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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荆飞廉先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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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飞廉先想到了自己的继母,她曾是旺财牙行的老板,嫁给她爹后,便卖掉了牙行。
“回大人。小民张贴用工告示、登记供需名录,只做民情汇总、消息通达。百姓何处缺工、作坊何处需人、新政落地何处有机缘,皆据实记录、据实公示。从无扰乱市井商事、私营供需行为。
小民的小店从不居间立约、不为买卖双方担保成事,收取佣金仅为牙行一半,本为利人利己,若这就是所谓僭越行规,小民着实有些糊涂。”
话毕,荆飞廉看了眼案上那沓卷宗,忽然将袖中的簿子抽出来,双手呈上:
“大人,小民数日前曾递交过一份开张以来所有的用工记录,此是另一份,内有每一条、每一笔、每一处来源。小民能否继续开店,不在旺财牙行怎么说。大人查验过,再落笔不迟。”
这番话,不是狡辩乞怜。是她熬数个深夜、跑遍街巷码头、撞遍三衙贵门,摸爬滚打摸索出的生路。
一句公事公办的置评落下来:“你营生介于报坊、牙行二者之间,古无定制,今无成规,确实不在市井旧例规制之内。”
荆飞廉心弦微紧。
下一刻,男子清冷声线缓缓落定:
“你只单向向受托雇主收取酬资,不为雇工立契担保,与旧式牙行双向抽佣、包办契约的营生确有不同,暂不构成僭越牙行重罪。驳回牙行状告。”
荆飞廉心头重压骤松。
可未待她喘息,祁晏之话锋一转:
“然则,你无备案、无官凭、私自集散市井民情劳力,终究不合流程。市井商事有序百年,不因一人便利便破规。故此——”
他提笔落字,即刻定断:
“时晓信息店暂且默许暂行,无需即刻取缔。自即日起,每月初三,需将当月市井用工名录、商情变动、民情盈亏,逐条报备通政司,以备新政核查。”
一句判词,当堂尘埃落定。
荆飞廉悬了数月的灰色营生,第一次得到官府明文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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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的生意日见兴隆。
京中染坊十数家,已有三四家长订她的报纸。
码头一带,朝廷将要疏浚运河,数名小货栈主唯恐错失募人时机,也都订了报。
江南织造局缺织工的消息传开,城东两家织机小作坊寻上门来,求招人手。
她案头日日都添新单。
是日,来了个中年脚夫,说旺财牙行在码头上同几家大货栈签了包工契,零工无法进入。随后是两个打零工的年轻人,讲码头只走旺财短工,不要散户。
她先帮他们找了家小货栈做搬运工。又给他们讲了讲织工那边的需求,以及将要开凿的运河,建议他们学些手艺。
他们都答应着,走时依旧满脸乌云,感叹朝不保夕。
荆飞廉默然许久。
这世道朝夕万变,并无永恒。人不能坐以待毙,得自己找路。
随后,她提上一只通透的粗竹做传声筒,锁了店门,带着王大力用小车装了条凳和大茶壶,又去了隔着两条街的东巷。
春风拂面,绿意盎然。免费的热茶汤吸引了东巷里不少的老幼,不多时,他们的小宣传摊前就围了不少人。
荆飞廉吩咐王大力分发招贴,自己先拿着传声筒一番宣讲,随后又换做王大力宣讲,自己接待前来咨询的人们。
先是落实了三名搬运工。茶汤喝到一半,又凑过来一名瘦削的中年汉子。
未待来人开口,荆飞廉先被他手里攥的小竹篮吸引了目光。
那是个碗口大小的小花篮,编织的细密紧实,篮沿收口处回旋出浅浅的菱花纹样,通体打磨光滑,不见半分毛刺。里面堪堪斜插一只白玉兰。
荆飞廉一看之下爱不释手:“这是你编的?”
五尺汉子两手背后,看上去有些害羞:“你们可收这个?”
“就此一个吗?”
“还有个大的,正可以放下你这满地的物件。”
这人指了指他们散落在台阶上的大壶茶碗,变戏法一般,从身后又拿出个面盆大小的竹篮。
“这个多少钱?”
“三十文。”
码头扛货的挑夫,干一天是三四十文。编一个大竹篮,要砍竹、破篾、编底、收口,少说也得大半天。所以三十文,差不多是一天的人工,可这是门手艺,不算便宜,也不算贵。
她没还价,数了三十文给他,却没要花篮这个奢侈品。
不料当即引发众人热情,有人跑回去又跑回,带来编织的席子、粗织的布匹、烧制的陶器,各种质量参差不齐的生活日用品,散乱得堆了一地。
荆飞廉一番挑拣。
她掂量下小店光秃秃的案头,便填了个八文的笔筒,笔搁仅五文,也买了。转头想起刘婶家破损的土炕,又买了张十五文的席子。
算了算,她已花了将近一个挑夫两整天的工钱。
这并非一笔小钱,便当即停手。
临走,大家态度迥然改观,纷纷盼他们择日再来。
近午时二人收摊回坊,荆飞廉未及多加处置,便对王大力道:“我今日家中有事,回去一趟,若回不来,到时关门就是。”
昨日她父亲荆允恪下值后,突然来了她房里。
彼时荆飞廉心中忐忑。
朝廷法度,官员和家属不准经商,荆飞廉实在心虚得很。她那官司又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有可能会传到父亲耳中。
想不到父亲只是在房里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头,和蔼道:“明日午时一定赶回来,家里有事。”
荆飞廉走进荆家宅邸后院侧门,空气中还有淡淡的马粪味,便想,府里应该是来了人。
她摸回房,留守的岁岁急匆匆拉着她先洗净脸上的姜黄粉,又拿胰子仔细擦了双颊,将那两道墨眉擦洗的干干净净,换了闺阁衣裙,接着又拆了男子发髻,重新梳头。
看着岁岁比往日郑重许多的神色,荆飞廉未待她多说,便突然起了联想,先高兴道:“莫不是姥爷来了?”
岁岁知道这是荆飞廉心头最大的念想,却难堪地满脸涨红,她往外看了看,趴到荆飞廉耳边道:“老爷让姑娘去厅里……”
那日一向冷静的荆飞廉失了分寸,她满心只当是“姥爷”来了,兴奋地一把推开岁岁,话都没听完,起身就往花厅走。
她脚步利落,岁岁硬是没追上,在花厅的门口,就被前来唤她的小厮迎过去。
花厅开着门,她老远就看见了里面的人,不由大失所望。
哪有她姥爷。只她老爹和继母坐在里面,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那背影的月青薄纱常服上,流云暗纹若隐若现。
她这才记起,今日是休沐日,这人定是来拜访她爹的官府同僚。
荆允恪已经看见她,扬声唤道:“廉儿,过来见见秉彝贤侄。”
不过是见客,荆飞廉可不怯场,她顺顺气,理理衣角,落落大方地缓步走过去。
那人转过身,荆飞廉登时瞳孔一缩,天地变色,惊得差点脚下一滑。
来人竟是祁晏之。
刹那间荆飞廉的脑中,全是他于堂上的凛然模样,她自己报坊的命运尚命悬一线,正捏在这位青天大老爷手里。
她强自镇定,迈着闺房女子标准的小步子,慢慢移过去。
祁晏之很客气,站起身,将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
荆飞廉没敢抬眼,只是想,他也许在暗示什么。
祁晏之就站在一边,她没敢坐,先动作标准地跟父母见了礼,又对着他福了福。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更令她紧张的是,她爹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说,他要去书房看看。
荆飞廉不及多想,忙不迭地点点头。心道只要她爹不在场,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紧接着,她继母也不太情愿地站起身,对祁晏之摆个讨好的笑容,跟着出了花厅。
祁晏之又将那把椅子往她面前移了移。
两人离了一尺远,荆飞廉正不知如何接招,只听他局促道:“姑娘请坐。”
他的嗓音有些莫名的暗哑,荆飞廉突然想到,他应该没认出自己,便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此番祁晏之的嘴角不仅方正,皙白的面皮竟已烧到耳根,那副样子犹如面对大考,比她还紧张。
荆飞廉坐在了椅子上,不由心下生疑。
祁晏之随即坐在了旁边。
待迅速调整下心态,她突然感觉出另外一重不对劲。
花厅的大门敞开,丫鬟尚于廊下站着,厅内只余他们二人。
这可是在她自己家里。
电光火石间,荆飞廉念头蹦出。
莫非是在相看?
她抬眸又看了下旁边的祁晏之。
此人仍大红着一张脸,眉眼却甚温润,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他根本没有认出自己,并非是来告状的。
荆飞廉心下骤然一松,顺手端起祁晏之递过来的一杯清茶,便抿了一口。
她又想到,她整日不在家,诸事不知也是自然。
不过相看这种事如今轮到她,依照她那以理服人的老爹先长后幼的原则,她那位长姊荆望舒怕是已经定了人。
不知她那挑剔的继母择了个何等了不起的门第,竟然将祁晏之这种卓绝人物留给了自己。
祁晏之擎壶过来,给她填满,却没言语。
二人相对无言。
缓过神来,荆飞廉便道:“小女子一向佩服大人的气度,甚是敬仰。”
正襟危坐的祁晏之受宠若惊道:“姑娘……怎会知道晚生?”
荆飞廉唇角微扬道:“小女子几日前曾听闻,大人审批了槐树巷的一个信息店,由此小女子便景仰大人的秉公而断,高瞻远瞩。”
祁晏之愣了愣,面现惊愕:“晚生记得,那日堂审并无旁听,姑娘怎会知道此事?”
荆飞廉顿了顿,斟酌下措辞:“小女子熟悉那位店主,他同小女子的婢女相熟,也算在下的好友。”
祁晏之大吃一惊,拱了拱手,抬了抬头又低了下去:“晚生能有如此机缘接审此案,也真是有缘。南巷民生寒苦,朝廷素来知晓。姑娘那朋友所行正是将‘活路’送到他们手里,教会他们行动起来。说来惭愧,我曾于那处蹲守两月才弄明白此事,他竟已做到。”
这曾经市井中的浪荡子,大堂上的大老爷始终不敢抬头,额角似有汗珠隐出,不知为何紧张若此。
荆飞廉感到机会难得,咽下想探问的心,便直接道:“官府年年赈济流民,施粮散米,可南巷贫民依旧辗转困苦,大人可否告知小女子缘由?”
祁晏之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我在顺天府任职许久,也一直在琢磨此事。赈灾治标,却难解穷困根源,我始终苦无对策。”
荆飞廉咬咬红唇,下定决心,将一路上的所思所想尽数道出:“小女子言辞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大人海涵。小女子觉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施粮只能解一时饥寒,却不能教人谋生。给人粮食,不如给人活计。若是百姓有工可做,自然不必仰仗官府施舍。”
这个话题正击祁晏之长久以来的工作症结,他完全被吸引,不自觉放松下来,语气多了几分真切:“姑娘的朋友办报坊,传递用工消息,教贫民凭力气换衣食。这条路,倒是给了我启发——或许安置流民,当是广辟活计,而非一味抚恤。”
荆飞廉点点头,乘胜追击:“大人所言极是。小女子斗胆请求一事,可否在东巷开设一处临时集市?让那些身怀手艺的贫民,得以将亲手做的物件沿街售卖。”
祁晏之微微挑眉道:“京城本就设有几处大市,东市、南市皆是老牌市集,为何不叫他们去往那里营生?”
“那些市面摊位皆要缴纳重税,老摊位早被本地商户占尽。流离到此的外来贫民,一无本钱,二无根基,根本难以插足进去。”
祁晏之脑中掠过东巷的荒凉沉寂,眼中骤亮:“这倒是个新鲜思路。不靠施粮赈济,而是给百姓一方可以凭手艺谋生的去处。此事确有可行之处,我会好好斟酌考量。”
“我们可称此处为东巷草市,一旦形成气候,便可有稳定税源。只是大人可否允准等他们劳有所得,站稳脚跟再行收税?”
“此法可行。场地不成问题,我来协调,规矩我理清。”
“尚有一事。”荆飞廉看他一眼,“集市开设,必然少不了欺行霸市者,其中秩序……恐怕还得大人多操心。”
祁晏之眉梢微蹙,眸光轻抬,反问道:“那姑娘心中所图,又为哪般?”
话已至此,荆飞廉心中十分坦荡,并不讳言:“市集便是一处平台,买卖欲得速成,便需有人代为传扬。我那朋友的报坊,做的正是这桩事。小女子支持朋友所想,支持他之所为。”
祁晏之心中了然,他点点头,对荆飞廉拱手欠身:“晚生当替东巷百姓谢姑娘的灵思妙想,也感谢你那朋友所为。”
荆飞廉立即回礼:“此乃三全其美之事,我朋友已然承过大人照拂,那便再替东巷百姓谢大人的体恤慈悲。”
两人正相谈甚欢,还待再说些什么,一个花枝招展的身影突然就快步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