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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约定 磨刀石 ...

  •   “很好,你已经稳住2T了!”许有斌愉快地宣布。

      方菲稳稳站在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腿脚,仍然在回味刚才顺畅的发力感,那滋味就像是一直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一下子会用了火。

      金倚澜在一旁啪嗒啪嗒地鼓起掌:“太棒了菲菲,你才改练跳跃三周多,就能重新捡起两周跳了!”

      许有斌也跟着鼓了两下掌,告诉方菲:“接下来,咱们开始练习其它的两周跳,最后再练2A。滑行和旋转的训练可以穿插其中。”

      “你的进步速度很快,咱们在十二月前一定能把你之前的配置都重新改好,搬上赛场,能够争一争牌子。”

      方菲木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听完教练的安排后,眼眶霎时红了起来。

      她深深地垂下头,左右手忙乱地抹着眼睛,断断续续、带着哭腔说:“许教练,小澜师姐,谢谢你们……”

      二人脸上的笑容都顿了一下,金倚澜先滑到方菲近前,紧紧揽住她的肩膀:“不用谢呀,而且,你最应该谢的是你自己。你这段时间有多努力,我和许教练都看在眼里。”

      两周前,方菲向许有斌提出也想加训。但许有斌当时拒绝了她:

      “菲菲,你目前的体能还不够支撑你加训。小澜她现在已经养出了足够的肌肉,所以我们同意她加训,而且还因为怕累着,每两周会停一天。就算是你杨师姐,也只是每周多上一小时冰而已。”

      “你还需要再养一养身体,”许有斌最后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有我帮你。”

      话术与真诚双管齐下,方菲被她稳住心神,一步一个脚印地开始重新改变曾经学习过的技术。

      方菲抬起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看向金倚澜:“小澜师姐,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在我妈妈问我要不要转组的时候,和她说我不愿意……因为我真的想过再也不滑冰了。”

      金倚澜愣了一下后,微笑起来:“你是说,我当时问你喜不喜欢滑冰那件事吗?”

      方菲眼角挂着泪珠,用力点头。

      金倚澜松开她的肩,再次摆出那天严肃的姿态:“好,那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喜欢滑冰吗?”

      方菲破涕为笑,回以同样重量的答复:“我喜欢滑冰。”

      她滑冰这么久以来,在许组这段日子是她最开心的一段时间。无论是教练,还是小她半岁的师姐,几乎一直在夸她,一直在说她滑得好……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那么多类似的话,让她不必纠结配不配喜欢,而是开始思考她为什么会喜欢。

      她喜欢冰上拂面的凉风,喜欢场上霜冷的气息,喜欢刀刃割过坚硬冰面的声音,更喜欢动作逐渐随心所欲的自由感。

      方菲喜欢滑冰。一直都会喜欢。

      金倚澜望着方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阳光下的一对琉璃珠,心中感到无比舒畅。

      她重生一次,为的不就是这种改变吗?

      为了庆祝一番,金倚澜向许有斌请示,今天中午给她们多发两块巧克力。

      许有斌一眼看穿了她的把戏:“给菲菲就算了,你要什么巧克力?”

      金倚澜双手合十,向她哀求:“教练,我嘴巴真的好苦呀,我需要一点甜甜的东西来安慰自己,何依都开始上冰了,结果我的3Lo成功率还是只有五成。”

      许有斌这次对她熟悉的招数建起免疫防线:“不行,你既然都说了3Lo成功率还是只有五成,那我等你什么时候练到八成了,再给你吃巧克力。”

      金倚澜唉声叹气,希望落空的前一秒,方菲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小澜师姐,我的分给你一半。”

      她没压着声音,金倚澜瞄一眼教练,赶在被斥责之前,先捂住方菲的嘴,义正辞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的就是你的,不用分给我一半!”

      然后背身对着许有斌,用口型说:我要我要!

      许有斌一把扒拉开金倚澜的脑袋:“你又在我眼皮子底下演什么无间道呢?上次你哄菲菲分给你肉吃的事儿,我还记着呢。”

      金倚澜抗议:“我只吃了一丢丢而已——都怪何依,她这个小人,还学会告密了!”

      她也就从方菲丰盛的餐盘里讨了两块小拇指盖大的肉丁。结果同桌的何依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这个讨厌的家伙以为自己是个正义的卫道士,但偏偏自己不主动管,反手告到金若明那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金若明知道就等于许有斌知道,最后把火烧到了金倚澜身上。

      许有斌挑起眉:“这么说,全都怪她?”

      “没错!”

      “少来这一套,小依是不想看你欺负菲菲,”许有斌轰她下冰,“赶紧去找金教练,上你的跳跃课吧!”

      金倚澜一边滑走,一边进行最后的反驳:“教练,我没有欺负菲菲!我们师姐妹关系好,她才愿意给我分肉吃的。”

      况且,她因为何依的告密,被罚去给方菲打饭一周,教练们还让何依监督她不许偷吃。

      那一周里,何依跟个贴身保镖一样,保护着金倚澜手上的、属于方菲的饭菜,让金倚澜烦不胜烦。

      理直气壮的话音还在冰场上回荡,闹腾的人却已经从冰场上消失了。

      眼下的时间已经转进了五月份,金倚澜在上个月底过完了她十一岁的生日。

      但她没有宣扬过一句,低调得在省队里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许有斌,一个是何依。

      前者特批她可以回家吃生日蛋糕,后者则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来的,在生日当天往她柜子里塞了一块磨刀石——还是在那天八点结束所有训练之后,偷偷摸摸地放进去。而金倚澜当时躲在不远处看了个分明。

      金倚澜等她离开才去打开柜子,发现了躺在柜子深处的方形金刚石磨刀石,通身灰黑,足有巴掌大,上面没有任何留言和标记。

      前世的何依也在她十一岁生日时送了块磨刀石。这一点倒是根本没有变。

      只是她当时不知道是何依送的礼物,拿着那块磨刀石在省队里问了好几天,以为是谁放错了,后来排除所有选项,决定放到失物招领处的时候,何依跳到她面前大发雷霆:你敢?那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但她本来就常备磨刀石。谁家好人在生日的时候送块石头?还非得跟做贼一样地送?金倚澜前世直接借此怼了何依一通,两个人拿着这块石头又吵了半个月。

      这次完全知情的金倚澜把新磨刀石拿在手里掂了掂,转手把旧磨刀石丢进垃圾桶里。

      金倚澜赶到跳跃课上课的冰场,见到母亲还没来,便坐到场外的长椅,拿出冰鞋和那块磨刀石,进行日常维护。

      充斥着冰刀滑行声和教练训导声的场地里,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脚步声。

      金倚澜状似没注意到,维护完右鞋,捡起左鞋,涂上润滑剂,维持着磨刀石和冰刃的倾角,顺着同个方向,从前到后打磨着外刃上的毛刺。

      脚步声最后停在她的旁边。

      金倚澜继续磨了一分钟,正准备擦干刃上的油,某人咳一声:“磨刃呢?”

      金倚澜抬起头:“你眼瞎?这不是明摆着呢吗?”

      何依脸上伪装出来的淡定瞬间破功:“你说谁眼瞎呢?”

      金倚澜收起擦油的布:“谁问说的就是谁。”

      何依咬牙切齿:“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

      “哪里来的好人?”金倚澜面上挂着疑惑。

      “呵!”何依仰起下巴,不接话了。

      金倚澜瞥向何依抱臂露出的右手,那里的夹板不见踪影,小指已经恢复如初。

      她转了转眼睛:“说到好人,在我生日那天,有个好人给我送了块新的磨刀石当礼物呢——就是我手上这块——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何依闻言,脸上的傲气漏了个缝,隐约露出自得之色。

      “但是这个好人肯定不是你!”金倚澜话音一转,重重地哼声,“因为我从来没和你们说过我生日在哪天。”

      何依一愣,马上回嘴:“你说过一次!”

      金倚澜玩味地看着她:“好哇,果然是你送的!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生日?”

      何依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暴露马脚,一个字也回不了,懊恼地皱紧眉头,转过身走掉。

      金倚澜大声喊:“你一会儿就要上冰了,又想去哪儿?”

      何依几乎靠着本能回:“少来管我!”

      金倚澜管不了她,但金若明可以。跳跃课正式开始的时候,何依满脸不情愿地站在金倚澜身旁,二人共同面对着金若明。

      “小依,今天是你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上跳跃课。你这两天纯滑行,在冰上适应得怎么样?”

      “还可以,”何依语气平静,“再给我一周时间就能回到之前的滑行状态。”

      “那你今天就先继续滑行适应,”金若明转向自家女儿,“过来小澜,我们练3Lo。”
      三人就此分头行动。

      金倚澜目前还只能将3Lo的训练成功率维持在五成左右,其中,她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经常在起跳前“偷周”。

      偷周,也就是预转“pre”,在真正离冰之前,身体提前转过了一部分角度。一定程度的预转本身就存在于跳跃动作中,但如果离冰前明显转了过多角度,就会减少空中旋转周数,影响跳跃的完成质量。

      金倚澜为了跳出3Lo,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起跳时机时,就会下意识地提前拧转上半身和髋部,往往在刀刃真正离开冰面之前,就已经预转了1/4圈。

      金若明只要发现她提前转体,就直接判定跳跃不合格。

      刃跳的起跳时机有时玄之又玄,但大多数时候需要的并不是什么窍门,而是长久的苦功夫。必须在一次次尝试和摔倒中,逐渐摸索出适合自己的速度、弧线和起跳节奏。

      金倚澜又一次因为起跳时机偏晚,身体为了赶上旋转而提前启动,离冰前的预转明显过多。

      等真正升入空中时,整个跳跃的轴心并不理想,她最终没能完成三周,重重摔在冰面上。

      金倚澜双手撑住冰面,正准备重新站起来时,视野里一双熟悉的黑色冰鞋滑了过来。

      下一秒,何依唰地横刃急停在她面前,刮起细碎的冰屑,直接往她脸上扬,冰冷而又刺痛。

      金倚澜瞬间一阵窝火,睫毛和眉毛上都沾着密密的碎冰,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何依,你在干什么?”

      何依仍旧昂着头,垂眼看着她:“你既然有高转速,为什么要怕在空中转不出来三周?”

      ……她怎么看出来的?金倚澜压下眉,语气绷紧:“我在空中直接发力会转过头。”

      何依撇开脸,朝一旁滑走:“那就别转过头。控制空中转速和控制起跳动作,哪个对你更难?”

      金倚澜一愣。

      她抬手抹去脸上已经融化的冰屑,换上无奈的神情。

      真让何依说中了。

      她这几天在陆地上反复控制3Lo的发力,已经形成了谨慎的新习惯。每一次起跳都担心力量太大、旋转过快,于是在冰上真正进入起跳阶段时,反而不敢果断发力。

      越怕超周,越不敢放开身体;越不敢放开身体,就越容易错过最合适的起跳时机。

      而一旦起跳晚了,她又会本能地提前拧动上半身和髋部,最后变成明显的预转。

      她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控制力量,实际上却是在用另一个错误去弥补前一个错误。

      金倚澜吐出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解除这条多虑的锁链,重新投入练习。

      刚开始时,她难免又犯了超周的毛病,但是,在一旁仔细观察的金若明发现她不再偷周了,而且十几次跳跃之后,顺利接连五次落下合格的3Lo。

      金倚澜找到那个玄而又玄的时机了。

      下课之后,金倚澜踩着刀套走到何依身前。

      “你以后要提建议能不能别扬人一脸冰屑。”金倚澜像刚才一样面无表情。

      何依正坐在长椅上,翘着腿解开鞋带,头也不抬地回:“少来管我。”

      金倚澜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被扬冰屑的时候,她模糊地想起来前世这个年纪,自己在适应冰鞋的时候频频摔倒,同处冰场的何依经常从她身边滑过,把冰屑扬满她的脸。

      恶作剧之后,远去的何依会俯视着她,嘴角带上得逞的微笑。

      后来她也会在何依练习跳跃摔倒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这种幼稚的行为持续了好久。

      “既然你要这样的话,”金倚澜坐到她旁边,随口说着,“等你摔倒的那一天,可别怪我无情无义。”

      何依切了一声:“至少我的3Lo比你跳得好!”

      此后再无话,好像她自己做过了,不会介意别人报复回来一样。

      金倚澜也脱下鞋,先擦去刀刃上的碎冰和水迹,又往鞋里塞进干燥的棉布吸潮,把鞋帮撑好,最后收进包里。

      何依比她更细致,拿报纸包上雪松鞋楦,再妥帖地塞进鞋子里。

      一段时间里谁都没说话。对她们而言倒是很难得的安静时分。

      金倚澜趁此开口问出积压已久的疑问:“何依,你是不是因为我自由滑没有上三连跳,所以生我的气?以为我没有全力以赴?”

      何依塞鞋楦的手一顿。

      金倚澜歪头,去仔细看她的表情,发现她咬着下唇,强忍怒火,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她面前走掉、继续冷战。

      便不等何依承认,她立刻解释起来:“何依,你想的全力以赴和我想的不一样。我知道你最后跳那个3Lo是你的全力以赴,可对我来说,clean配置、没有失误,是我的全力以赴。”

      金倚澜语气恳切:“我们再约定一次,好吗?你用你的方式,我用我的方式,在全国少锦赛上继续全力以赴。”

      何依沉默片刻,继续维护冰鞋,微微垂着脸,“金倚澜,你为什么一直都是这幅样子?”

      啊?金倚澜一头雾水:“我什么样子?”

      何依却不沿着这个拐弯的话题继续下去,彻底把冰鞋收进包里后,抬起头直面她,英气的眉眼带着万分郑重:“你的约定我认可了。”

      她背起包,大步流星地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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