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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年度供应商大会上的交锋 七月初一,姜氏年度供应商大会。 这个日子是姜建国定的,每年七月的第一个周五,雷打不动。姜氏做了三十年,供应商大会开了二十届,地点从最早的厂区食堂,到后来的区招待所 七月初一, ...
七月初一,姜氏年度供应商大会。
这个日子是姜建国定的,每年七月的第一个周五,雷打不动。姜氏做了三十年,供应商大会开了二十届,地点从最早的厂区食堂,到后来的区招待所,再到如今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规模越来越大,排场越来越足,但核心始终没变:让供应商知道,姜氏还在,姜氏还活着,跟着姜氏有肉吃。
今年的大会,意义不一样。
会议中心的大宴会厅被包了下来,能坐三百人的圆桌摆了一地,桌上铺着深红色的丝绒桌布,中央摆着鲜花,每桌十人。舞台正面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幅,红底白字:"姜氏集团2026年度供应商大会"。横幅是昨天连夜挂上去的,姜嫣婕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那个字体太方正了,缺少一点温度。但这不是她要操心的事。
早上八点,宾客陆续到场。
姜嫣婕七点半就到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不是不想化,是昨晚在书房整理材料到凌晨两点,今早起来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化不化都遮不住。她照了照镜子,没管它。
她提前确认了三件事:座位安排、议程时间、以及一份名单。
座位安排是她亲自定的。
主桌坐姜氏核心管理层和最重要的五家供应商代表。主桌之外,分了三个区域:甲区是合作五年以上的核心供应商,圆桌,有桌花;乙区是合作一到三年的稳定供应商,长条桌,有矿泉水;丙区是新供应商和候选供应商,靠后排,椅子是普通的折叠椅,没有桌花,只有议程单。
孙总、李总、小林总坐在乙区前排。不是主桌,但位置显眼,进出方便。这是她有意安排的:这三家虽然刚合作,但贡献了本季度最大的成本降幅,不能冷待。但也还没到上主桌的份上。分寸很重要。
签到台设在宴会厅门口,两位采购部的姑娘在那里迎接来宾,递资料袋。资料袋里装着今年的议程、供应商考核制度手册、以及一份新版的合作框架协议。协议是沈聿白最后审定的,每一个条款都反复推敲过,滴水不漏。
八点二十分,姜建国到了。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姜氏的司徽,一个小小的金色圆牌,上面刻着姜氏的标志。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腰板挺得格外直,步子也比平时慢,像是在刻意维持一种庄严感。
"爸,今天您是主角。"姜嫣婕在门口迎他。
"今天是你的主角。"姜建国看了她一眼,"我只是来撑个场面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引他走向主桌。
八点三十分,大会正式开始。
第一个环节是姜建国致辞。他的致辞不长,十分钟,但每一句都是精心准备过的。他讲了姜氏三十年的发展历程,讲了供应链对于制造业的重要性,讲了"合作共赢"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最后一段他脱了稿,看着台下的供应商们说了一段话:
"去年有一段时间,姜氏的供应链出了点问题。有些老朋友暂时离开了,新朋友及时补了上来。现在回头看,这次波折不是坏事。它让我们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供应链体系,也让我们认识了一批新的伙伴。今天的姜氏,比一年前的姜氏更强、更健康、更有韧性。这跟在座每一位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台下响起掌声。姜嫣婕坐在主桌上,手掌轻轻拍了两下,目光扫过全场。
第二个环节是采购报告。她代表采购部,用十五分钟讲了本季度的采购成果、成本降幅、以及新的供应商考核制度。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但清晰,演示文稿上的数据简洁明了,没有花哨的动画效果。每讲到一个关键数据,她会停顿两秒,让台下的供应商们消化。
她注意到台下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恒瑞的赵老板坐在丙区靠后的位置。他来得晚,比预定时间迟了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大会已经开始了二十分钟。签到台的姑娘给他递资料袋,他接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着,像吃了个没熟的柿子。
他原本应该是坐主桌的。恒瑞做了姜氏八年的核心供应商,年年坐主桌,年年坐姜建国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但今年,他的名字被移到了丙区。没有人提前通知他这个变动。他在签到处问了一句"我的座位在哪里",签到台的姑娘查了查名单,指了指后排。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丙区的位置,站在那里愣了三秒,然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这是姜嫣婕的安排。
赵老板坐下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丙区坐的都是新供应商和候选供应商,他一个熟人都没有。他看了看前排乙区的孙总,孙总正在翻议程单,没注意到他。又看了看另一侧的李总,李总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脸上带着笑。
他的脸更沉了。
姜嫣婕在台上讲供应商考核制度的时候,赵老板在下面低头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但她站在台上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屏幕的反光。他在看微信,手指划得很快,像是在发消息。
她没管他,继续讲。
讲完之后是茶歇。茶歇区设在宴会厅侧面的长廊里,摆了咖啡、茶水和几碟点心。供应商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讨论刚才的报告内容,有人只是安静地喝咖啡。
孟厂长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孟厂长是做精密零部件的,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做姜氏的供应商十二年了,去年断供风波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撤单的供应商。那段时间姜氏最难的时候,别的供应商都在观望,有的甚至已经准备转投竞争对手,只有孟厂长,不但没撤单,还主动把交货周期从十五天压缩到了十天。
"姜小姐。"孟厂长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碧螺春,"刚才的报告讲得好。数据清楚,制度透明。我们做了十二年供应商,头一回见到这么规范的考核体系。"
"孟叔,您的支持姜氏一直记着。"姜嫣婕说。她记得去年断供那段时间,孟厂长每天早上六点就安排装车,七点准时送到姜氏仓库。他的厂子不大,产能有限,为了赶姜氏的单子,连续加了半个月的夜班。
"孟叔,去年您帮姜氏扛过最难的那段时间。"她说,"这个季度的订单计划已经出来了,您的份额加两成。"
孟厂长愣了一下。加两成的订单,对于他那个规模的厂来说,相当于多了半条产线的活。这不是小数目。
"姜小姐,这......"
"该您的。"她说,"不是客气,是您的产能和品质配得上这个量。"
孟厂长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他低下头喝了口茶,掩饰过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壶酒壶,拧开盖子,倒了小小一杯茶壶盖那么大的酒,一口闷了。
"这是我自己酿的黄酒,每年入夏前酿一壶,带到供应商大会上喝。"他抹了抹嘴,"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这酒特别甜。"
姜嫣婕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让她真心笑出来的瞬间。
密封件供应商周老板也凑了过来。周老板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是在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做密封件做了二十多年,是行业里有名的"老油条",谁的面子都给,谁的亏都不吃。
"姜小姐,我那个密封件的合同,下半年是不是要重新签?"他笑着问,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对,下个月续。"
"那个......考核制度里那个'独家优先权',跟小林总签的那个一样吗?"
"不一样。"她说,"密封件不是缓冲材料,技术壁垒没那么高,所以不要求独家。但有一条是一样的:所有合作条款写进协议,违约赔付三倍。"
周老板的眼神闪了闪。三倍赔付,这在行业里是很重的条款。但他也听到了另一层意思:不要求独家。这说明姜氏对他没有防范心,至少目前没有。
"行,我回去让法务看看。"他笑着说,"姜小姐的条件,我信得过。"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姜嫣婕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算:周老板是干净的,至少目前是。他的密封件质量稳定,价格合理,跟姜氏合作七年,从来没出过幺蛾子。给他留了位置,不是施舍,是应该的。
茶歇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赵老板终于坐不住了。
他从丙区走过来,手里端着杯咖啡,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眼底的那股子气还没完全消下去。他在姜嫣婕面前站定,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姜小姐,恭喜啊,今年大会办得很气派。"
"赵总。"她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但疏离,"您今天来得比较晚,前面那段没听到,回头我把资料给您发一份。"
赵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来得晚"这三个字,她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分不出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提醒什么。
"姜小姐,我有个事想问问。"他放下咖啡杯,"恒瑞做姜氏的供应商八年了,去年出了点问题,大家都不容易。现在新供应商进来了,恒瑞的位置......"
"赵总,"她打断了他,"您说的'去年出了点问题',我理解。恒瑞在最后阶段的断供,客观上确实给姜氏造成了影响。但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跟您说清楚。"
赵老板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恒瑞断供期间,您跟许氏的方致远有过三次会面。第一次是去年三月,在锦华酒店的茶室;第二次是四月,在方致远的办公室;第三次是五月,在一个私人会所。这三次会面的内容,我不知道细节,但我知道时间点。"
赵老板的脸色变了。
"您不用紧张。"她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不是在追究什么。您跟谁见面、在哪里喝茶,是您的自由。但有一点我需要提醒您:恒瑞目前还是姜氏的候选供应商之一,如果下半年恒瑞想重新进入姜氏的供应商体系,所有合作条款需要按新标准重新谈。包括公开比价。"
"公开比价?"赵老板的声音高了一些,"姜小姐,恒瑞做了八年,以前的合作都是......"
"以前是以前。"她说,"新的考核制度里有一条:任何超过五年合作历史的供应商,续签时需要走公开比价流程。这条不是针对恒瑞,是通用规则。"
赵老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端着那杯没喝几口的咖啡转身走了。
他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翻到方致远的号码,看了两秒,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走了。
走廊尽头,钱老板正靠在一根柱子旁边抽烟。钱老板是做原材料的,跟姜氏合作六年,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南方人。他看到赵老板从宴会厅出来,脸上那个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钱老板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早点睡,我晚点回。
然后又发了一条:姜家大小姐不好对付。
他老婆回了一个"嗯"。
钱老板把手机揣回口袋,把西装扣子扣好,走回宴会厅。
下午的大会进入了自由交流环节。供应商们三三两两地跟姜氏的管理层沟通,聊合作细节,聊明年的计划,聊行业趋势。姜嫣婕在人群里穿梭,跟每一个主动找她交谈的供应商聊几句,不长,但每句话都有信息量。
下午四点,大会结束。
宾客散去之后,宴会厅里只剩下一片狼藉:空了的咖啡杯、用过的餐巾纸、散落在桌上的资料单。服务员开始清理桌面,把鲜花一瓶瓶搬走。
姜建国和姜嫣婕坐在空荡荡的主桌旁,做最后的复盘。
"今天整体不错。"姜建国说,"孙总、李总、小林总那边,反馈怎么样?"
"孙总没来找我,说明他满意。他那个人,有事说事,没事不说话。"她说,"李总跟我确认了出口单的排期,下个月开始试产。小林总最积极,散会的时候跑过来问了半天框架协议的事,他把违约条款那条看了三遍,然后跟我说'姜小姐,这条你写得真好,三倍赔付,谁都不敢乱来'。"
姜建国笑了一下。
"恒瑞赵总那边呢?"
"点了他一下。"她说,"他知道我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收手吗?"
"不会。"她摇头,"赵总不是一个人。他是恒瑞的老板,但恒瑞这两年过得不好,断供之后丢了姜氏这个大客户,产能空了将近一半。他现在急着找下家,但行业里谁都知道恒瑞是被姜氏踢出来的,接盘的人要掂量掂量。他只能回头找许砚辞,因为许砚辞是他的救命稻草。"
她顿了顿。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环评。"
"环评那边有消息了?"
"许总监昨天在饭局上放了那个消息,说姜氏要放弃新能源申报。"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消息通过钱老板的渠道传了出去,大概两天之内就会到许砚辞耳朵里。"
"你觉得许砚辞会信?"
"他不一定全信,但他会去核实。核实的途径有两个:一是通过赵老板问恒瑞方面有没有听到风声,二是通过环保局的关系打听姜氏有没有新的动作。两条路都查不到东西,因为我根本没做什么。但'查不到'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他犹豫。"
她把矿泉水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环评公示被卡了四十天了。按照正常流程,补完材料之后最多十五个工作日就应该批复。但现在被压着不动。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它还能再卡一个月。"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她说,"让它卡着。"
姜建国看着她。
"环评卡着,许砚辞以为我在着急。着急的人才会去迁厂区,才会去找出路,才会被他的假消息牵着走。我不着急,他反而会慌。"
她的嘴角弯了弯。
"更重要的是,环评审批卡在环保局那个副处长手里,这件事是有痕迹的。三次退回,三次理由不同,每次退回的文件编号、审批意见、经办人,全部有记录。这些记录不是给我用的,是给将来用的。"
"什么将来?"
"许砚辞的将来。"她说,"他在走钢丝,两亿过桥资金挪去填西郊的坑,资金链已经绷紧了。环评这件事,是他给我设的局,但也是他给自己挖的坑。他卡得越久,留下的痕迹越多。等到合适的时机,这些痕迹会变成刀子。"
姜建国沉默了很久。宴会厅里服务员清理桌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像远处传来的风铃。
"你那个沈聿白,"姜建国忽然说,"他知不知道你在想这些?"
"他知道法律层面的事。其他的......"她顿了顿,"他知道我在想,但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你们俩......"
"爸。"她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现在是打仗的时候,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姜建国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
"行,打仗。"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已经清理干净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鲜花重新摆上了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嫣婕,"他说,"你今天的表现,比你妈年轻时候强。"
"妈年轻时候什么样?"
"你妈年轻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噎死。"姜建国说着,走了出去。
姜嫣婕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坐了一会儿。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橘红色。桌面上那些空了的杯子和碟子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桌面上浅浅的水渍,正在慢慢蒸发。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聿白的对话框。
今天一天没有联系。早上出门前她看了一眼他的消息,他说今天有个庭审,可能全天不在办公室。她没回,不想打扰他。
现在她打了几个字:今天的会结束了,一切顺利。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过了大约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沈聿白回:看到了。许总监的朋友圈转了大会的照片。
她笑了一下。许总监是个朋友圈狂人,什么事都往上发。今天的大会照片,他大概发了至少十张,从签到台拍到横幅,从茶歇拍到庭宴,配文写了满满一段话,最后还加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她又打了几个字:你吃晚饭了吗?
沈聿白回:还没。庭审结束得晚,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她想了想,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了宴会厅。
走廊里,她经过一扇窗户,停下来看了看外面。城市的黄昏很美,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排排点着的蜡烛。
她走出会议中心,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西法务大厦。"
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一帧帧掠过。她靠在座椅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是她从会议中心后面的员工厨房借来的,里面装着一罐莲藕排骨汤。
莲藕是她今天中午去菜市场买的。菜场在会议中心往南三站路的地方,她开车去的,停好车走进菜场的时候,卖菜的大妈正在收摊。她挑了一节粗壮的莲藕,又买了两斤肋排,借了厨房炖了两个多小时。
不是什么好手艺。莲藕切得大小不一,排骨焯水的时候忘了放姜片,后来补上的。炖的时候火开大了,汤沸腾了一次,她赶紧调小了,盖上盖子焖着。中间出来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孙总打来的确认发货时间,一个是李总打来的问出口单的包装规格。接完电话回来掀开盖子闻了闻,还行,汤色发白,藕块没散。
她不是第一次给他送汤。从年初到现在,大概送过四五次了。每次都不是什么精致的菜,有时是一锅鸡汤,有时是一碗面条,有时就是一杯热豆浆。她从来没问他要过什么评价,他也从来没主动说过好不好喝。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说出来的那种。她知道他在加班,他知道她会来。不需要提前发消息,不需要约时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出租车停在法务大厦楼下。她付了钱,拎着保温袋走进大楼。大厦里灯火通明,大部分律所都已经下班了,只有几层的灯还亮着。沈聿白的办公室在十四楼,电梯到了,门开,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沈聿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有一缕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
他看到她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顺路。"她把保温袋放在他桌上,拧开盖子,把保温罐取出来,"莲藕排骨汤。中午炖的,还热着。"
沈聿白看了看那个保温罐。罐子是普通的不锈钢保温罐,外面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借物归还"四个字,是她从厨房借的时候贴的。
"谢了。"他伸手接过罐子,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浓香。
他拿了一个纸杯,倒了半杯汤,喝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他的标准答案。上次她送鸡汤,他说"还行"。上上次送面条,他说"还行"。她怀疑他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但她也注意到,他说"还行"的时候,喝汤的速度比平时快一点。
他在她面前不需要客气。客气是留给外人的。
"今天的供应商大会,顺利吗?"他放下汤杯,问。
"顺利。"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该点的都点了,该放的都放了。"
"假消息的事?"
"第三个已经放出去了。通过许总监的饭局渠道,传到钱老板那里,钱老板跟许氏的人有来往,消息大概明天就能到方致远耳朵里。"
沈聿白点了点头。"姜氏要放弃新能源申报"这条假消息,是他帮她设计传递路径的。他没有参与内容创作,因为内容只有她能编。但她需要一个足够可信的传播渠道,确保消息能精准地传到许砚辞那里,而不会被人一眼识破。
"方致远那边,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理?"她问。
"方致远现在在走一条很窄的路。"沈聿白说,"他替许砚辞经手了太多不能见光的事,心里清楚早晚有一天会出事。那个优盘的事,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你觉得他最终会选哪边?"
"目前不确定。但有一个趋势:当一个人的自保意识超过忠诚度的时候,他最终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方向。"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看到,姜氏是更安全的那个方向。"
沈聿白看着她,没有说话。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她站起来,把保温罐的盖子拧上。
"汤趁热喝。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纸杯,低头喝汤。衬衫的袖口挽在小臂上,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处理一个案子时被文件边缘划的。
她转过身,走进了走廊。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电梯在下降,失重感从脚底传上来。十四层,十三层,十二层。她在心里数着楼层数,数到七层的时候,电梯停了,门开了,没有人进来。门又合上,继续下降。
她想起刚才沈聿白喝汤的样子。他喝汤的时候不看手机,不看文件,只是安静地喝。一口一口,很慢,像在品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在深夜里最温柔的时刻,大概就是有人愿意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安静地喝一碗你炖的汤。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灯光通明。她走出去,在路边拦了一辆车。
上车之后,她给沈聿白发了条消息:保温罐明天还你。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流动。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前掠过,光影在她的脸上交替明灭,像翻书。
同一时刻,许氏集团总部,三十二楼。
方致远站在许砚辞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传真来自环保局那个熟人,内容很简单:姜氏的环评材料又被退了一次,这次理由是"地下水影响评估缺少水文地质调查数据"。
他看了看传真上的日期,是今天下午发出的。也就是说,在供应商大会进行的同时,许砚辞的另一只手又在暗中推了一把。
他把传真折好,走进许砚辞的办公室。
许砚辞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夕阳已经落完了,窗外的城市变成了万家灯火的模样,像一盘被打翻了的棋子。
"许总,姜氏的环评又被退了。"他把传真放在许砚辞的桌上。
许砚辞转过身,看了传真一眼,没拿起来。
"第几次了?"
"第四次。"
"好。"他端起红酒杯,晃了晃,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让她再急一点。"
方致远犹豫了一下:"许总,有件事......我今天收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姜氏可能在考虑放弃新能源产品的申报。"
许砚辞的手停了一下。红酒杯悬在半空中,暗红色的液体在惯性作用下微微晃荡。
"消息可靠吗?"
"是钱老板那边传出来的,在饭局上说的。说姜氏内部有人提过,环评卡了这么久,新能源申报的时间窗口可能过了,不如先搁置。"
许砚辞把红酒杯放下,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
"搁置?"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弯,"她撑不住了。"
"会不会是假消息?"方致远问。
许砚辞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淡,但方致远读懂了:许砚辞在怀疑,但他选择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就算是假消息,她也撑不了太久。"许砚辞说,"环评一天不批,她的新厂区就是一堆钢筋水泥的壳子。壳子不能生产,不能赚钱,供应商的产能就会被白白消耗。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方致远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走出许砚辞的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深色木饰面板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环保局那个熟人发来的,内容跟传真一样:姜氏的环评又被退了。
他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他想起今天签的那张五十万的审批单。五十万信息费,买来的消息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他现在也分不清了。如果"姜氏要放弃新能源申报"是假消息,那许砚辞的判断就错了。但错了又怎样?错了许砚辞也不会承认,方致远也不会指出。
这就是许氏的运转方式:许砚辞做决定,方致远执行,出了问题方致远背锅。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那个优盘。金属外壳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冰冰的。
他打开电脑,把今天的审批单扫描件存进了优盘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很普通,叫"工作备份2026",里面分了好几个子文件夹,按月份排列。七月的文件夹刚刚建好,这份审批单是第一个文件。
他关上电脑,把优盘放回抽屉,锁上。
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只有壁灯还在安静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底层升上来,每经过一层,楼层指示灯就跳一个数字。他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一到二到三到四,像一个缓慢的倒计时。
电梯到了,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电梯开始下降。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看着楼层指示灯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从十四到十三到十二,心里在默默计算着什么。
计算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也许是算那个优盘里的文件够不够分量。也许是算,如果有一天一切崩塌,他能不能站在废墟上,拍拍身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地下车库的冷光灯照在他脸上,惨白的,像月光。
他走向自己的车,脚步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一声一声,清晰而孤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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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年度供应商大会上的交锋 七月初一,姜氏年度供应商大会。 这个日子是姜建国定的,每年七月的第一个周五,雷打不动。姜氏做了三十年,供应商大会开了二十届,地点从最早的厂区食堂,到后来的区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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