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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缥绿(四)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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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中城的夜色素来温软,星河垂落,覆满城阙亭台,晚风穿窗而过,携着清浅的花木香气,本该是世间最安稳的安眠光景。
羽星悦与惠鸢出差居于此处,经历过星河浩劫的汹汹风浪,偷得浮生片刻安宁。可万丈神明的皮囊之下,从来都藏着年少未愈的疮疤。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苦难,从不会真正消散,只蛰伏于心底最柔软的褶皱里,待夜深人静、心神松懈之时,便翻涌而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梦魇罗网,曾经的阴影与创伤不会消失,只会在最松懈的时刻一次又一次拍打自己的心灵。
夜半更深,身侧之人睡得安稳,羽星悦却坠入了无边黑暗大梦。
梦里没有万丈神辉,没有执掌乾坤的天女尊位,她褪尽一身风华,重回那个孱弱渺小、手无寸铁的稚童模样。
乱世流离,苍生潦倒,衣冠南渡的悲歌尚在天地间回荡。年幼的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腹中空空,尝尽饥馑流离之苦。世道崩离,秩序倾颓,救援物资断绝无迹,梦里面的世界,没有救援幼童的力量,漫天烽火之下,无人顾及一介孤童的生死。为求一线生机,她只能踏入荒芜山野,扒开冻土,寻觅苦涩野菜,聊以果腹。
可荒山野岭,从来不是生人安居之地。
猝不及防间,兽族嘶吼穿破林雾,粗野凶戾的瞳孔死死锁定了孤身的稚童。嗜血的欲望铺天盖地,它们奔袭而来,欲将这渺小的人族孩童吞噬殆尽。
羽星悦转身狂奔,小小的身躯拼尽全部力气逃窜。山野茫茫,无路可逃,身后的追逐从未停歇,越来越多的兽人接踵而至,层层叠叠,遮断前路天光。最可怖的是那些从荒坟之中爬出的半兽人,他们吃掉亡者尸体,沾染了亡者阴气与诡异朊毒,身披人族死者陈旧破败的寿衣,躯体扭曲僵硬,以一种癫狂诡谲的姿态跳跃追逐。
坟土簌簌脱落,寿衣沾满腐泥血污,它们早已失却生灵本性,只剩吞噬屠戮的本能,死死咬着她的踪迹,不肯放过分毫。
她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冲进村落民居,妄图寻得人族邻里的庇护。可推开一扇扇柴门,入目皆是冰冷的绝望——昔日和善的乡邻尽数异化,屋舍之内,端坐伫立的全是面目狰狞的兽人。
人间故土,早已沦为异类巢穴。
退路断绝,前路无途,极致的恐惧碾碎了稚童所有的力气。她跑不动了,双腿发软,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土石之上,皮肉磨破渗血,她便以手代足,狼狈匍匐,一寸一寸在故土残垣上攀爬求生。
脑海中骤然翻涌万千画面,是衣冠南渡时,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和此刻的她别无二致,拖家带口,仓皇奔逃,被乱世与异族追逼,求生无门,赴死无路。众生疾苦,人间疮痍,尽数压在她心头,酸涩悲恸汹涌翻覆,比皮肉之痛更甚千万倍。
众生皆苦,无人可渡,彼时无人渡苍生,亦无人渡她。
绝境之中,她望见远方渡口驶来一艘救援仙船,那是乱世之中唯一的生机。稚童心底燃起最后一丝希冀,拼尽余力攀爬登船,以为终于挣脱炼狱,得以逃出生天。
可登临船舷的刹那,她骤然茫然失神。
她忘了,如今执掌乾坤、自在凌云的天女,当年不过一介凡童,她根本不会飞翔。
心神恍惚,足下一空,整个人骤然从高船坠落,坠入冰冷汹涌的沧海。
深海之下,蛰伏无数嗜血半兽人。刺骨海水裹挟剧痛,瞬间吞噬了她的下半身,血肉撕裂的痛楚贯穿神魂。她残存一丝意识,拼尽全力爬回滩涂,满身血污,残躯残破,依旧只能匍匐逃窜。
身后兽吼震天,异类步步紧逼,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再也无从逃脱。
极致的绝境里,经年的恐惧、流离的痛苦、苍生的悲苦尽数淬炼沉淀,骤然生出一番破局彻悟。
何必逃?
世人皆惧兽族噬人,惧异类屠戮生灵,惧乱世吞噬凡骨。可天道轮回,众生博弈,本就是弱肉强食,从无全然的慈悲善意。
它们欲吞我血肉,夺我生机,将我碾为尘土。
既然横竖皆是一死,早死晚死,终究难逃乱世天道的杀伐轮转,它们既能噬我,我为何不能噬它们?
一念起,昔日怯懦全然崩碎,绝境之中,生出逆势而生的凛冽锋芒。
便是这一道颠覆过往的执念,骤然刺破沉沉梦魇。
“呼——”
羽星悦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了贴身寝衣,鬓边湿发黏在苍白的面颊上,胸口剧烈起伏,眉眼间尚未褪去噩梦残留的惊惧与苍凉。
室中暖色灯光温柔,驱散了梦境的阴冷可怖。
身侧的惠鸢早已清醒。
他素来浅眠,她细微的蹙眉、急促的呼吸、慌乱的颤栗,尽数落入他眼底。他未曾出声惊扰,只是静静看着她,眸底翻涌着无尽的疼惜与悔意,待她惊醒的刹那,便即刻伸手,将浑身紧绷、心神惶然的她轻轻拥入怀中。
怀抱温热安稳,隔绝了世间所有寒凉。
惠鸢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嗓音低沉,藏着深埋多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怅惘与自责。
“是做噩梦了,对不对?”
他顿了顿,积攒多年的执念与遗憾,终于在静谧夜色里缓缓吐露,字字皆是真心:
“我时常在想,是我太过瞻前顾后,懦弱迟疑。从前总顾虑惠仁的人皇威仪,顾忌风麒的羽族权柄,忌惮各方势力制衡,迟迟不敢宣我心意,不敢诉我情深,更不敢求一场相守婚约。我与你本有龙城夙缘,宿命羁绊,根深蒂固。若我当初勇敢半分,早一点告白,早一点求娶,何至于让你孤身一人,熬过无数风雨长夜,独守满身心伤?”
怀中的羽星悦渐渐平复了急促的呼吸,依偎在他安稳的怀抱里,眼底仍凝着化不开的浅淡沧桑。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梦醒后的微哑,通透又悲悯,道尽了半生宿命:
“人间旧伤,心底沉疴,从来不会随时光消散。那些年少流离、濒死绝境、亲眼目睹的苍生疾苦,都刻在了神魂骨血里。白日里我心性坚韧,万事从容,可但凡心神低落、心绪松懈之时,这些旧梦魇便会卷土重来,一遍遍磋磨我,提醒我来路的苦难。创伤从不会消失,它只是被隐忍深藏。”
惠鸢收紧手臂,默默安抚,无言相伴,以一己温柔,熨平她半生风霜。
一夜安度,天光破晓。
天中城风清日朗,山河静好,褪去了夜半梦魇的阴翳。二人晨起无事,寻得一头作乱人间、侵扰人族疆域的兽族异兽,乃是土蝼一脉,形似羊群,性野凶戾,无规无德。
二人就地处置,烹煮兽肉。
热气袅袅,肉香漫开,羽星悦执箸浅尝,细细品味过后,缓缓开口,字字通透,藏着勘破天道众生的深邃哲理:
“这土蝼兽族,形貌类羊,肉质也堪堪近似羊蝎子。可终究算不得纯正家畜,食之带一股清涩酸气,肌理粗硬,难以咀嚼,远不及驯养的羔羊鲜嫩醇厚。”
她抬眸望向远方山河,目光澄澈悠远,缓缓道出心中大道:
“由此便知,生灵万万不可肆意妄进,无序进化。
纯正家畜温顺守礼,受人驯养,知分寸、有底线、存温润天性,可养可驯,造福人间。可一旦寻常生灵褪去本真,化为无德兽族,野性滋生,凶戾缠身,便失了生灵本心,难驯难制,乱性难安。
世间万物,看似众生平等,实则天道有序,禀赋有别,各司其位,各安其道,方是太平正道。
天道造化,自有分工伦常。生来安分耕畜者,便该守本分,安稳存续,滋养人间;生来聪慧明理者,便当修心明德,读书明理,撑起世间道义乾坤。
从来没有乱序共生的道理。
若让家畜强行登堂读书,它本性愚钝,不明礼义,不通大道,非但学不会圣贤道理,反倒会搅乱书堂清净,污浊世间秩序,拖累潜心修学之人。
人族与兽族,亦是此理。
人族历经万代教化,修仁德、守礼法、知敬畏、存悲悯,恪守天道底线,从不无端侵入兽族疆域,不滥杀无辜,虐待生灵,心存仁善,自持本心。
可兽族全然不同,无德无礼,无知无畏,天性嗜杀,以侵扰屠戮为本能,以破坏掠夺为天性。它们肆意踏碎人族疆土,损毁人间烟火,屠戮无辜生灵,污染山河秩序,从未有半分敬畏之心。
这般无德无序、噬善毁仁的种族,本就不配得天道垂怜,不配肆意进化,不配共享世间灵韵资源。
天道公允,从不是无底线的博爱。万物平等,是性命平等,而非道行平等、禀赋平等、资格平等。
守德者,方配享山河灵泽;循道者,方可得造化进阶。
放任无德兽族肆意进化、肆意繁衍,便是纵容魑魅魍魉挤占正道生机,让污浊戾气侵染清明世间,最终搅得天下乌烟瘴气,颠覆山河伦常。
人族守心守德,安分守道,不扰山林异类,不虐蛮荒兽族,已然是最大的慈悲仁善。
世间太平,从不是纵容污浊,而是正道居上,浊孽自退。各司其道,各守本心,有德者承天命,无德者安本分,这才是万古不变的山河正道。”
惠鸢立在身侧,静静听着她娓娓道来,眸中满是心悦敬服。
他终于深知,他所爱之人,从来不止是容貌风华、神位尊崇。
她历经至暗绝境,见过众生疾苦,熬过生死流离,故而心怀山海,胸藏天道,于烟火细碎间,勘破万古玄机,于个人伤痛里,悟出苍生大道。
梦魇渡尽,风霜洗尽,她依旧温柔,亦依旧锋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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