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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白月光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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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沈知意把最后一道糖醋小排从锅里盛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衍发来的消息,寥寥几个字:“今晚加班,别等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眶微微发红,嘴角还挂着刚才尝味道时沾上的一点酱汁。
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厨房台面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围裙上印着两只卡通猫,是去年陆衍公司年会上发的纪念品,他嫌幼稚,她却拿来用了,用了一整年,洗得发白。
餐桌上已经摆了六道菜。
外加一锅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热气从砂锅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在厨房的暖黄灯光下氤氲成一片模糊的雾。
她五点下班回家就开始准备,去超市挑了最新鲜的肋排,鲈鱼是让摊主现杀的,虾线一根一根挑了半个小时,鸡汤里放了陆衍喜欢的枸杞。
十周年,她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的3月14号,陆衍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支蔫了的玫瑰,说“做我女朋友吧”,她点头的时候他笑了,笑得那么好看,好看得她记了十年。
她解开围裙叠好放在一边,去卧室换了件衣服。
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碎的蕾丝。
上个月和同事逛街时买的,一直没穿过,吊牌还在。
她对着镜子剪掉,领子上的蕾丝刮着锁骨,有点痒。
她又把头发放下来重新梳了一遍,涂了点豆沙色的口红,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一些,但眼底的疲色遮不住,再厚的遮瑕也盖不了这十年熬出来的憔悴。
她回到餐桌前坐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对话框停留在她发出去的那句“好,早点回来,今天是我们在一起十周年”上面,下面是一片空白,他没有回。
七点半,她给他发了第二条消息:“菜快凉了,你几点回来?”
依旧没有回复。
八点,她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六声被挂断,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在开会,别一直打。”
她看着“别一直打”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最终什么也没吃。
起身把菜一盘一盘端回厨房,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冷藏室像一张无声的嘴,吞掉了她一下午的心血。
她靠在冰箱门上站了一会儿,指尖还残留着黏腻。
热水冲过手指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一道浅浅的烫伤痕迹,是炸小排时油溅上去的,红了一小块,碰一下就疼。
九点,她又拨了一次电话,这次直接转到语音信箱,她听着机械的女声报出他的号码,然后“滴”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就挂断了。
九点半,她翻出通讯录找到陆衍助理小周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小周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隐约的交谈声。
她问小周陆衍在不在公司。
小周顿了一下,说“陆总在开会,可能还要一会儿”。
语气里的迟疑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好,那麻烦你转告他让他回个电话”。
小周答应了,挂断之前犹豫着补了一句“沈姐,你早点休息”。
十点,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掉,关了又打开。
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照得客厅忽明忽暗。
猫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抱起来。
黑猫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猫,想起三年前领养这只猫的时候,陆衍难得陪她去了救助站。
他蹲在笼子前看了一会儿,指着角落里最安静的那只黑猫说“就它吧”。
她问他为什么选这只,他说“这只不闹腾”。
不闹腾。
她后来花了很久才想明白,他选猫的标准和他选女朋友的标准一模一样,安静、听话、不添麻烦。
十一点,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翻到相册最底部,找到十年前的照片。
那支蔫玫瑰被他后来换成了一枚银戒指。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几百块钱。
她戴了七年,第八年的时候戒圈磨得越来越薄,她怕断掉就摘下来收进抽屉里,收着收着就忘了戴回去。
她又翻到两年前的照片,陆衍生日,她做了一桌子菜等他,他说公司有应酬回不来,她一个人对着插了蜡烛的蛋糕坐到十二点,最后蜡烛燃尽,蜡泪淌在奶油上,凝固成一片浑浊。
那时候她还在心里替他找补,他工作忙,他要应酬,他心里是有她的,只是不善于表达。
十一点四十,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陆衍,今天是我们在一起整整十年。”
这次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熄屏,久到猫从她怀里跳下去回到猫窝里蜷成一团,久到她眼睛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屏幕始终没有再亮起。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偶尔的嗡鸣声和窗外淅沥沥的雨声。
三月的雨又冷又密,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手指在敲,敲得她心口发闷。
她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嘴唇上还留着那层豆沙色的口红,已经斑驳了。
十二点整,她站在客厅里。
头顶的吊灯亮得刺眼。
餐桌上的菜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保鲜膜下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糖醋小排的酱汁凝固成暗红色的冻,鲈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白翳。
她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想起十年前陆衍第一次吃她做的饭,是在学校旁边租的小单间里。
她用电饭锅煮了番茄鸡蛋面,番茄切得歪歪扭扭,鸡蛋煎得焦黑。
他一边嫌弃一边吃完了整碗,吃完还把碗拿去洗了。
水声哗哗地响,她在旁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辈子的依靠。
现在她站在十年后的厨房里,面对着一桌冷掉的菜,和一段冷掉的关系。
十二点十五分,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不是陆衍的消息,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她点开,图片加载出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血液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变冷。
照片里是一张大床,白色的床单凌乱地堆在床脚,暖黄色的壁灯照出两个交缠的身体。
陆衍侧躺着,手臂环在宋清晚腰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熟睡。
宋清晚举着手机自拍,长发散在锁骨上,嘴角翘着。
图片下面附着一行字:“他说想要个孩子,你觉得呢?”
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发烫,久到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模糊。
她眨了一下眼睛,有水珠落在屏幕上,砸在陆衍的脸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她胃里一阵翻涌,冲到卫生间干呕起来。
酸水从喉咙里呛出来,烧得嗓子火辣辣地疼。
她扶着洗手台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上的口红完全褪了色,露出原本的唇色,苍白干裂,像一条缺水的鱼。
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落,混着眼泪一起砸在洗手台上。
她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想起一件很遥远的事。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她第一次在陆衍的手机里看到宋清晚的照片。
是他们在大学时的合影,宋清晚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张扬,陆衍站在她旁边,眼神专注得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她问陆衍这是谁,他说“以前的朋友”,然后把照片删了,干脆利落,她当时还觉得安心,以为删掉照片就是删掉过去。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删不掉,删掉一张照片还有聊天记录,删掉聊天记录还有共同回忆,删掉共同回忆还有心里的位置。
而那个位置她占了十年也没能占据。
宋清晚大学毕业后出了国,陆衍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陪着他熬过来,以为熬过了最难的坎。
其实她熬过的是陆衍失去宋清晚的坎,而陆衍心里的那道坎,从来就没有为她开过。
她又想起那些避孕药,一盒一盒,一年一年,每次事后准时吞下去,十年下来她连自己吃了多少颗都算不清了。
她知道陆衍不喜欢戴套,她不想让他扫兴。
有一次她忘记吃,第二天早上补服的时候吐得天昏地暗,陆衍在旁边刷牙,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说“下次记得吃”,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那时候还替他开脱,他不懂这些,他一个男人不懂避孕药对身体的伤害,不懂那些激素会让她内分泌失调、情绪波动、体重忽上忽下……
她把这些都忍下来了,忍到身体习惯了药物,忍到连自己都快忘了不吃药的感觉。
照片上宋清晚的锁骨处有一块红色的痕迹,她认得那种痕迹,陆衍吻她的时候也会留下,但他吻宋清晚的时候大概不会像吻她那样敷衍……
她曾经无数次安慰自己,陆衍只是不善表达,他性格冷淡,他不喜欢黏腻的亲密。
可现在照片上那个男人手臂箍得那样紧,脸埋在宋清晚的颈窝里,睡得那样沉,沉得像一个找到了归宿的人。
原来他不是不善表达,他只是不想对她表达。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亲密,他只是不想跟她亲密。
沈知意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斑斓的水彩,被雨水冲得支离破碎。
她走到餐桌前,把保鲜膜撕开,糖醋小排的酱汁已经完全凝固了。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冷的,酸的,甜的,咸的,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堵得厉害,像吞了一块石头。
她放下筷子,走到卧室,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不多,她本来就没有太多衣服,柜子里大半空间都留给陆衍的衬衫和西装,她的东西只占了靠里的一小格。
她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叠,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郑重的仪式。
白色的衬衫,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每一件都寡淡得像她这十年的生活。
收完衣服她去卫生间拿护肤品。
她的洗面奶和陆衍的洗面奶并排放在置物架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把属于她的那瓶拿走,空出来的位置像一道突然出现的裂缝,醒目得刺眼。
抽屉里还有一板没吃完的避孕药,铝箔包装上印着日期。
她把那板药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铝箔的边缘硌着掌心,尖锐的疼从手掌传到心脏。
她低头看着那板药,想起陆衍曾经在一次酒后含糊地说过“你不吃也没关系,有了就生下来”。
她当时还感动了很久,后来才知道他不过是随口一说,第二天就催她去药店补药,说“现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
那次他陪她去药店,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她出来的时候他把烟头踩灭,问了句“买好了?”。
她点头,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
她小跑着跟上去,手里攥着那盒药,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时候她还年轻,二十三四岁,跟在他身后跑的时候心里是甜的,觉得陪他来买药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现在他要孩子了,跟宋清晚要。
她吃了十年的药,替他的白月光腾了十年的位置。
十年来她吃过的每一颗药仿佛都在这一刻涌上喉头,卡在那里下不去也出不来。
这十年就像一场漫长的、只有她一个人在跑的马拉松。
陆衍从来没有陪过她,连站在终点等她都没有过。
她攥着那板药走到厨房的垃圾桶旁边,手悬在桶口上方,指节发白。
垃圾桶里有她下午择菜时丢的烂菜叶和蛋壳,还有一张撕下来的保鲜膜包装纸。
她盯着那些垃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板避孕药丢进去,银色的铝箔在垃圾里闪了一闪,沉到蛋壳下面去了。
垃圾桶盖子啪地落下来,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脆得像一记耳光。
十年,一板药,一个垃圾桶,原来结束一段十年的感情可以这么轻,轻得像扔一片垃圾。
客厅里的龟背竹是她买的,沙发上的抱枕是她选的。
茶几上陆衍随手丢的打火机她捡起来放好。
猫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猫的耳朵在她手心里抖了抖。
她眼眶一热,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猫的鼻尖上。
猫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干净明亮,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手指握住门把手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拧开门,走出去,反手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门关上,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眶,行李箱立在脚边。
她伸手按下一楼,电梯往下沉,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再也浮不上来。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雨还没停,细密的雨丝斜着打过来,凉意渗进针织衫的缝隙,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拉着行李箱走进雨里,箱子滚轮碾过湿漉漉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混在雨声里,闷闷的。
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问她去哪儿。
她愣了两秒,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
雨幕里什么都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她收回视线,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眼泪顺着玻璃往下淌,蜿蜒成一道水痕。
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陆衍终于回了消息,只有一句话:“我明天回来,你冷静一下,别做冲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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