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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假猴王戏红颜
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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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了三五日光景。这一日正走到一处山涧旁,但见两山夹峙,中间一道清溪潺潺而下,水色澄碧,一眼能望见底下的鹅卵石。
唐僧连日赶路,早已口干舌燥,便勒住马道:“悟空,为师口渴了,你去取些水来。”
孙悟空应了一声,正要去,忽然眼珠一转,看向苏言卿:“你不是要学本事么?打水也算本事的一种,你去。”
苏言卿瞪他:“打水算什么本事?你糊弄我!”
“怎么不算?”孙悟空一本正经,“你要眼疾手快,别让水洒了;还要耳听八方,防着水里跳出个妖怪来。这可是综合功夫。”
苏言卿哼了一声,却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歪理。
她撅着嘴,从包袱里翻出唐僧的紫金钵盂,蹦蹦跳跳地跑到溪边,蹲下身,认认真真舀了一钵水。
溪水清亮亮的,映出她的脸。
她看了会儿自己的倒影,臭美地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又对着水面眨了眨眼睛,自言自语道:“这般美貌,若被那齐天大圣看久了,怕也要心动的罢。”
她正想入非非,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登时愣住了。
那唐僧师徒四人明明在身后歇脚,此刻却从山路上又跑来一个孙悟空。
那孙悟空从另一头奔过来,与原地蹲着的唐僧说了几句什么,唐僧脸色大变,连连摆手。
紧接着,溪边那个孙悟空腾空而起,落在路中间,也从耳朵里掏出一根金箍棒,与迎面那孙悟空对峙。
两个孙悟空,一般无二。
连手中那根金箍棒,粗细长短都分毫不差。
两人见面,二话不说,抡起棒子就打。
苏言卿捧着钵盂站在溪边,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那个,眼睛都快看花了。
两人身法同样迅捷,棒法同样凌厉,你进我退,我攻你守,打了半晌,竟然打得难分难解,看不出半点高下。
唐僧吓得连退十数步,猪八戒和沙僧各执兵器护在他身前,神色惊疑不定。
“猴哥!猴哥!”猪八戒冲两人喊,“你们别打了!到底哪个是真的?”
两个孙悟空同时回头瞪他:“呆子,你说谁是假的?”
猪八戒吓得一缩脖子,躲到沙僧身后去了。
苏言卿也傻了眼。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孙悟空已经算熟识了,可真到要辨认的时候,她竟拿不出半点主意。
两人不仅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语气、使棒子的习惯小动作,都如出一辙。
她抱着钵盂,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蹲下来,苦恼地拽了拽自己的尾巴:“你们……你们到底谁是真的呀?”
左边那个孙悟空笑道:“小狐狸,俺老孙教你变石头,变西瓜,你忘了?”
右边那个孙悟空也笑道:“小狐狸,俺老孙教你变石头,变西瓜,你忘了?”
苏言卿:“……”
两人又同时道:“怎么,连我也认不出了?”
苏言卿捂着耳朵,简直想哭。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叫。
就在这时,她鼻尖忽然嗅到一丝异样的气味。灵山百年修行,旁的功夫稀松平常,可这嗅觉却是一等一的敏。
她抽了抽鼻子,仔细闻了闻左边那个,又闻了闻右边那个,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左边那个孙悟空见她在自己面前嗅来嗅去,也不恼,笑嘻嘻地站在那里,任她打量。
右边那个孙悟空也学着他的样子,笑嘻嘻地站在那里,任她打量。
苏言卿左看看右看看,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忽然灵光一闪,那本《狐媚子必读》里好像写过什么“凡男子若被美色所惑,则眼神必乱,气息必促……”
她琢磨了一下,决定亲自试一试。
她拢了拢裙摆,清了清嗓子,对着左边那个孙悟空莞尔一笑,眼波流转,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大圣,你昨日答应教我变蝴蝶,还作数么?”
左边那个孙悟空眼睛一亮,咧开嘴笑道:“作数!怎么不作数?俺老孙说话向来一言九鼎,你想学变什么,老孙教你便是!”
苏言卿心里咯噔一声:这个好说话得不像本人。
她又转向右边那个,同样笑盈盈地问:“大圣,你昨日答应教我变蝴蝶,还作数么?”
右边那个孙悟空却翻了个白眼:“俺老孙什么时候答应你教变蝴蝶了?你连变个树都能露两只脚出来,还想学变蝴蝶?先把那棵歪脖子树练明白再说罢!”
苏言卿:“……”
左边那个孙悟空立刻接口道:“小狐狸,你别听他胡说,俺老孙答应你的事自然算数。你长得这么好看,变蝴蝶一定也好看。”
苏言卿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福至心灵。
她心里那本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通乱打:这右边凶巴巴的,说的是实话,八成是真的孙悟空。
可左边这个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不但夸她好看,还愿意教她法术……
她琢磨来琢磨去,忽然得出了一个令她自己都惊讶的结论。
她笑眯眯地往左边那个孙悟空面前凑了凑,歪着头,尾巴尖儿晃了晃:“大圣,你真好。那我现在就想学,你教我罢?”
左边那个孙悟空被她凑得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好好好,你想学,老孙这就教你。”
右边那个孙悟空的脸一下子黑了。
其实苏言卿分的出来吗?她分不出来。
在她的认知里,“真假”这件事远没有“有没有被自己迷住”这么重要。
一个愿意教她法术、夸她好看、被她一笑就骨头轻三分的孙悟空,管他是真是假呢?
四舍五入,这不就是她成功把齐天大圣迷住了么?
这可是天大的成就,她回到灵山都能吹上一百年。
她正要伸手去拉左边那个孙悟空,让他赶紧教自己变蝴蝶,忽然面前人影一晃,右边那个孙悟空已经横插过来,一把将左边那个推开,挡在她面前,脸色铁青:“你离他远点!”
苏言卿被吓了一跳:“你凶什么凶!”
“他是假的!”孙悟空咬牙切齿,“他是六耳猕猴变的!”
“假的怎么了?假的也是孙悟空啊!”苏言卿理直气壮,“他会教我的!”
孙悟空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指着苏言卿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你、你——俺老孙平时教你的还少么?你变出个西瓜来,俺老孙说什么了吗?你变棵树露两只脚出来,俺老孙笑你了吗?你倒好,谁夸你好看就跟谁走,你还有没有点出息!”
苏言卿被他一通吼,有点心虚,但又不肯示弱,梗着脖子道:“那他夸我好看也是真心夸的!你从来不夸我好看!你只会笑话我!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没眼光!”
孙悟空:“……”
那六耳猕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还拍着手起哄:“就是就是,这位小美人说得对你就是没眼光。”
他又转向苏言卿,笑眯眯地道,“小美人,跟俺老孙走吧。俺老孙不但教你变蝴蝶变蜜蜂变什么都会,还天天夸你好看,你说好不好?”
他说着,居然真的嬉皮笑脸地向苏言卿凑过去,伸手就要揽她的腰。
苏言卿虽然爱听好话,可事到临头被一个猴子凑得这么近,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正要说“你等等”,那六耳猕猴却已经笑嘻嘻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就要往她脸上亲。
苏言卿脑子嗡的一声,一时间竟忘了躲。
她活了整整一百岁,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轻薄过?
灵山上那些和尚个个都避她如洪水猛兽,恨不得绕道走,这一路上孙悟空虽然爱笑话她,却也从来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
她压根没想过会有这种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只九尾天狐都忘了。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一把扣住六耳猕猴的肩膀,猛地将他扯开。
六耳猕猴被扯得往旁边一个趔趄,手却还紧紧攥着苏言卿的手腕。
孙悟空拽着她的另一只手臂,用力一拉,将她从六耳猕猴手里夺过来。
三人搅在一起,他气急败坏,力道使得大了些,身体不由往前倾去,脚下又踩到一块滚圆的溪石,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倒。
苏言卿被他带着同样向前扑去,两人撞在一起的瞬间,有什么软软的温热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唇。
四周忽然安静了。
连溪水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苏言卿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火眼金睛微微放大,眼中同样写满了震惊。
两颗心隔着虎皮裙和粉裙贴在一起,咚咚咚地跳,分不清是你的还是我的。
金箍棒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撞在一块小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溪水依旧在流,风依旧在吹,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一切都那么正常,只有这一个瞬间,仿佛被谁施了定身术,凝固在那里。
苏言卿先回过神来。她眨眨眼睛,脑袋往后仰了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一脸困惑地开口:“大圣,你亲我做什么?”
孙悟空:“…………”
他整个人还保持着摔倒时那个姿势,双手撑着地,毛茸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耳朵尖儿却红了,红得滴血一般,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鬓角。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茫然,那五百年大闹天宫的机灵劲儿仿佛全给撞飞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脚滑。”
苏言卿哦了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泥,想了想,又回头看他,认真地道:“那你脚滑的时候记得别把嘴凑过来呀。我还以为你要咬我一口呢。”
孙悟空:“……”
六耳猕猴愣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巴张得能塞下十个蟠桃。
他这趟出来本是想浑水摸鱼、顶替孙悟空去取经的,谁知道竟碰上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狐狸,搅出这么一出大戏。
他回过神来,呸了一声,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阴阳怪气地道:“哟,好艳福啊。当着俺老孙的面就亲上了,也不怕羞?”
孙悟空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给俺老孙闭嘴!俺老孙跟你没完!”
说着抡起金箍棒便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六耳猕猴闪身避开,也挥棒迎上。
两人又从地上打到天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火星四溅,打得山石崩裂,树倒鸟飞。
唐僧在远处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对猪八戒和沙僧道:“快、快拦着他们!”
猪八戒摊手道:“师父,那可是两个大师兄啊!俺老猪拦谁?帮谁?”
沙僧也束手无策。
苏言卿站在溪边,抱着那钵盂,看着天上缠斗不休的两个孙悟空,忽然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她的手背有点凉,嘴唇上却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懵懵地看了好久自己那只手,然后歪了歪脑袋,小声嘀咕:“……亲嘴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她又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把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压下去,仰起头冲天上喊:“你们别打啦!我想到一个办法分辨你们谁真谁假!”
天上两个孙悟空同时收棒,落在她面前,齐声问:“什么办法?”
“你们一个一个来,”苏言卿一本正经地道,“亲我一下。谁的嘴是甜的,谁就是真的,真的大圣肯定带着一点点桃子味儿!”
两个孙悟空:“……”
猪八戒在远处一拍大腿:“好主意啊!”
沙僧默默扶额。
孙悟空的脸黑了。
六耳猕猴的眼睛却亮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我来!”
“我先来!”
苏言卿眨眨眼睛,看着两个争相往前凑的猴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主意好像有点问题。
她还没来得及反悔,六耳猕猴已经抢先一步蹿到她面前,笑嘻嘻地俯下身来。
苏言卿往后一缩,就在这时,一道金光横空劈下,孙悟空一棒子将六耳猕猴扫开,怒不可遏:“你再敢碰她一下试试!”
六耳猕猴被那一棒击退数十步,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才堪堪稳住身形。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却还在笑:“怎么,吃醋了?”
“吃你个头!”孙悟空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不定,金箍棒横在身前,一字一字地道,“俺老孙再说一遍——你再敢碰她,俺老孙叫你魂飞魄散。”
六耳猕猴收了笑,冷冷看着他。两个孙悟空隔着十步距离对峙,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言卿蹲在旁边,抱着膝盖,后知后觉地“哇”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感慨还是在看热闹。
这一场闹剧终究要找个说法。
孙悟空扯着六耳猕猴上天入地,先去了南海,观音菩萨拿着净瓶照了半晌,摇头道:“此乃六耳猕猴,变化多端,贫僧也无法分辨真假。”
又去了地府,地藏王菩萨令谛听伏地听了片刻,却只是闭目摇头,不肯开口。
两个孙悟空一路从南海打到地府,又从地府打到灵山,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苏言卿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九条尾巴都要散架了。
她眼看着两个孙悟空在灵山山门前又打成了一团,正无可奈何,忽听云端一声梵唱,金光大盛。
如来佛祖来了。
苏言卿浑身一僵,大感不妙。
她偷偷摸摸从灵山溜走,本就没打算惊动如来,如今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被如来亲眼撞见,她还想多活几年。
她左右张望一番,趁众人注意力都在那两个孙悟空身上,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然后转身撒腿就逃。
“苏言卿。”如来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眼里。
苏言卿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你不在灵山诵经,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那语气依旧温和,就像在问一个出门玩耍的小孩“你去了哪里”一般,却让苏言卿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缓缓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佛祖,我说我是来助大圣降妖的,你信么?”
如来垂目看她,面无表情。
他伸手向前一指,金光射出,照在其中一个孙悟空身上。
只听得一声尖啸,那六耳猕猴现出原形,龇牙咧嘴,被乖乖收进紫金钵盂里。这便尘埃落定,毫无悬念。
苏言卿在心里暗暗叫苦,悔不该跟着跑到灵山来,如今撞进如来手里,只怕要被抓回去面壁思过几十上百年。
她眼珠一转,猛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大圣救我!”
孙悟空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拉她。
却见如来缓缓将目光转向苏言卿,轻轻道:“言卿,猴子救不了你。他的事还没完,你的事也没完。”顿了顿,“你且随我回去。”
苏言卿自知躲不过,索性破罐子破摔,认命地叹了口气,耷拉着尾巴,一步三回头地被两个金刚领走了。
临过山门时,她还回头偷偷看了孙悟空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孙悟空看懂了。
她说的是:“记得来找我呀。”
他站在原地,握着金箍棒,看着那道粉色的身影消失在灵山祥云深处,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空了一块。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想起溪边那一瞬间的触感,耳根一热,赶紧甩甩头,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那滋味,就像溪水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不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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