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烬》西瓜小铁

2、第二章 紫藤引影 暮春午后，

　　暮春午后，日头烘得人微微发倦。风软，廊外新叶被晒得泛出浅亮的青，远处前院传来几声丫鬟说笑，飘到紫藤小院墙外，又被层层叠叠的藤蔓挡了回去。

　　相府深处藏着一座紫藤小院，高墙圈住一方天地，紫藤藤蔓盘绕成架，紫穗垂落，将院外喧嚣尽数隔绝。此处是夫人姜婉仪特意安置，只交由她最信任的老嬷嬷看守，府中旁人极少踏足。院中的石桌石凳磨得温润，墙角生着几丛淡蓝鸢尾，常年安安静静，少有生气。

　　老嬷嬷陪着沈知晚在花架下坐了半日。六岁的知晚安静托着腮，一身素色细布衣裙，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听嬷嬷随口闲谈前院琐事。小院常年冷清，嬷嬷并无别的心思，只捡些相府嫡女沈知微的日常讲来解闷。她说知微跟着先生习字临帖，腕力渐渐稳了；说夫人夜里常伴知微同眠，睡前还要亲手替她理好鬓边碎发；说前院芍药开得烂漫，来往宾客见了大小姐，人人都夸温婉灵秀，将来必是贵相。

　　嬷嬷说者无心，知晚默默听着，一双眼沉静无波，面上瞧不出半分起伏，心底却一点点攒起难言的不甘。她们本是一同降生，同是姜婉仪腹中出来的孩儿，为何姐姐能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锦衣玉食，承父母疼爱，受满府称赞；而她只能困在这座小院，无名无份，连踏出院门一步都不能。她牢牢记下这件事：每到这般午后时辰，姐姐常会独自去往后方回廊散步，偶尔不带侍女。于是她长久等候机会，一次次试着制造动静，或是轻敲石桌，或是拨弄枝叶，赌姐姐能够听见，循声寻来。

　　日头渐渐升高，闷热漫上来，老嬷嬷额角沁出薄汗，打算去小厨房取一壶凉茶。

　　“你乖乖在此坐着，莫要乱跑，我去去就回。”嬷嬷叮嘱一句，抬手理了理衣襟，转身走出院门，穿过月洞门往厨房去了。

　　院内一时只剩沈知晚一人。

　　她当即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紫藤花架旁，伸手轻轻晃动粗壮藤条。紫穗连着花瓣簌簌坠落，落在青石板与石桌上，敲出细碎轻响，一声接着一声。她不知今日能否如愿，指尖微微收紧，只是再一次，试着将这声响送向回廊那头。她等候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另一边，前院回廊。

　　沈知微亦是六岁，一身浅罗裙，衣料柔软，发间别着小小的银花簪。她素来习惯与母亲同榻而眠，心底长久藏着一桩疑惑：每到夜深，待她沉沉睡去，母亲总会悄悄起身离开卧房，许久才归。她曾开口询问，母亲只说是处理府中杂事，语气温柔，却不肯多讲半句。可知微隐隐察觉，母亲藏着一桩重大秘密，只是她始终不知秘密究竟是什么。这件事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长年悬在她心底。

　　今日午后，她不愿带着侍女聒噪，独自沿着后方回廊缓步闲走。风穿过廊柱，忽然，她远远听见深处小院传来一阵细碎响动，像是落花敲打石面的声音。好奇心起，她放轻脚步，循着声音，一步步走到那扇虚掩的木门前。

　　她轻轻推开院门。

　　日光穿过层层紫藤花穗，碎金般落在花架下那个女孩身上。
　　沈知微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

　　那女孩抬眼望来。一张脸，眉眼、鼻尖、唇形，竟与她自己分毫不差，如同镜中倒影。连眼底那一点神色，都像是从她脸上复刻下来。

　　沈知微呆呆立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相府唯一的嫡女，此刻方才明白，母亲夜夜悄悄离开卧房，原来都是来到这座隐秘小院。多年心底的疑问，在此刻骤然有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远远超出她年幼时所能想象。

　　院内的沈知晚没有起身，安静坐在满地落花之间，素布衣裙落了几片紫瓣，静静望向门口的姐姐。
　　她心底翻涌着好奇，眼前这人，便是嬷嬷时常提起、占去了属于她那一份人生的姐姐。她并不憎恨对方，可心底藏着难以抹平的委屈，那股不甘，又悄悄往上涌了一分。这场相遇，是她长久等候、刻意换来的。此刻她不动声色地观望，想看看姐姐会作何反应，是惊惧，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隔着纷纷飘落的紫花瓣，长久对视，没有言语。风拂过紫藤，花穗轻轻晃动，院外远处的人声，都仿佛隔了一层。

　　片刻之后，沈知微心头翻涌着巨大的震惊，年幼的她无法消化眼前一切，不敢在此久留。她默然转身，脚步发沉，匆匆离开了小院，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知晚坐在花架下，目送姐姐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之后。没过多久，老嬷嬷提着凉茶缓步归来，放下茶盏，随口问她方才可曾闷了，丝毫不知方才小院里来过外人。

　　知晚低头，看着石桌上堆积的紫藤花瓣，小小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她的尝试，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