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体温 陆时微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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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杳是被声音吵醒的。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她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听了两秒。没有声音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一声。更轻。像有人撞到了墙。程杳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她打开门。走廊很暗。客房的门缝下面透出一条光。很细。和平时一样。但她听见了呼吸声。很重。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走过去。站在客房门口。抬起手。想敲。停住了。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的呼吸声很重。很不规律。像发高烧的人。
她推开门。
陆时微蜷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脸埋在枕头里。台灯亮着。照在她脖子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程杳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她。陆时微的脸很红。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颜色。嘴唇干的。微微张着。程杳伸手。手背贴在她额头上。烫的。像摸到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陆时微。”
没有回应。陆时微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台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程杳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她看见床头柜上有一盒药。拆了。剩两片。水杯空的。她拿起来。去厨房。烧水。找药。她翻了三个抽屉。找到退烧药。没有。又翻了两个。在最上面那层。找到了。她倒了一杯热水。端回客房。
陆时微的姿势变了。侧躺着。面朝门口。眼睛还是闭着。程杳坐在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伸手推了推陆时微的肩膀。“起来。吃药。”陆时微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浅褐色的眼睛。没有焦点。她看着程杳。又好像没看着。瞳孔是散的。程杳把药递过去。陆时微没接。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白了。
“陆时微。吃药。”
“不苦。”陆时微说。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没有糖。”
程杳愣住。“什么。”
“你爸爸。以前也这样。我生病的时候。他守我一夜。”陆时微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很小。“他煮了面。面坨了。我不吃。他说。不吃也得吃。然后他放了一颗糖。在面里。说。这样就不苦了。”
程杳攥着水杯。手指很紧。她看着陆时微。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说胡话。她说的胡话。是关于父亲的。程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药片放在陆时微嘴边。“吃药。”
陆时微张开嘴。程杳把药片放进去。然后把水杯凑到她嘴边。陆时微喝了一口。呛了。咳了两声。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程杳伸手去擦。手指碰到陆时微的下巴。很烫。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拿毛巾。用凉水浸湿。拧干。叠成长条。搭在陆时微额头上。陆时微的睫毛颤了一下。被毛巾盖住了。
程杳坐在床边。看着她。陆时微的嘴唇微微张着。干的。上面起了白皮。程杳拿起水杯。又喂了一口。这一次没呛。水顺着喉咙咽下去了。陆时微的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尝什么味道。
“苦。”她说。
“药是苦的。”
“你爸爸说。苦的才有效。”
程杳攥着毛巾。“我爸说的你都记得。”
“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陆时微闭着眼睛。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他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他说你三岁捡石头。他说你五岁写日记。他说你七岁画了一扇门。在日记本背面。每一页都画。他说你从来不哭。他说你像他。他说你太像他了。所以他知道。你需要一个人。一个不沉默的人。他说他做不到。所以他让我来。”
程杳的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白了。她看着陆时微。陆时微的眼睛闭着。但嘴唇在动。继续在说。
“他让我来陪你。但我来了之后。我不知道怎么陪你。我不会说话。我只会煮面。面坨了。我不会洗衣服。洗衣液倒错槽。我只会拍大象。但这里没有大象。”
陆时微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后背。黑毛衣。湿透了。贴在身上。程杳看见她后腰那道疤。细长的。从左到右。在台灯光下很明显。她伸手。把被子拉上去。盖住陆时微的肩膀。手指碰到她的后颈。很烫。那颗痣。深棕色。很小。在她指尖下面。只有一层皮肤的距离。
程杳收回手。坐在床边。很久没动。陆时微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不规律的重呼吸变成了均匀的轻呼吸。她睡着了。程杳把毛巾翻了一面。凉的那面贴在陆时微额头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微蜷在床上。很小的一团。黑毛衣。黑裤子。像一块被揉皱的夜色。
程杳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画完。在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生病的时候。说的是我爸爸。不是我。”
她合上日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隔壁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地铁票揭下来。翻到背面。写了一句。
“她说胡话的时候。说的全是我爸爸。她欠他一条命。她来陪我。是因为他让她来。不是因为她想。”
贴回去。闭上眼睛。过了很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凌晨三点她醒了。起来倒水。经过客房。门缝下面的光还亮着。她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她推开门。看了一眼。陆时微的姿势变了。面朝天花板。被子踢开了。毛巾掉在地上。额头还是烫的。嘴唇还是干的。程杳走进去。捡起毛巾。重新用凉水浸湿。拧干。叠好。放在额头上。陆时微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程杳低头。凑近。听见了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别走……别走……”
程杳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毛巾。很久。然后她坐下来。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靠着床。她伸手。把陆时微垂在床边的手拿起来。放回被子里。陆时微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攥住了。很轻。但攥住了。程杳没抽。她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一只手被陆时微攥着。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台灯亮着。照着两个人。一个在床上。烧着。说胡话。一个在地板上。坐着。不说话。
程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的手还在陆时微的手里。陆时微的手不烫了。温的。她慢慢抽出手。站起来。膝盖酸。她低头看陆时微。脸不红了。嘴唇还是干的。但呼吸均匀了。额头上没有汗。程杳把被子拉好。走出客房。关上门。
她去厨房。烧水。煮粥。她不会煮粥。她把米放进锅里。加了水。开火。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她想起陆时微第一次煮面。水没开就放面。面坨了。她煮的粥。可能会糊。她站在灶台前面。用勺子搅。搅了很久。粥好了。很稠。她盛了一碗。端到客房。陆时微醒了。靠在床头。头发乱着。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有焦点了。她看着程杳。看着那碗粥。看了两秒。
“你煮的。”
“嗯。”
“会糊吗。”
“自己看。”
陆时微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没糊。很稠。她吃了一口。嚼了两下。“淡的。”
“没放盐。”
“你爸煮粥也不放盐。”
程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陆时微吃粥。她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程杳不说话。陆时微也不说话。两个人隔着碗和勺子。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很轻。陆时微吃完一碗。程杳接过来。又盛了一碗。放在床头。陆时微看着那碗粥。没动。
“你昨晚说胡话了。”程杳说。
陆时微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我爸。说他给你煮面。说他在面里放糖。说他让你来陪我。”
陆时微低下头。看着粥。“你信吗。”
“信什么。”
“信他让我来陪你。”
程杳站起来。她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她说。“你昨晚攥了我的手。攥了一夜。”
陆时微没说话。程杳走了。把碗放进水槽。她站在厨房里。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凉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昨晚被陆时微攥过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有一点温。是陆时微的。她把手擦干。走到客厅。冰箱上多了一张便签。蓝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像写的时候手在抖。“粥很稠。没糊。谢谢。”
程杳看着那张便签。她把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掏出笔。写了一句。“你攥我手的时候。说的是‘别走’。”
贴回去。她回房间了。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画完。在门旁边写了一行字。很小。“她攥我手的时候。我没有抽。”
她合上日记。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太阳出来了。梧桐叶上的露水干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门。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陆时微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支蓝笔。没有笔帽。笔尖朝外。她看见程杳。把笔放下了。
“你好点了吗。”程杳说。
“嗯。”
“今天别去学校了。”
“嗯。”
“面在锅里。粥在冰箱。”
“嗯。”
程杳站在门口。没进去。陆时微靠在床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谁也没说话。然后程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笔帽还在我这。”
陆时微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程杳看见了。她说的是“嗯”。
程杳关上门。走了。她不知道。陆时微在她走后。从枕头下面拿出速写本。翻开最新一页。画的是昨晚。床。地板。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靠着床。一只手被床上的人攥着。画下面写了一行铅笔字。很小。
“她攥了一夜。我没松。”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