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识 南城。 ...
-
南城。
9月7日星期四,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九月的风从教学楼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一种尖锐的、不讲道理的冷。
随着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传来了阵阵收拾东西的声响。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未衍月才收拾好书包,一个人往门口才去。
平时她是和宋江渔一块走的,但宋江渔今天有事请假了。
未衍月从楼梯走了下去,墙上的灯坏了两盏,只剩下最上面的那盏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照不到下面几级台阶。
她数着台阶往下走,十一级,转个弯,再十一级。
出校门的时候,保安室的灯还亮着,保安大爷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窗户缝里漏出来。
她拐上那条回家必经的小巷。
巷子不长,大概两百米,连接着学校后门和一条旧街。
她走到一半,突然有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嘴。
未衍月整个人顿了一下,下意识想挣扎。
“别动。”一个粗哑的声音贴着她耳朵传来。
“把钱都拿出来。”
她感觉到腰侧被什么东西抵着,硬邦邦的,像是一把刀。
她的书包被人从后面扯了下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全撒出来。练习册、错题本、笔袋,还有钱包。
钱包是她自己用旧布缝的,里面装着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一共九十七块。
那个人松开她的嘴,去地上捡钱包。未衍月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
她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腿也在抖,抖得她站不住,只能靠着墙。
然后她听见另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干什么的。”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巷子里,这一声像是石子砸进水面,激起浪花。
未衍月偏头看了过去,只见巷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白色外套搭在肩上,手里好像提着什么东西。
“我报过警了,还有三分钟左右警察就来了。”
像是在附和他的话,不远处真的传来了一阵警笛声。
抢钱的人一听,看了看还半靠在墙边的未衍月,又看看巷口那个人,最后低骂了一声,把钱包往地上一扔,从另一头跑了。
未衍月靠着墙,腿还在抖。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身影走过来,又蹲下去,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练习册上的灰被拍了拍,错题本合好,笔袋拉链拉上,纸巾塞回去,矿泉水瓶立着放在旁边。
最后是那个旧布钱包,他拿起来看了看,递给她。
她仰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巷尾照过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皮肤很白,很干净的一张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他背着光,可她还是看清了。
他的眼睛很温柔,即使没什么表情,也让人觉得温柔。
“能站起来吗。”他轻声问道。
未衍月点了点头,撑着墙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只扶了一下,等她站稳就松开了,手重新插回了口袋里。
那人温和的又问了句:“人没事吧。”
未衍月轻嗯了声“谢谢,但那个……”
她抿了抿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男生眨了一下眼,反应过来后,眉眼弯弯道“没报,骗他的,只是来的路上刚好看到了有警车在后面。”
未衍月点了点头。
下一秒,信息传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中响了一下。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信息,过了几秒后,才将手机合上。
男生没急着走,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未衍月。
“我还有事,先走了。”
未衍月应了声好,然后安静的看着他。
那人将手机放回口袋,再次确认了一遍她没事后,才轻声嘱托了句:“路上小心。”
随后他转过身,步子有些急的往右边走去。
白色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沉默的白鸟,又很快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未衍月还站在原地,手攥着书包带子,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月亮原来也是有温度的。
未衍月等到他的身影在巷中消失,等到下一阵风吹起时,才背着书包,安静的往家走去。
夜间的风,吹在身上,冷的叫人轻微瑟缩了下。
未衍月借着仅有的一盏已经发黄的灯爬完了五层楼梯。
钥匙插在锁扣,轻轻的扭转了一下。
门口后,她将钥匙收回,脚步很轻的往客厅走去。
整间房子不算大,仅有两间小卧室,一间厨房,洗手间和仅容两人能过的阳台。
卧室一间是父母住的,另一间是弟弟住的。
她住的是在最里面那间由杂货间装点后,才成的能住人的卧室。
家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一些月光穿过窗户洒进了屋内,其他的几个人早已经睡了过去。
未衍月将书包放下,才又回了客厅,坐在椅子上,习惯的拿起筷子,一口口的吃着不知冷掉了多久的饭和剩菜。
……
吃完饭后,未衍月轻手轻脚的拧开水尤头,挤了点洗洁剂,垂下眸,一点点的洗着碗。
等她去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洗一半,水由刚开始的温水逐渐成了凉水。
未衍月下意识被冻的咬了一下唇,但没办法,只能加快速度,用着凉水洗完了澡。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有些冷的发红,身体还在轻微的颤着。
下一秒,有一道不耐烦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是她的母亲,宋章青。
宋章青穿了件睡衣,手上拿着装有半杯子的玻璃杯。
见未衍月望了过来。
宋章青皱了皱眉,语气有些发冲:“大半夜的,能不能小点声,别吵到你爸和你弟睡觉。”
未衍月指尖无意识的攥了一下衣摆,轻声的应了声。
宋章青这才摆了摆手,放下水杯,转身回了卧室。
……
屋子再次归于平静,只有一颗心脏还在轻跳着,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未衍月也回了自己的卧室,打开台灯,低头写着作业。
临睡前,未衍月在床上翻了翻,睡不着。
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来到了窗边。
未衍月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几株桂树和梧桐树直直的挺立在楼前,一些虫子在夜晚发出低吟,弯月悬于空中,旁边围着几颗星星。
未衍月忽然就感到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压不下,反倒越压越猛,似要将她淹没才能甘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打开手机,登上一个名为无言的论坛,匿名发了一条帖子。
“月亮很亮,亮也没用,没用也亮。我坐在窗户边数路灯,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十三盏的时候,我想,如果有人现在跟我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我大概就能活过今晚。”
“可是没有,窗外的月亮挂在那棵秃了的梧桐树上,晃晃悠悠的,像随时要掉下来。我想,掉了也好,反正也没人看。”
“我想过在高楼落下,去落进满地落花中,只是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我还欠自己一个未来。”
“如果有人看到这里,很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祝你今晚好梦,陌生人。”
随后,她将手机合上,没抱多少期待有人能回,不过是为了个发泄,为了个理由。
活着真难,需要理由去支撑。
死去也难,需要双倍的理由。
一份劝死,一份却用死去劝活着。
她又看了会儿月亮,才关上窗。
未衍月准备闭上眼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未衍月拿起来一看,是有个账号回复了她的那张贴。
对面没标性别,头像是一片星海,名字叫幸运。
“我坐在第十三盏路灯下面,看完了你的帖子。”
“月亮掉不下来,因为梧桐树会接住它。”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每天跟你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都行。”
未衍月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
最后她缓缓打了两个字:“谢谢。”
对方秒回,像是一直在等她的回复:“不客气,晚安,月亮。”
月亮……
未衍月眨了一下眼,最终没在回复,将手机关上,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数着数字。
今夜,是她近些年来,睡的较为安稳的几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