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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纪录片 《不逃》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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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辑室是出租屋的客厅改的。
一张旧桌子。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两个硬盘。陆时微在非洲十年拍的素材全在里面。程杳第一次看到那些文件的时候,愣了一下。文件夹按年份排列。从十年前开始。每年一个。点开。几千个视频文件。短的几秒。长的几个小时。她看着那个列表。转头看陆时微。
“你拍了多少。”
“不知道。没数过。”
“你骗人。你什么都数。”
陆时微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程杳看见了。她点开第一个文件夹。十年前。第一段视频。画面很抖。镜头对着地面。红色的土。然后是叶疏的声音。从画面外面传进来。“你拍地干嘛。拍大象。”镜头抬起来。叶疏站在一棵金合欢树下面。笑的时候露出牙齿。很亮。程杳看了一秒。然后关掉了。她看了陆时微一眼。陆时微坐在旁边。看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指腹上的茧在灯光下很明显。
“这段。”程杳说。
“留着。”
“你确定。”
“她笑得很好看。”
程杳没有删。她把那段保留下来。标记了时间码。继续往下看。几千个文件。她一个一个翻。陆时微坐在旁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只说一句。很短。“这段。她第一次看见大象。”或者“这段。她摔了一跤。”或者“这段。她唱歌。跑调。”程杳把她说的每一段都标记了。她发现陆时微记得每一个视频。每一个细节。每一秒。她数过。她什么都数过。
剪辑用了三个月。
程杳学会了用剪辑软件。她以前只会写论文。现在她每天坐在电脑前面。拖时间线。裁片段。调色。配乐。陆时微不管她。陆时微在院子里雕大象。第二十四只。第二十五只。第二十六只。她雕得很快。像在赶什么。程杳有时候剪到半夜。抬起头。看见陆时微还坐在院子里。台灯照着她的手。刻刀在木头上走。很轻。程杳看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剪。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院子里。灯都亮着。
有一天晚上。程杳剪到最后一幕。叶疏的墓。金合欢树。花岗岩。两颗糖。镜头拉远。草原。草很高。树很小。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微。陆时微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未完成的大象。没有雕。只是攥着。她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放吧。”
程杳按下播放。画面里。陆时微蹲在墓碑前面。放了一颗糖。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没有再回头。镜头拉远。金合欢树越来越小。草原越来越大。天很蓝。云很低。程杳看着屏幕。眼眶很热。她没哭。她看了一眼陆时微。陆时微也没有哭。但她攥着大象的手。指节白了。
“字幕呢。”程杳问。
“你写。”
程杳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一行字。“献给叶疏。也献给那个让我不逃的人。”陆时微看了。没有说话。程杳把字幕加上去。渲染。导出。文件不大。存了两个地方。一个硬盘。一个U盘。她拔下U盘。递给陆时微。陆时微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程杳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她没出去看。但她知道。陆时微在烧什么。也许是叶疏的信。也许是别的东西。火灭了之后。陆时微走进来。手里什么都没有。她把U盘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数字不会骗人。感情会。但数字不会。”
“什么意思。”
“我在非洲十年。三千六百四十七天。我拍了四千三百二十一个视频文件。我雕了十七只大象。没有鼻子。我刻了七支蓝笔。笔帽里都是同一个字。我寄了一百二十张明信片。收了一百二十张。我数了。每一件都数了。因为这些不会骗人。感情会。人会。但数字不会。我数着数着。就确定了一些事。我确定我拍了十年。我确定我雕了十七只。我确定我刻了七支笔。我确定我寄了明信片。我确定我回来了。我确定我遇见了你。”
程杳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说。“那你数过我们吗。”
陆时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数过。”
“多少。”
“你搬进来那天。到今天。一百四十三天。你煮面。三十二次。坨了二十一次。你穿那件染花毛衣。九次。你摸我额头。四次。你把手放在我手上。七次。你吻我。一次。嘴角。偏了。”
程杳攥着桌沿。指节白了。“你都数了。”
“对。”
“为什么。”
“因为数字不会骗人。”
程杳站起来。走到陆时微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她伸出手。覆在陆时微的手上。陆时微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烫。贴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凉的那只不那么凉了。程杳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你数错了。你吻我。两次。额头。一次。嘴角。一次。不对。嘴角那次是我吻的你。你吻我。两次。都是额头。你欠我。一个真的。”
陆时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然后她低下头。吻了程杳的额头。很轻。嘴唇碰到皮肤。只有一秒。然后她退开。程杳睁开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笑了。很轻。眼睛弯的。
纪录片上线那天。程杳把链接发到了几个地方。文学院论坛。纪录片爱好者群。还有她自己的朋友圈。她没说什么。只写了两个字。“不逃。”那天晚上。浏览量慢慢涨了。评论一条一条出来。第一条。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个片子讲的是一个人怎么学会不跑。”第二条。“我看到了草原。看到了大象。看到了一个人。”第三条。“叶疏很亮。像太阳。”第四条。“最后一幕。两颗糖。我哭了。”第五条。很短。“她回头了。但没有停。”
程杳一条一条看。看到第十条的时候。她转头。陆时微坐在旁边。正在雕第二十七只大象。程杳说。“他们看懂了。”陆时微的刻刀停了一下。“看懂什么。”“看懂了你。”陆时微没有抬头。继续雕。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程杳看见了。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暗了。蓝花楹的叶子在风里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陆时微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远处。内罗毕的灯很亮。星星也很亮。
“你以前在非洲。晚上看什么。”程杳问。
“看星星。看大象。看叶疏。”
“现在呢。”
“看你。”
程杳转过头。看着她。陆时微没有看她。她看着远处。但她的手伸过来了。放在程杳的手旁边。掌心朝上。程杳把手放上去。手心对手心。两只手都是凉的。但贴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手心开始热了。
那天晚上程杳坐在工作台前面。写小说。她写了一段。关于纪录片。关于数字。关于那个人坐在院子里雕大象。她写完之后读了一遍。然后她拿起蓝笔。在最后补了一句话。
“她数了三千六百四十七天。数了四千三百二十一个视频。数了十七只大象。数了七支蓝笔。数了一百二十张明信片。数了一百四十三天。数了三十二碗面。数了二十一次坨。数了九次染花毛衣。数了四次额头。数了七次手。数了一次嘴角。她都数了。因为数字不会骗人。但她忘了数一件事。我来了之后。她笑了多少次。我没数。但我记得。很多。比三千六百四十七多。比四千三百二十多。比十七多。比七多。比一百二十多。比一百四十三多。比三十二多。比二十多。比九多。比四多。比七多。比一多。”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陆时微还坐在蓝花楹下面。手里攥着那只大象。第二十七只。程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星星。谁也没说话。风很轻。蓝花楹的花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第二十七只大象上。落在两只手中间。
程杳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陆时微说了一句话。很轻。像自言自语。
“三千六百四十八。今天多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