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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力 “她不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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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的深夜,深秋的寒意已经很重了。
沈潜川和程放从雪茄吧出来,就上了车。
Abyss的行政座驾是一辆丰田世纪。这款小众车型,外观克制又冷静,是日本皇室御用车型。沈潜川当时选了这一台,拒绝了程放提议的其他欧系豪车,理由只有一个:它是地下车库里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车。
此刻,它正在大街上缓缓行驶,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一种幽深的光。
沈潜川靠在后座上,闭着双眼。
“这帮人太逗了,把简初静传得跟三头六臂一样。”程放一边打哈欠一边嗤笑,“这帮人说了那么多,好像都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沈潜川没有说话,他在脑海中,把简初静从那些同行的庸俗臆想中彻底剥离了出来。所谓的“未卜先知”,所谓的“神迹”,不过是她的宏观逻辑,一遍又一遍地被强化,并且在极端纪律下的必然结果。
车缓缓停在了燕庭公寓的南门。
司机拉开后门,程放先下来,扯松了自己的领带。
他身上沾着雪茄吧里大卫杜夫和麦卡伦的混合气味,在发小面前的放松,叠加微醺的状态破坏了他日常精准维持的社交节奏。深秋的冷风一吹,他的话匣子彻底关不上了。
“潜川,做宏观的人和我们做量化的好像不在同一个市场里。咱们那种赚几个bps的微观套利,和宏观交易的波段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走在一旁的沈潜川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正在后台安静地运转,不断拼凑着今晚听到的各种信息,试图还原一条纯粹逻辑的因果链。
两个人刚转过燕庭中央的园林景观,程放的脚步停住了。
前方十几米之外,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正朝着3号楼方向走过来。
简初静。
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羊绒衫,没有化妆,头发用一根发簪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小区门口24小时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份三明治和两罐无糖苏打水。
察觉到迎面走过来的人,简初静微微顿了一下。
小区里造型别致的路灯将柔和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弱化了她有点锋利的气质。
沈潜川和程放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点意外。
“Vesper?”程放迅速反应过来,披上了社交面具,但语气里还明显带有本能的错愕,“这也太巧了,没想到你也住在燕庭。我和潜川住在1号楼。”
简初静向他们走近了一点,停下脚步,朝着沈潜川和程放点了点头。
“Rafael,Q.C.。”
“你大半夜出来买夜宵吗?”程放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塑料袋。
面对简初静,程放有种回到高中的错觉,叠加了一点让他微醺的酒精,让他的嘴有点刹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沈潜川,一脸不可思议:
“潜川,你说是不是很离谱?咱们在这燕庭住了大半年,竟然从来没有碰到过Vesper。”
他又转向了简初静,“啧”了一声:“你们俩挺绝的,在燕大四年没有碰到过一次,回国住在同一个小区,大半年还是没有碰到。Vesper,你是不是压根不出门?”
简初静神色平静,点点头。
“确实不怎么出门。”她如实回答,“我不怎么社交,懒得出门,除了上班,活动半径不超过两公里。”
“我还以为这个时候,你应该在盯欧洲盘呢。”程放目光扫过简初静那张无波无澜的脸,程放回想起今晚雪茄吧的那些同行。看来简初静完全没有把这些人当回事,对手盘的溃败也罢,对她的攻讦也罢,她都不回应。
“白天设好挂单,”起了一阵风,简初静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收盘就下班,对或不对,市场才是裁判。盯盘并不会增加交易的胜率。”
一直沉默的沈潜川开口了:“遇到日内的黑天鹅,回撤可能会超出风控的阈值。”
简初静看向他。
“Q.C.,量化模型的底色是规避风险,所以Abyss要以毫秒为单位‘在线’,你们的风控是不能断电的。”她站在原地,风吹动塑料袋窣窣作响,“但宏观交易的底色,恰恰是承担风险。”
她看着沈潜川的眼睛,很平静。
“在周期面前,黑天鹅只是加速器,不是反转因子。你只要算好底仓的安全垫,剩下的就交给市场。”
三个人之间忽然有片刻的沉默,有点尴尬。
“受教了。”沈潜川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话,他的身体让了一步,让出了步行道居中的位置。
简初静点了点头,提着那袋三明治错身走过,慢慢走远。
程放看着那个走向3号楼的背影,酒意散了大半。
“朝九晚四的宏观对冲交易员,她是独一份吧?”
他搓了搓被冷风吹得有点冷的手,把风衣拉紧了一下:“算了,我今晚喝得有点多,跟你们俩这种人聊天实在太费脑子了。我们也回去吧。”
“真没想到她也住燕庭,”程放继续絮絮叨叨,“我之前怎么没有想起来要查一下她住哪里?真是失策,不然刚才就不会那么震惊了。”
“我们又不是要打听她的私生活,没有必要知道她住在哪里。”沈潜川收回视线,双手插回大衣口袋,和程放一起往1号楼方向走,“她住哪里都是这样的交易风格。”
“她的风控不靠机器,靠的是她的入场逻辑,”沈潜川在思考着什么,“对她而言,只要她认定的宏观基本面前提没有被证伪,她就不会因为市场波动而动她的仓位。”
“那你觉得她的宏观逻辑到底是怎么构建的?”程放追问,因为喝多了酒,又挠了挠头发,“算了,不好猜,这种纯主观交易的交易员脑子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纯粹的黑箱。”
沈潜川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燕城冰冷的夜空,只有稀疏的星星在闪烁着。
“不知道。”
那天在4404拒绝他的人,和刚才拎着便利店三明治的人,是同一个。简初静把多余的社交砍掉,极度压缩了除了交易之外的所有行动空间。
两个人沉默地走向1号楼,鞋底踩在燕庭步行道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
燕庭,1号楼,顶层。
出了电梯,宽阔的走廊隔开了两个单元的装甲防盗门。
程放把拇指按在指纹锁上,厚重的金属门发出了机械咬合声,沈潜川没有回自己家,跟着程放走进了门。
屋子里立着限量版的纯白高尔夫球包,客厅中央横着B&B Italia全反皮沙发,和沈潜川行政办公室新买的沙发是一个牌子。
墙上挂着现代抽象主义的艺术品,还挂着一张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小提琴。
程放甩掉Berluti的麂皮乐福鞋,赤脚踩在地毯上往里走。他径直走到中岛台前,先从大理石台面的药盒里抠出两片解酒药,又从嵌入式冰箱里拿出两瓶Perrier气泡水,一瓶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另一瓶自己打开把解酒药就着水吞下去,压住了胃里还在翻涌的麦卡伦。
沈潜川把脱下的大衣扔在沙发上,走到中岛台另一侧的高脚凳坐下,打开了程放给放在台面上的Perrier气泡水,喝了一口。
他的大脑正在安静地运行,试图把今晚在雪茄吧搜集到的关于简初静的各种碎片拼接在一起。
“今晚这帮人复盘的时候,真的有点破防。”程放双手撑在台面上,嗓子终于从酒精的灼烧感里缓过来,但语速依然很快,“不过听简初静之前的那些操作,我怀疑她已经把她对于盘面波动的痛觉神经给切断了。”
他回想起刚才在楼下遇到的简初静,很意外她和他们一个小区。之前他调查简初静的时候,更多地专注在她的通道和仓位,没有想私下调查她的住址什么的,所以才不知道她也住在燕庭。
不过……程放想起她拎着的三明治,她这离群索居的样子,确实和绝大多数的金融从业人员一点儿也不像。
“你犯了最基础的归因谬误,”沈潜川并不认同,“在这个市场上,没有哪一种交易系统能够跳过试错环节。”
他看着程放:“她作为一个资深交易员,不仅不能跳过,而且她比谁都清楚她自己交易体系里面的摩擦成本。”
程放愣了一下,很是不解:“那她怎么能够一直坚定持仓呢?”
“因为我们习惯了量化的周期,尤其Abyss一直做的是高频量化,周期切得太碎,导致我们看到的周期是非常短的。”沈潜川回想了一下铜的那波行情,“在我们的模型当中,铜那个时候的窄幅波动,在大部分资金看来都是致命的。但如果我们把时间周期拉长,也不用太长,看周线级别就行……”
他停了一下,脑子在快速整合行情图,“上升趋势其实才是主要趋势,一直都在。当中那些Abyss模型捕捉到的波动,只不过是微观波动,这些在简初静的系统里,应该都是可以忽略的噪音。”
程放有些吃惊。
“智利铜矿的Capex枯竭,或者更广泛地说,全球铜的供需平衡表的gap,根本不是突发的反转,”沈潜川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它发生得既缓慢又显著,只是我们此前一直视而不见。这种情况其实和黑天鹅不一样,是可以预判的。简初静早就预判了这个拐点,所以才会有左侧的潜伏和建仓。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件事情到要爆发的临界点,把仓位加满,然后等待雪崩。”
安静。
中岛台上放的灯洒下冷白色的光。
“包括今天那些人说的她当年all in了Nerdia,本质上逻辑是一样的。她看到了未来AI的大发展,她计算了算力缺口,并且锚定了算力缺口最受益的标的,然后用最合适的工具,把仓位打满。这套逻辑,和她在铜上做的事情是完全一样的。”
“她不交易情绪,”沈潜川的声音有点冷,“她交易的是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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