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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红门   血。 ...

  •   血。
      铁锈味钻进鼻子。戚秋风低头,看见血从自己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滴答。滴答。
      他没觉得疼。疼不重要了。
      他坐在一个金属舱体旁边。像口棺材,银灰色外壳,刻着编号07。舱盖半开着,里面空的,内壁有层薄雾,像有人刚在里面呼吸过。
      丰德公司旧实验楼,地下二层。三年没人来了,空气里全是灰和霉味。左手边放着一本笔记,深棕色皮革封面,边角磨破了。母亲的笔记。
      他翻开最后一页。字迹很漂亮,工整得像印刷体:
      “折叠的尽头是意识,意识的尽头是选择。”
      “秋风,如果有一天你看到红门,不要怕,那是我在找你。”
      戚秋风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血还在流。手指发麻,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响,像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临界点快到了。
      他算过的。割开到失血到意识临界点,十七分钟。折叠舱会在临界点自动启动,打开红门。他研究过母亲的实验数据,知道这个。
      然后他看到了。
      黑暗中,一扇门。红色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开着,锁舌缩在锁孔里。
      门后面有光。暖的。像有人在里面生了火。
      还有声音。
      列车鸣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戚秋风扯了下嘴角。
      “妈,”他声音沙哑,“我来找你了。”
      他伸手,指尖碰到门板。温的。像人的皮肤。
      他用力一推。
      门开了。
      白光涌进来,吞没了一切。

      他摔在地板上。
      硬的,冷的,有血腥味。
      戚秋风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撑着坐起来。低头看手腕,伤口还在,但血止住了。只剩一道粉红色的痕迹。
      他摸了摸口袋。母亲的笔记还在,硬硬的一角硌着大腿。
      抬头。
      他在一节车厢里。
      复古蒸汽列车。头顶橙黄色灯光从灯罩漏下来,照出一道道光柱。红色丝绒座椅,靠背很高,座垫很厚。上面有暗红色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车窗上全是雾气。窗外纯粹的黑暗,没星星,没月亮,什么都没有。列车在行驶,震动从地板传上来,震得牙齿发酸。
      车厢里十几个人。有的靠窗,有的低头,有的闭眼。没人说话。空气里一股怪味。铁锈味,霉味,还有一丝甜腻的,像烧焦的糖。
      戚秋风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
      他快速扫了一圈。车门两端紧闭,破窗锤在车厢连接处,乘客们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出口。武器。人。他从小就会这个。
      一个老人挪了挪位置。
      头发花白,蓝色工装洗得发白,手里攥着块旧怀表。他看了戚秋风一眼,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戚秋风走过去坐下。坐下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记封面的边角。
      “999列车,”老人声音沙哑,“上去了,就别想下去。”
      戚秋风没说话。他在看老人的手。粗糙,有老茧,指甲缝里有黑色油污。干体力活的。看完手,才看脸。怀表是铜的,旧得发亮,表针停在一个固定时间。
      “新来的?”老人问。
      “嗯。”
      “第几个?”
      “不知道。”
      老人点头,不再问了。把怀表揣回口袋,闭上眼睛。
      戚秋风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
      妈。我来了。

      列车突然剧烈晃动。
      灯光闪烁,橙黄变惨绿,又变回来。乘客们低低惊呼,有人抓住扶手,有人蹲在地上。
      戚秋风也抓住了扶手。他没怕。他在看晃动来自哪里。列车左侧,持续三秒左右,然后恢复正常。
      然后他听到了尖叫。
      一个年轻男人的尖叫。
      戚秋风顺着声音看过去。车厢另一端,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被什么东西拖着往车厢连接处走。没有人在拖他。是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攥着他的脚踝,把他往门缝里拉。
      年轻男人手指抠着地板。指甲翻了,血从指缝渗出来,在地板上留了五道长长的血痕。
      “救我——救我——”
      没人动。
      所有乘客都低着头。看窗外。闭眼睛。没人说话,没人站起来,没人看他。像这种事,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戚秋风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许那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也许他想起了母亲笔记里的话。也许只是——他受不了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被拖走,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他刚迈出一步,一只手抓住他手腕。
      是那个老人。
      戚秋风第一反应是缩腕。没缩开。他这才看向老人。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很复杂。警告,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别管,”老人压低声音,“爱意值归零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爱意值。
      戚秋风记住了这个词。没有问。在这种地方,暴露无知比暴露恐惧更危险。
      年轻男人被拖到门缝处。
      车门自动打开。门后面是黑暗。浓稠的,像墨汁一样。
      年轻男人的身体被塞进门缝。车门开始关闭,夹住他的腰。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然后——
      血。
      喷溅出来,落在车窗上,顺着雾气往下滑。
      车门完全关闭。
      年轻男人消失了。地板上只留下五道血痕,和一只掉下来的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乘客们该干嘛干嘛。有人继续低头,有人继续看窗外,有人继续闭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人松开戚秋风的手腕。
      “坐下,”他说,“在这里,好奇会害死你。”
      戚秋风慢慢坐下来。胃里翻涌,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他只是看着车窗上的血迹,看着那些红色痕迹慢慢变暗、变干。
      他在看。
      那个年轻男人被拖走之前,手腕上有一个发光的数字。绿色的,0。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爱意值归零。
      老人说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皮肤,粉红色旧伤疤。
      新乘客。还没匹配。还没有爱意值。
      他深吸一口气,把胃里的翻压压下去。
      冷静。戚秋风,冷静。你是来找母亲的。

      死亡的余韵还没散,戚秋风就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车厢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很长,到脚踝。身形修长,肩膀很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看戚秋风。
      那目光很沉。压在皮肤上,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戚秋风迎上那道目光。
      他不怕。从小到大,只要他盯着一个人看,对方总会先移开视线。
      但这个人没有。
      那个人微微偏了偏头。
      然后消失了。
      前一秒还在那里,后一秒就空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雪松。
      戚秋风眨了眨眼。那个人没动。他又眨了一下。还是没动。然后他揉了揉眼睛——
      车厢尽头空了。
      幻觉?
      他最近确实经常出现幻觉。教室窗外看到列车的影子,食堂听到有人叫他名字,课本上看到不存在的字迹。陈医生说那是幻听幻视,抑郁症的症状。
      但这里不是现实。这里是梦里。或者说,是母亲说的“另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是真的。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柔的,缓慢的,像在耳语:
      “欢迎乘坐999次列车。”
      “下一站——匹配仪式。”
      “请各位乘客准备好,寻找你的完美伴侣。”
      声音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填满了整个车厢。
      戚秋风愣住了。
      这个声音……莫名熟悉。像在什么地方听过。梦?还是更早?
      他想不起来。但他的心跳加速了。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有人在这个梦里。
      有人在等他。

      戚秋风从回忆里抽出身来。
      列车还在行驶。震动从地板传上来,震得牙齿发酸。车厢里的灯还是橙黄色的,乘客们还在低声交谈。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手腕。还是没有数字。新乘客,还没匹配,还没有爱意值。
      匹配仪式快来了。广播说了,下一站。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硬的,真实的,还在。
      然后他又看向车厢尽头。
      那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又出现了。
      这次他站在应急灯的光晕边缘。只能看到下半张脸。下巴很尖,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扬。
      像在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戚秋风读懂了唇语。
      五个字。
      “终于等到你了。”
      戚秋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起了母亲。
      16岁生日。周三。父亲在学校开会。外婆派人送来一个玉石吊坠。他在等母亲。
      母亲说过,会回来给他过生日。
      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凌晨。蛋糕上的蜡烛换了三次。蜡油流了一桌。他擦了三回,又流了三回。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有人在跑。
      “妈?”他说。
      沉默了几秒。
      然后母亲说话了。只有三个字,声音很轻,很疲惫,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别找我。”
      电话挂了。
      再打过去,关机。
      从那天起,沈知遥消失了。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只有戚秋风不信。
      父亲办了一场没有遗体的葬礼。
      他在母亲书房暗格里找到那本笔记。最后一页写给他的:
      “折叠的尽头是意识,意识的尽头是选择。”
      “秋风,如果有一天你看到红门,不要怕,那是我在找你。”
      从那天起,他开始做梦。
      梦里有列车。有血。有一个温柔的男声叫他的名字。
      他知道,母亲在那个世界里。
      他要去找她。

      然后,车厢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黑。伸手不见五指。
      乘客们发出惊呼。
      应急灯亮了。惨绿色的光,照亮一张张苍白的脸。
      广播响了。还是那个温柔的,缓慢的,像在耳语一样的声音:
      “匹配仪式,现在开始。”
      戚秋风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来吧。
      他想。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在等什么。
      我来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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