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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八百万请折成支票 支票周三寄 ...

  •   支票周三寄到的。

      那天早上姜嫣婕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等在电梯口。信封不大,一只手就握住了,但她递过来的时候双手捧着,表情有点紧张,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姜总,许氏行政办的封。"

      姜嫣婕接过来,扫了一眼。寄件人一栏空白,没有落款,没有附言。信封的封口是机器压的,压得很齐整,许氏行政办做事一贯的精细。但她知道这封信的意义不在于信封,在于里面装的东西。

      她没有在公司拆。把信封放进包里,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沈聿白已经在会议室里等她了。

      他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美式。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沉稳,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来了?"他把文件理了理,"坐。"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拆开。

      信纸对着灯光照了照,又翻过来看了看背书栏。然后他把它推到她面前。

      "出票人是他个人的名字,走的私人账户。没走公司的账,也没走那家壳公司。"

      姜嫣婕点点头。八百万从私人口袋里出,等于他自己给自己记了一笔亏空。许氏的账再厚,也厚不过他每半年一次的续借。这八百万出去,他后腰的钱包就薄了一层。这不是他愿意做的事。能让他从私人口袋掏钱,说明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拖延这件事了。

      她让沈聿白把支票原件拍照存档,原件当天入账,利息从签收日起算,一分不让。

      信封里除了支票,还有一封信。

      信纸是烫金的,和那天送来礼物的卡片用的是同一种纸。但字写得潦草,和礼单上的烫金大字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信不长,大意是道歉,是反思,是希望她给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末尾那句话,"给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墨迹比别处深,像是笔尖在同一处停了很久,犹豫过,最后才落下去。

      姜嫣婕把信扫了一遍,递给沈聿白。

      沈聿白看完,只问了一句:"要吗?"

      "要。"她说,"一分都不能少。"

      她顿了顿,又说:"这不是钱的事。他退回来的东西可以折价,我两年的账不能白算。八百万一分不少到账,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为自己的错掏真金白银。往后还会有第二回,第三回。每一笔,我都收。"

      沈聿白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做过太多债务清算的案子,知道这一类谈判的分寸。要钱的姿势一软,钱就成了施舍。要钱的脊梁挺直,钱才是清算。她不需要他的同情,也不需要他对许砚辞的任何评价。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把这八百万钉死的法律文书。

      "我去拟协议。"他站起来。

      "坐下。"她说,"底稿我写了。你帮我过一遍法条。"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本子。本子有些旧了,封面磨出了毛边,纸页泛黄,是从老房子带出来的。她翻开,推到他面前。

      一页一页,日期、金额、经手事项。从第一次生日礼物到订婚戒指,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精确到天,金额精确到元,经手事项用了最简单的几个字概括,比如"生日,包,柜台购入"、"纪念日,项链,品牌直送"。末尾留着三行空白,是违约条款的位置。

      沈聿白翻得很慢。

      他看这些记录的方式很专业,像在看一份财务报表。手指翻页的动作轻而稳,纸页翻过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沙沙作响。他的目光在某些条目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不是因为金额大,而是因为那些条目背后的含义。

      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记的是四年前的一场生日宴。金额不大,一条项链,市场价大概三四万。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比别的条目稍微潦草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他中途离席,回程机票是别人的名字。

      他合上本子,把它推回去,推得很轻,像怕碰疼了什么。

      "这几页不用进协议。"他说。

      "我知道。"她把本子收回来,指尖在本子封面上停了一瞬,"留着记账。有些账不走法院,走记性。"

      她没有多解释。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他知道那个本子里记的不只是钱,还有那些钱背后的人和事。那些事不需要变成法律文件,但它们存在过,被记录下来了,这就够了。

      她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她拟好的协议要点。三行字,她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清楚。

      "第一条,金额死数,八百万,不还价。"

      "第二条,期限五个月,分期支付。首付两百万已经到账,余额分四期,每月一期。"

      "第三条,违约罚则,晚一期按日千分之五罚。"

      沈聿白看完这三条,点了一下头。条款简洁,态度明确,没有一丝含糊。她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然后他拿起笔,在末尾犹豫了一下,添了第四行。

      "附则:此协议不影响任何在办、在查事项。"

      她看见最后一行,抬眼看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把笔搁下。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但她说不出那种平静背后是什么。

      "丑话说在纸面上。"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签的这八百万,买不断你手里的东西。两笔账,永远两算。"

      "你觉得他会签吗?"

      "会。"沈聿白说,"他没有不签的理由。拖下去对他更不利,因为你知道的东西比他多。他现在花钱买的不是原谅,是止损。"

      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且他不知道第四行意味着什么。他以为签了这八百万,这件事就了了。但'不影响在办在查事项'这句话,等于告诉他,你手里的牌不止桌上这些。他会多想,多想了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会签。因为他更怕你不签协议直接摊牌。"

      她笑了一下。

      "所以这一行才是整份协议最值钱的一行。"

      "对。"沈聿白说,"前面三行是要钱。第四行是让他睡不着。"

      协议送出去之后,等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没有联系许砚辞,也没有通过任何人传话。她该做什么做什么,照常上班,照常处理供应商的事,照常晚上去法务大厦送汤。只是送汤的时候不再聊许砚辞的事。沈聿白也不提。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个默契,工作上的事归工作,那八百万的事自有它的节奏,不需要催。

      第三天晚上,姜建国打来电话,问协议的事。她说在推进。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砚辞那孩子,签不签都行,你别为难自己。"她听了差点笑出来。父亲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个受了委屈需要安慰的小姑娘。但她没有纠正他。父亲能站在这边,就够了。

      "不为难。"她说,"我在收账。"

      姜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好",挂了电话。

      第五天下午,方致远通过许氏的行政渠道把签好的协议送了回来。信封还是那个信封,封口换了个颜色的蜡印。她拆都没拆,直接递给了沈聿白。

      签字那天发生了一个插曲。

      方致远后来才知道全部细节。许砚辞把协议带回了家,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灯亮了一整晚,秘书第二天早上去送文件的时候,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第二天早上,签字页上有两个署名的位置,他的名字签了,但签字笔的力道不均匀,起笔重,中间轻,最后一笔拖出一道墨痕,像是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失去了控制。

      另一个位置空着,是留给姜嫣婕的。

      那个空位旁边,原本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被横线划掉了。划掉的那道墨迹很重,纸都快被划破了,力透纸背。方致远后来拿到签字页的时候,对着光照了很久,依稀能辨认出被划掉的文字。

      八成是那句"给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许砚辞想手写补在协议上,犹豫了一夜,最后还是划了。

      一个肯签八百万的人,不肯留下那句话。

      方致远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归进了一个越来越厚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没有名字,他只在封面上用铅笔标了一个日期:退婚那天。八百万,分期五个月,签字的那一笔,据说把纸都划破了。

      特助办公室后来传出来一个细节。许砚辞签字之前,把协议最后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的不是金额,是违约条款那一栏。看完了,他问方致远:"她请的律师是谁?"

      方致远说:"没请律师。协议是她自己拟的底稿,律所只做了合规校对。"

      许砚辞盯着那行"此协议不影响任何在办在查事项"看了半分钟。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比签名的笔迹还乱。方致远站在旁边,注意到许砚辞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很轻微,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方致远跟了他十年,太熟悉这双手。签两亿的保证金时稳如磐石的手,签八百万的退婚补偿时抖了。

      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谈判。这是一个女人用五年的时间,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清算。

      钱到账那天,姜嫣婕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八百万原封不动划进了一个新开的账户。户名写着四个字:姜家小金库。

      父亲一份,母亲一份,她自己一份。还剩一份,她备注了三个字:给张妈。

      姜建国知道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他大概在想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周全的。给张妈留一份,连他这个当爹的都没想过。

      "给张妈留一份,你想得周到。"他说,声音有点哑,"这丫头,比你妈进咱家门还早。"

      她握着电话,眼眶热了一下。

      前世张妈走的时候,连一张像样的存折都没有。老房子拆迁那笔钱,全进了刘婉的口袋。张妈拎着一个蛇皮袋走的,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一双布鞋。她后来听人说,张妈回了乡下,住在娘家的老房子里,靠种菜过活。有一次她托人去打听,张妈的腰已经弯了,眼睛也不太好,耳朵更是背得厉害。

      这一世,她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

      张妈这辈子没求过人。从她十几岁进姜家做佣人起,就安安分分地做事,从不争什么,从不怨什么。姜嫣婕的母亲走后,是张妈把她拉扯大的。冬天给她灌热水袋,夏天给她摇蒲扇。她发烧的时候,张妈整夜整夜地坐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一遍地敷额头。那些年的恩情,不是钱能还的。但她能做的,就是让张妈的晚年过得体面一些。

      第二件事,她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寄给了一个人。

      陆庭松。

      许氏的前风控副总。五十八岁,从底层风控员做起。许氏上市前最凶险的那一轮对赌,是他带着三个人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把现金流模型重做了一遍,硬生生救回来的。许砚辞上台之后,他退到二线,开会坐在末位,说话越来越短。

      短,不代表看不清。

      前世的清算记录里,这个人名下没有任何违规记录。离职报告写了三次,三次都没批。最后他是被一纸调令调去管仓库的,管了两年,默默退了休。一个救过许氏命的人,被许氏用成了看仓库的。这种人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准,也比谁都沉。

      信封里除了协议复印件,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陆总,风控的人看数字,我给您看一个数字背后的人。

      她不知道陆庭松会不会回。但她记得很清楚,前世许氏崩盘的时候,第一个抽身保命的,就是这个看清了一切却被按住嘴的老将。

      这一世,她要在他被按住嘴之前,先递一把椅子过去。

      椅子递出去不等于人坐下。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陆庭松这种人,一世官声,不可能为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倒戈。她要的从来不是倒戈。是他在那张椅子上坐着。人只要坐下了,许砚辞的每一步昏招,就会多一个看得清清楚楚的人。

      沉默是有分量的。等到许砚辞需要有人替他说话的那一天,满屋子沉默的人,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把秤。

      寄出信封的当天下午,沈聿白来了。

      不是约好的。他到姜氏楼下的时候,正好赶上她送完最后一批客户出门。他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穿了一件深色的薄毛衣,没有打领带。落地窗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了不少。

      "协议的事。"他说,"有几个条款我再跟你过一遍。"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眼底有一点倦意,镜片后面的目光却很专注。

      "去那边坐坐。"她指了指大厅角落的咖啡座。

      两个人坐下来。他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他重新整理过的协议副本,每一条旁边都做了批注。他的字写得很好看,瘦金体,一笔一划都利落。

      "违约罚则那条,日千分之五,偏重了。"他翻到第三页,"他如果真违约,这个比例法院不一定全支持。但写在协议里有震慑作用,留着。"

      "期限五个月,你算过他的现金流吗?"

      "算过。"她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份表格,"许氏下半年的资金流向我都做了推演。五个月是他的极限。超过五个月,他要么借新还旧,要么拆东墙补西墙。无论哪种,都会留下更明显的痕迹。"

      沈聿白看着那份表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在质疑数据,是在消化。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晚。"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那一眼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尊重。他没有说"你太累了"或者"别这么拼",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听。他只是把文件收好,继续讨论下一个条款。

      两个人对着协议坐了一个多小时。咖啡续了两次,她喝了半杯,他喝了一整壶。讨论的内容从条款措辞到送达方式,从违约认定到争议管辖,每一个细节都抠到了骨头里。

      他帮她把协议里三个可能被钻空子的措辞改了。她帮他补了一个他没注意到的时间窗口。两个人说话的节奏很合,不需要太多解释,一个起头另一个就能接上,像是配合了很多年的搭档。

      但其实没有。他们一共也没坐到一起讨论过几次。

      她有时候会想,这种默契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因为他们看问题的方式相似,都是在表面之下找结构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不需要客套,省去了大量无意义的寒暄和试探。也许只是因为他愿意听她说完,而她愿意听他建议。这些在别的关系里稀松平常的事,在她这儿反而显得珍贵。

      她没有往下想。不是时候。

      快结束的时候,沈聿白把笔帽旋上,把文件收好。

      "最后一件事。"他说,"协议寄出去的那一份,留好回执。他签收的那一刻,就是你手里证据链闭合的那一刻。"

      "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早点睡。"

      "你也是。"

      他点点头,走了。

      她坐在咖啡座里,看着他穿过大厅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跟许砚辞不一样。许砚辞走路像在走秀,每一步都在计算角度。沈聿白走路很稳,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门口的风灌进来一阵,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杯。他面前的那杯已经空了,杯底留着半圈茶色的印渍。她把两个杯子摞在一起,起身走了。

      三天后,许氏大厦九层,风控部的灯亮到晚上十点。

      陆庭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协议的复印件。他看了很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上锁的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合上,锁好。然后他把协议复印件分成两份,一份锁进保险柜,一份压在自己办公桌最底层的文件堆下面。

      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是:西郊,三个月,现金流断点。

      这三个词他想了一年,没人可以说。风控的职责是预警,可预警要有人听。他递过三次报告,三次都压在许砚辞案头,回执上只有两个字:已阅。

      第三次之后,他把模型锁进了保险柜。

      今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把他的模型从另一个方向推演了一遍。结论分毫不差,还多算了一层:许砚辞本人签字的那笔亏空。

      他把保险柜重新打开,把压了半年的模型取出来,摊在桌上。窗外天都快亮了,他就着冷掉的茶,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他抽出笔,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缺口比她算的还早两周。

      第二天早上,秘书问他昨晚的快递是谁送的。

      他说,不知道。

      许氏的风控副总,干了三十年,第一次开始给自己留后路。

      这把椅子,姜嫣婕递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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