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49、朱砂（五） 羽

　　羽星悦摇了摇头，她在意的从来不是口角之争，她沉声道：“我要拿回我的龙骨，重新变回战神。”

　　话音未落，惠宸去而复返。

　　他听见了她的话，开口道：“你如今神力衰弱，如同凡人，根源不在龙骨。神格强弱，看的是功德贡献。我立下的功绩大，所以神力强盛。就算你现在取回龙骨，也没有意义。”

　　“龙骨本就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羽星悦语气坚定，寸步不让，“那是我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惠宸没有继续争辩，话锋一转：“我要去找惠鸢商议大计，启动天琴计划。打造音波武器，讨伐兽族，驱使半兽人出战。作战勇猛并且投诚的人，便可收录；承受不住音波冲击、不肯归服的，便不算人族，直接清剿。”

　　计划定下，惠鸢立刻领命执行。

　　惠宸亲手打造的音波神兵，形制古朴，琴、钟、琵琶，每一件都蕴藏特殊频率，正是兽族最难以承受的震荡波。琴音激荡，钟鸣震魂，琵琶裂响，音波所过之处，兽族巢穴接连被扫平。

　　惠鸢领兵，带着半兽人一同征战，音波武器横扫兽族据点，厮杀不休。半兽人被迫冲锋陷阵，一场场恶战下来，兽族主力几乎被肃清。

　　可代价同样惨烈。

　　连年大战，兽族本身就大肆掘毁大地根基，如今音波震荡深入地脉，大地内部遭受重创，地脉崩损，隐患深埋。

　　战事落定之后，惠宸下了一道令，将所有参战的半兽人划为奴隶，命他们承担最繁重、最污秽的苦役。海棠身为首领，心中积怨滔天，却碍于惠宸神力强横，敢怒不敢言，只能隐忍蛰伏。

　　隐忍终有爆发之日。

　　红发海棠暗中积蓄力量，掌握了科技与飞船，趁着天地格局尚未稳固，率领全部半兽人起兵造反。飞船悍然冲撞日月双星之间那根连通柱梁，柱梁断裂，月亮本体被撞裂损毁，自此天地残缺，世人称之为天残地缺。

　　海棠自裂月起事，以残天为号，公然与惠宸争夺天帝之位。

　　这场夺位之战，最终海棠败亡。惠宸亲手斩杀海棠，取回了那枚龙骨。

　　他本以为，龙骨在手，便能哄羽星悦回心转意。可这段时日，羽星悦一直没有理他，她始终跟随惠鸢，继续清剿残余兽族，践行天琴计划，借音波武器征战杀伐，积累功德，一点点抬升自身神格。

　　惠宸满心都是挽回之意，处处讨好羽星悦，将龙骨送到她面前。

　　羽星悦接过龙骨，骨肉归位，神力复苏，战神神位重归。

　　可她没有半分喜悦，开口便是新的决断：“对半兽人不能留情。让他们做奴隶终究是隐患，应当尽数铲除。”

　　惠宸却并不认同，他语气带着几分天真仁善：“如今半兽人已经失势，掀不起风浪，做苦力劳役便足够了。半兽人也是生灵，也是性命，赶尽杀绝，太过苛酷。”

　　羽星悦眉头紧锁：“你可知他们的口号‘半兽人永不为奴’？今日能隐忍，他日一旦积蓄力量，必然复仇！”

　　惠宸仍坚持己见：“如今天残地缺，天地破损，正需要大量苦力修补天地。暂且留着他们吧。”

　　羽星悦沉默片刻，她可以暂时接纳惠宸这个决定，可心底那份不安，始终没有散去。

　　天地初定，天残地缺的疮痍尚覆在九州山河之上，半兽人沦为奴仆，兽族大势已去，万族匍匐拜神，唯有往事如沉沙，看似落定，实则暗流未歇。

　　羽星悦自拿回龙骨、重归战神神位后，心境冷彻如霜。她历经生死轮回，悟透万物魂灵存续之道，见过朝堂权谋、诸神争位，看过苍生大义与私情取舍，本以为世间再无波澜能扰她心神，所有爱恨纠葛，都随海棠那一仗的败亡、那场天帝之争的落幕，彻底尘埃落定。

　　世人皆道，叛首海棠已死，死于惠宸陛下剑下，尸骨无存，罪业昭昭，是祸乱天地、撞碎星月的千古罪人。

　　羽星悦亦是如此深信。

　　直到那一日，晚风穿林，海雾漫野，一道熟悉的红影，静静立在她身前。

　　来人一袭素衣，红发如燃霞，在复苏的暖煦天光里，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羽星悦浑身一僵，心口骤然一空，万千沉寂的思绪轰然碎裂，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海棠没死。

　　这世间人人都以为覆灭的叛贼首领，这搅动天地变局、与天帝争权的半兽人领袖，竟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眉眼依旧，气息未灭。

　　不等羽星悦开口震惊，海棠先出声了。

　　他语气极轻，带着一丝压了千重岁月、藏了无数委屈的清冷怨怼，不狠不烈，却字字戳心：“我死了这么久，羽星悦。满城风雨皆念我罪，三界众生皆唾我名，唯独你，身为我旧时故人，连一张纸钱、半缕追思，都不曾予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问得羽星悦哑口无言，寸心俱滞。

　　她骤然失语，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无半分辩驳之力。她见过战场白骨，看过天地残破，亲历他举族造反、裂天争位，早已被世俗定论蒙蔽了眼，从未想过，那个轰轰烈烈落幕的结局，从来都是假的。

　　良久，羽星悦才稳住心神，抬眼凝着他，眼底带着不解与芥蒂：“你为何会与半兽人纠缠不清？你本不该是这般模样，不该沦为乱世叛首。”

　　海棠垂眸，赤红发丝垂落颊边，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因为当年我数次落魄困顿，天地之大，无处容身。世人弃我，诸神薄我，唯独夜叉一族，待我以恩，予我以容身之地。”

　　他抬眼望向羽星悦，目光里藏着积攒多年的落寞，克制又怅然：“不像你，羽星悦。你一生背负苍生大义，心怀天地万灵，你通透、强大、孤绝，你从来只顾自己的道，守自己的天下，从未回头看过一次狼狈不堪的我。你从未关心过我半分难处，从未体谅过我半分身不由己。”

　　羽星悦心口微颤。

　　她从未想过，多年隔阂与对立的根源，竟是如此细碎又刺骨的委屈。

　　“惠宸斩杀的，从来不是我。”海棠缓缓道出尘封的真相，一语颠覆所有过往定论，“那是我穷尽秘术培育的替身。”

　　“我早知你执念龙骨，早知你神力被困、神位被压，早知你始终被惠宸制衡拿捏。那一块龙骨，是你天生本源，是你战神神格的根基，少它一分，你便永远低人一等，永远无法真正自在独尊。”

　　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近乎自嘲的笑意，坦荡又赤诚：“我特意将完整龙骨，尽数渡入替身躯体，送他赴死。我造一场惊天败亡，造一个我的必死结局，只为让你堂堂正正取回本源龙骨，挣脱桎梏，登顶神位，不再被惠宸拿捏。”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羽星悦心神巨震，浑身气血翻涌，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竟分不清虚实真假。

　　她下意识凝眸细细打量他，这是时隔经年，她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海棠的模样。

　　他生得极好，是天地造物最极致的规整与惊艳。眉眼温润清隽，轮廓端正利落，五官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宛若上古神匠精心雕琢的画中之人，是凡尘笔墨描摹不出的绝色。身形挺拔修长，是海族龙鱼一族天生的体态，强壮却不臃肿，筋骨利落，身姿流畅，曲线天成，堪比世间最完美的建模身形、最无瑕的建模面容，无一瑕疵。

　　那一头烈火般的红发，热烈张扬，衬得他气质极为矛盾，却又浑然天成。七分是与生俱来的自大与傲骨，是身居高位、执掌族群、敢与天帝争衡的狂傲自信；余下三分，是藏在骨血深处、无人窥见的卑微自卑，是多年求而不得、爱而无果的小心翼翼。

　　他待人素来冷静自持，狂傲却绝不张扬，锋芒内敛，字字沉稳。与人对视交谈时，眼底永远带着细微的审视，看似淡漠疏离，实则一直在默默窥探人心，体察对方喜怒，看透世间冷暖，却从不说破，独自隐忍所有委屈与算计，那么浑然天成的包容，又那么谨小慎微的隐忍。

　　这般隐忍深情，这般以身铺路的成全，压得羽星悦心口发闷，头昏沉沉的。

　　她沉浮神海半生，看透天地万灵，竟看不透眼前一人。

　　人心复杂，世事虚妄，诸神权谋，众生假意。她骤然心底发冷，默然自问：原来这世间，真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全然信任。

　　尤其是海棠。

　　下一秒，困意骤然席卷四肢百骸，绵软无力的眩晕感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闭眼的最后一瞬，羽星悦心底只剩一句清明的警醒：他又给她下了秘药。温柔是假，坦诚是假，所有剖白，皆是算计。

　　黑暗覆顶，意识沉沦。

　　再次睁眼时，周遭已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没有九州山河，没有残裂星月，没有战火硝烟，没有诸神朝堂。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澄澈海域，碧波万顷，水光潋滟，澄澈见底的海水温柔包裹周身，细碎的泡泡悠悠上浮，破裂无声，静谧得不似人间。这里的光景温柔淳朴，像极了她姥姥家的山海故土，却又恢弘万倍，浩瀚无垠，带着万古沉寂的古老气息。

　　低头望去，自己下肢早已化作莹白覆鳞的修长龙尾，龙纹流转，灵光温润，是最纯正的海族龙鱼神躯，自在浮沉于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