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少锦赛1 短节目(上 ...
-
十二月初,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在北京正式开幕。
省队派出青少年组五位选手参赛单人滑,双人滑和冰舞都派出了和她们差不多大的选手,共计两对搭档。这场比赛由金若明、许有斌,以及一名双人滑赵教练带队。
她们在正赛前两天到达举办比赛的体育中心,抽签短节目比赛的出场顺序。
此次参赛的少高组选手共有16名,分为三组。
金倚澜把手伸进抽签箱,饱含期待地扒拉了一会儿,在身后的何依接二连三地催促下,终于为自己选好了签——
第一组第一名。
看清楚数字的瞬间,金倚澜想白眼一翻晕过去。
她的好运气怎么不管用了?大臭手不要过来啊!
然而,命运能让她悔棋重生一次,却不能让她把抽出来的签放进去再来一次。
金倚澜无力地抱着脑袋,一边哀嚎一边离开抽签台。
在她之后的何依反而好运附体,抽到了最后一组第三个出场。
方菲和赵钰琦则分别是第二组第三个和第二组第五个。
反正她们的运气都比金倚澜好。
接下来这两天按照分组进行合乐练习,顺便适应冰场。
北京的冰要比吉省的冰要软一点点,金倚澜踩上去适应没多久,就找回了重生前滑北京冰场的那种感觉。
而何依一边滑一边皱着眉头,不住地看向自己脚下的冰刀。
赵钰琦对方菲连连小声抱怨:这片冰面滑起来简直有种陷下去的感觉!
客场作战就是有这一点不利。可能好处就是可以借着比赛机会游玩一番。
金倚澜还记得鼓楼那片的小胡同有家好吃的铜锅涮肉,一来北京,就有些想念那一口。
但赛前这两天她们都吃得清淡。
“妈妈,比赛之后我们能不能在这边多待两天逛一逛?”金倚澜抱着母亲的胳膊央求起来。
金若明对她摆手:“我没空,比赛完得回去开大会呢。”
金倚澜立刻指着一旁的许有斌:“那让教练带我留两天呢?”
许有斌正戴着耳机,观看前段时间的JGP比赛回放,没注意到她们这边。
金若明和女儿大眼瞪小眼好半天。
最终无奈地按着女儿的脑袋:“你要是能说服许教练,那可以让她带你留两天。”
金倚澜转头跑到许有斌面前,抱着她的腿缠着求了两句,好脾气的教练就答应了她。
馋虫重新缩回肚里,金倚澜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记得何依就喜欢吃火锅,在前世,哪怕她们出国比赛,外面没有火锅店,她也会怂恿金倚澜去找酒店厨房要锅和食材,她们自己煮。
金倚澜想念的这家涮肉店,也是何依后来推荐的。
除了金倚澜,其她选手们的家长都会在比赛当天来到现场。而何依的母亲主要在北京的政府机关单位工作,这次何依没跟着她们一起住酒店。
现在没办法当面邀请。
但是——金倚澜已经有手机了。
从吉省出发前,母亲传给她一部翻盖机,以便在出这趟远门时可以随时联系。
拿到手之后,金倚澜就先找遍了队友们,只要有联系方式就都加上。
包括何依。
此刻她操作着按键,进入手机QQ,开始发消息骚扰何依。
澜澜澜:快出来,比赛后留不留北京?去吃铜锅涮肉!
连续发了十几条,对面终于有动静了。
何依:你有病啊发这么多一样的消息
澜澜澜:我决定好去吃铜锅涮肉了,你来不来?
对面一时沉寂,金倚澜知道是何依打字慢,耐心等待回复。
何依:我问问我妈
金倚澜继续耐心等待。
何依:我妈说她也要去
澜澜澜:嘻嘻好呀好呀!
搞定何依这边之后,金倚澜先问了和她同一个房间的杨墨涵,再去另一个房间问方菲和赵钰琦,结果都得到了她们早就跟着家长定好回程车票,推拒了邀请。
这场赛后涮肉局暂且定下来她们四人。
短节目正赛当天的安排是上午青年组比赛,下午才轮到她们少年组。
少年组四人在场馆的副冰场上冰适应了一小时后,就去主冰场看台为青年组队友应援。
这次青年组比赛出场的双人滑搭档是韩氏姐妹,冰舞搭档是冯妙和范思雀。
先进行的单人滑项目里,杨墨涵排在第三组第二名出场。
杨墨涵目前的水平在参赛选手中处于上游。经过一个休赛季的训练,又得了金倚澜邪修方法指点,她现在的3S尽管缺周,但有了七成落冰成功率,靠着这个技术难度,大概率能拿到牌子。
金倚澜在前面出场的选手里,寻找起有印象的选手。
很快,她便注意到了第二组最后一名上场的选手——来自北京队的高雯。
金倚澜只远远看到她的短节目配置里上了两个3S跳跃,没有仔细观察执行度如何。
等比分一出,金倚澜就从现场分数排行榜上,看到高雯的名字位列第一。
她也在这时回忆起来了这位选手——但不是太好的印象。
高雯今年刚升入青年组,家世背景与何依相似。
金倚澜悄悄瞥了一眼身边坐着的何依。
她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场内的赛况,没有因为表演或者音乐而提起半点兴趣,还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目前上场的青年组选手里,没有超过她们两个难度配置的人。
根本激不起她的胜负欲。
场上的选手结束节目,金倚澜放下心头思绪,若无其事地鼓起掌。
杨墨涵在第三组第二名出场。
她的短节目依然是上次的《悲惨世界》。
这是对命运的抗争之歌,她以此在赛场上跳出了第一个3T,也会以此在赛场上跳出第一个3S。
命运是不平,但这份不平永远静静等待有心人的征服。
杨墨涵做到了。
在她clean节目之后,除了何依,少年组三人激动地鼓起掌,为她欢呼出声。
单人滑比赛结束,她的短节目最终比分排在了第三。不出意外,明天的自由滑结束后,她能够保住铜牌,向金银牌冲击。
双人滑比赛随后开始。
韩氏姐妹在第一组第三个出场。
她们的短节目滑的是《铃铛》,韩渠还是有那个老毛病,在抛跳和捻转时总是小心翼翼,但韩梁实力过硬,凭自身技术弥补了韩渠的缺陷,最终,她们的节目没有出现过多的失误,分数一出,暂列第一。
金倚澜看完韩氏姐妹的节目之后,便先行一步去走廊热身,也并不知晓最终韩氏姐妹短节目暂列第三,冰舞冯范搭档暂列第四。
金倚澜在后台热身完毕,喝一小口水润嗓子,换好考斯滕,她披着黑色羽绒服静静坐到场外长椅上。
又翻出小镜子检查了一遍盘发是否整齐,低头检查冰鞋是否系紧、刀刃位置是否固定。最后,她戴上耳机,边听音乐边回忆节目全过程。
许有斌和金若明来找她时,只见她已经摘了耳机,眼尾自然地微微下垂,端坐着盯住场上的清冰机,宛如一尊安然不动的大理石雕塑。
场馆之内充斥着人群的嘈杂、机器的嗡鸣、广播平淡的通报声。
这样喧闹,这样混乱,少年的周身却仿佛带着漫长岁月沉淀出的镇静。
——冠军。
两位教练心中同时浮出这个词。
这是冠军的气质。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前来做最后叮嘱的举动似乎有些多余了。
金倚澜比她们想象得更加从容。
许有斌先迈出一步,带着笑问:“小澜,准备好了吗?”
金倚澜看向她,神采奕奕:“当然准备好了,教练。”
金若明则替她又固定了一下脑后的盘发,最后按住肩膀。
母亲凝视她许久,最终开口:“小澜,六练保持好体力。”
再无别话。
金倚澜认真点头应好。
六练的广播通报响起,第一组的六名选手进入场内。
金倚澜节省着体力,先后试着跳了3T和2T,又在四分钟时跳起一个3F,全都成功落冰。
尤其是3F,她分出些许心神压了一下用刃,高远度依旧良好。
凭着脚下的熟悉冰感,她十分肯定自己的状态和训练时一样稳定。
全国少年锦标赛规则比省赛要严格和细致一些。因此,这次比赛的配置难度小于她本身拥有的技术难度。
六练结束。
选手们离开冰场,唯独剩下金倚澜继续留在冰面之上。
第一组第一名出场,既要面对裁判尚未建立初步标准、严格的打分,也无法根据对手表现调整策略,还要顶住开场的压力。
前两者无法凭金倚澜的意志左右,但是后者,她可以保证压力并没有影响状态。
甚至,站在瞩目的中心位置,金倚澜略显轻松地想:
上次省赛何依抽到第一个出场,等待后面的人去拼命追赶。
那这次同样珠玉在前,裁判们会不会无法接受后面选手们的水平呢?
金倚澜为这场节目换了新考斯滕,总体以银灰为主,碎钻在肩后翼状对称分布,又在胸前仿佛铺成鹅绒。
她站在裁判席正对面,微微垂眼,双腿交叠而立,戴着雪白长手套的双臂水平伸出,宛如天鹅展翅,静候水波起兴。
冰场上的银灰色一点,让场内静谧一刻。
这一刻似乎被拉得极长。
何依抱臂坐在看台上,神情带着先前没有的认真;方菲和赵钰琦紧张地互相挽着胳膊;杨墨涵目不转睛,怀里抱着短节目结束后观众扔来的土伊布玩偶;韩氏姐妹与冯范搭档的脸上平静中怀有期待。
钢琴琶音如湖泊荡漾,叮当作响;大提琴似醇厚的人声,悠扬唱出开幕的赞歌。
《天鹅》现身了。
金倚澜仿照芭蕾以刃齿点冰缓慢旋转,双臂似振翅一般上下摆动,像是八音盒上旋转的舞者。
大提琴音渐强,她也随之昂起脖颈,背身滑出,几个压步间,轻松提升滑速。
她在冰面上滑出清晰的长弧线,又于弧线上交叉刀刃,轮番向后抬起浮腿,在滑行中始终伸平手臂,沉下肩颈。
这一幕好似天鹅舒展着洁白的翅羽,入水后抚波前行。
在靠近裁判席一侧时,金倚澜弓箭步滑进,带着微笑朝着几位裁判后仰,滑出之后,右手单手提刀,曲起腰肢与高抬的腿形成圆润的水滴形,以贝尔曼姿态滑行两秒,又以压步合上大提琴音。
天鹅在湖面上闲闲划出长波,但它随即在春日里知晓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它原来是将死的天鹅,几欲悲痛,开始第一次挣扎。
金倚澜再次提速,面朝前方起跳。
“第一个跳跃是阿克塞尔……”现场解说忽然卡了一下壳。
只见金倚澜的右手在旋转时并没有在胸前收拢,而是高举过头顶,以芭蕾式微微曲起肘部,绷直指尖。
“是Tano跳跃!”
第一个2A被她拉出优秀的高远度,标准的两周半跳跃落地之后,金倚澜转三滑出,唇角挂着不变的微笑,展开怀抱,迎接细碎的掌声。
她以几个单足步法勾出跳跃之间的衔接,交替带腿,在冰上犹如踩着大提琴丝绒般的长音,快速滑行。
金倚澜以Y字滑行至冰场另一侧,本来舒展的双臂收拢至身前,眉眼克制地低垂。
天鹅是高贵的天鹅,是优雅的天鹅,它的挣扎是美对消逝的抵抗。第一次无果,那就再来第二次。
下一个跳跃是3F。
金倚澜把速度提升至理想预期,眼前闪过半昏半明的B场冰面,又忆起她和教练不厌其烦地看着DV机的模糊画面,挑出任何丁点儿错漏。
金倚澜眉眼一定,选择信任自己。
场外的许有斌和金若明都眯起了眼睛,盯住起跳瞬间的左脚用刃。
她的起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是从冰面上飞起至半空,单手高举过头顶,而后在旋转中轻盈飘落。
场外的教练们也在那一刻全都看清——是稳稳压住的浅内刃!
二人忍不住同时赞叹出声。
虽然看不到实时计分表,单凭这个肉眼都能看清楚的用刃,哪怕先标模糊、后复查视频,也肯定能够拿到正常的GOE。
天鹅的第二次挣扎结束了,它的生命依旧正在步入尾声,它在波中漂泊无依,迷茫失措。
金倚澜以外刃跳接旋转,双手环抱胸前直立旋转之后,打开胸腔后仰躬身,同时举起修长的手臂,腰身侧倾在变化中提速。
优雅的大提琴音随着她的旋转倾泻出一丝悲伤,天鹅内心的不安在冰场上弥漫。
金倚澜重新直身,收拢的手臂再次伸展,脚下送刃再次提速,在越来越缓慢而又温吞的音乐里,进入最后的跳跃。
3Lo+2T作为最后的联跳,将死的天鹅也把希望放在最后一次挣扎上。
依旧进行Tano变化的联跳稳定落冰后,场外的观众们也在这时隐约意识到,这位第一个出场的选手,似乎已经成为了无法挑战的高峰。
然而,节目进入最后的高潮时,金倚澜却再次刷新她们的认知。
她进入燕式旋转后再跳接换足蹲踞,重新直立之后,再以加快转速的躬身转接入烛台贝尔曼。
变化复杂,转速稳定,但偏偏脚下只有丝毫位移。
如怨如慕的大提琴仍在钢琴的琶音里翩翩奏响,天鹅在春日的波澜里准备迎接死亡,而金倚澜反而以更加繁密有力的步法来迎接落幕。
跨越大半个冰场的蛇形步序列里,金倚澜在转体中压步,以许有斌教导和自己经验那般维持速度,摇滚步交替单足捻转,滑至对面冰场后,而后再次切换方向。
冰面的覆盖动线在霎时间快速提升,但她一如既往神情轻松,甚至还有余力经过裁判席时,高高举起冰刀,带着一点坏心思扫过她们面前。
天鹅的死亡好似不是落幕,而是另一场新生的开端。
大提琴音渐弱,琶音增强,在铃铛般的叮咚声里,金倚澜单膝跪冰旋转滑回到中心,双臂向后翼张,上半身仰面朝天,轻轻合眼,眉梢带笑,将天鹅的生命享受到了最后一刻。
场内掌声雷动。
金倚澜重新直起身,微笑着滑向四面,在转到冰场左侧时,还被观众往脚边丢了一个小玩偶。
她惊喜地捡起虎鲸娃娃,又对着那面鞠了一躬,随后抱紧娃娃,心情愉悦地退场。
她和两位等候在入口处的教练先后拥抱。
许有斌看到娃娃,比她还开心:“你现在也是个有粉丝的小运动员了。”
金倚澜嘻嘻一笑。
母亲则是用力揉着她的脑袋,眉眼放松:“你也算是打了个好样,我刚才还看见她们一边打分一边吵起来了!”
“真的吗?”金倚澜戴好刀套,重新披上羽绒服,“她们如果想要压我的分,那在我后面的人只会被压得更厉害!”
金若明见不惯她这样,给她一个脑瓜崩:“瞅给你狂的!快去等分区吧。”
金倚澜和许有斌到达等分区。
全国级赛事的等分区都不一样了。真皮沙发配实木桌,一大簇鲜花束在瓷瓶里摆在桌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分数出来得竟格外缓慢。
金倚澜面上虽然保持淡定,但手里忍不住抓紧虎鲸玩偶的胸鳍。
就在她开始走神回忆节目里的动作有何瑕疵时,屏幕上倏忽刷新——
技术分27.69,节目内容分17.20,总分44.89。
技术分虽被压,P分却比省赛时还高。
金倚澜满意了。
裁判里还有长眼睛的人在的。
这个分数足够换她明天自由滑比赛靠后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