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克三大反骨仔［西游］》泡泡小福泥

11、碧波谭三眼初现 次日清

　　次日清早，苏言卿起了个大早。她特地换了件鹅黄色的裙子，将一根桃木簪子仔细簪在发间，又对着水盆照了又照，确认自己这身打扮挑不出毛病，才满意地出了门。

　　唐僧昨日受了惊吓，今日精神倒好了许多，一早便捧着那颗舍利子，带着几个徒弟前往王宫觐见国王。

　　那国王听说了昨夜塔中降妖之事，又见了失而复得的佛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赦免了金光寺所有僧人。

　　庙里的和尚们闻讯，一个个脱了枷锁，喜极而泣，跪在殿前不住磕头。

　　唐僧见他们含冤昭雪，也合掌念了声佛，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苏言卿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和尚脖子上被木枷磨出的红痕，又想起那日在街上见到的那副景象，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木枷戴着究竟什么滋味？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心道自己大约是话本看多了，怎么什么都要试一试。

　　她甩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跟着唐僧回了驿馆。

　　这一日风平浪静。

　　国王又差人送来米面酒肉赏赐，猪八戒喜滋滋地收了，哼哧哼哧地搬进厨房。

　　苏言卿在院子里闲逛，将那本《狐妖艳史》翻来覆去看了第三遍，越看越觉得寡淡。

　　书中那些狐妖，不是勾引书生，便是迷惑皇帝，看来看去都是一个套路。

　　她合上书，托着腮想：怎么就没有一只狐狸精去勾引一位神君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觉得也不是不行。

　　正想着，窗外忽然刮过一阵凉风，将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啦啦翻动。

　　她抬头看去，只见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一层灰蒙蒙的薄云，将日头遮去大半。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纷纷卷起来，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孙悟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皱了皱：“不对劲。”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城中忽然响起一声长长的惨叫，紧接着是铜锣声、惊呼声、奔跑声混作一团，沸反盈天。

　　有人尖着嗓子喊：“金光寺——金光寺的佛宝又不见啦！”

　　唐僧闻声从屋中抢出来，脸色大变：“什么？那舍利子不是已交还国王了吗？”

　　孙悟空已经一步踏上屋顶，纵目远眺。他只看了片刻，便沉声道：“金光寺的方向有妖气。俺老孙去去就来。”

　　他足下一纵，人已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屋顶外。

　　苏言卿呆了一瞬，也提裙追了上去，脚尖在墙头一点，跟着他的方向掠去。

　　沙僧护在唐僧身畔，面色凝重。

　　到了金光寺，果然不出所料。

　　原本供奉舍利子的宝塔顶层空荡荡的，佛龛之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一位守塔的老僧跪在塔前，浑身抖如筛糠，口不能言，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孙悟空从塔顶跳下来，神色沉肃：“妖气是往东南方向去的，跑得不远。”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师父呢？”

　　苏言卿心里咯噔一下，与孙悟空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变色。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回驿馆，落地的瞬间，面上已难看到了极点，屋中空无一人，唐僧方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只布鞋。

　　沙僧已经晕了。

　　猪八戒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喃喃道：“俺老猪方才在厨房做饭，只听见一阵风声响，等跑出来，师父就不见了……”

　　苏言卿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布鞋，又将目光移向窗外天边那道渐渐消散的灰云，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凉意。

　　她虽与唐僧相处时日本不算长，可那稳重温吞的和尚，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重话，还会在她闹得过分时说一句“苏姑娘莫要胡闹”。

　　她攥紧拳头，转向孙悟空：“我跟你一起去。”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她留下，只沉声道：“跟紧点。这一回，怕不是什么善茬。”

　　两人顺着妖气一路追去。

　　那妖气在祭赛国东南百余里处忽然浓烈起来。

　　这地方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水，碧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

　　湖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雾气，仔细看去，竟是妖气凝成。水中央有一座孤岛，隐隐约约能看见岛上有亭台楼阁，像是个龙宫洞府的所在。

　　孙悟空悬在云头看了片刻，沉声道：“是碧波潭。这水底有万圣龙王的龙宫。”

　　他说着又皱眉，“那万圣龙王俺老孙认得，不过是个没多大本事的蛟龙，什么时候也敢动俺老孙的师父了？”

　　话音未落，水面“哗啦”一声裂开，一个身影破水而出。

　　那人身高三丈，披一头紫金色的乱发，面目狰狞，颈上竟然并排生了九颗脑袋，中间那颗主头戴一顶金盔，双眼精光四射，手里拧着一柄月牙铲，放声大笑：“哈哈哈——我道是谁在我碧波潭上空盘桓，原来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怎么，你是来寻你那和尚师父的？”

　　他笑得趾高气扬，九颗脑袋一齐晃动，说不出的诡异。

　　苏言卿躲在云后，看到那颗脑袋的数量，头皮一麻，悄悄扯了扯孙悟空的袖子：“这什么妖怪？九个头，我打不过——”

　　“九头虫。”孙悟空将金箍棒横在手中，语气淡淡的，“碧波潭万圣龙王的女婿。听说有些本事，不过也有限。”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且退远些，别让小妖怪把你抓了去。俺老孙会会他。”

　　他说完身形一闪，金箍棒已挟着万钧之势朝九头虫当头劈下。

　　那九头虫也不是吃素的，月牙铲一横，堪堪架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两人在碧波潭上空战作一团，棒影与铲光交织，打碎了一湖碧水。

　　苏言卿躲在一朵云后，看得心潮澎湃，不住地握拳：“大圣打他！打他的左脑袋！右边右边！”

　　她看得正起劲时，湖面上忽然“咕嘟咕嘟”冒起一串水泡，一根细细的黑索从水下悄无声息地探出来，像一条游蛇般在水面滑过，直直朝她脚踝缠去。

　　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孙悟空与那九头虫缠斗，竟没察觉那黑索已缠上她的脚踝。待她感到脚下一紧时，已然晚了。

　　那黑索猛一收紧，她的身子失控地朝湖面坠去。

　　孙悟空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脸色大变：“言卿！”

　　他分神之际，被九头虫一铲横扫在肩头，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出数十丈，砸塌了半座山壁。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轮眼看去，却见苏言卿已用指甲划断了那根黑索，在坠入湖面的前一刻翻身跃起，狼狈地落在一块礁石上，浑身湿透，白毛炸起，却还是冲他喊了一声：“我没事！”

　　孙悟空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沉下了脸。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回头看了一眼九头虫。

　　那九头虫收了黑索，九张面孔上俱是得意之色：“弼马温，就你这点本事，也敢来我碧波潭撒野？你那师父我已请进洞中，你若有本事，便来抢罢。若没本事，便趁早滚回你的花果山去。”

　　说完放声大笑，笑声中九头一沉，水花一翻，身影便消失在碧波之中。

　　孙悟空站在半坍的山壁上，盯着那翻涌的碧波，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没有说话。

　　苏言卿从礁石上跳下来，淌着水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他，小声道：“大圣，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孙悟空沉声道，目光依然死死盯着水面，“这妖本事不小，单俺老孙一人，怕是不容易从他手里抢人。这湖底是他的地盘，他若缩在里头不出来，俺老孙虽不怕他，却也耗不起这个功夫。”

　　他沉吟片刻，忽然转身，“俺老孙去一趟灌江口。”

　　“灌江口？”苏言卿愣了一下，“那是哪里？找谁？”

　　“找显圣真君杨戬。”孙悟空说着，已腾起筋斗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回驿馆，等我消息。莫要一个人去那湖里送死。”

　　苏言卿还想说什么，他已一个筋斗翻出百丈远，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她站在湖边，看着那道远去的金光，鼓了鼓腮帮子：“我怎么会去送死，我又不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摆，又看了看那片浩渺的碧波，口中默念了几遍“杨戬”的名字，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杨戬，杨戬，这名字怎么听着有几分耳熟？

　　灌江口距祭赛国足有万里之遥，可对孙悟空而言，不过是一个筋斗的工夫。

　　那灌江口是二郎真君杨戬的道场，香火鼎盛，庙宇俨然。

　　孙悟空落在庙前时，一个细犬正趴在门槛上晒太阳。

　　那细犬通体雪白，唯有四只脚爪乌黑，一双眼睛灵动有神，见了孙悟空也不吠，只是竖起耳朵，歪头打量他。

　　孙悟空蹲下身，拍了拍它的脑袋：“哮天犬，你家主人呢？”

　　哮天犬呜了一声，朝庙里努了努嘴。

　　孙悟空站起身来，大步走进庙中，果见一个身影正在堂前擦拭一把三尖两刃刀。

　　那人身形修长，着一袭银白战袍，腰束金带，面容俊朗如画，眉心一道竖纹，若不细看只当是一道细疤，细看便知那是竖着的第三只眼。

　　杨戬闻声抬头，目光与孙悟空对视一眼，面上淡淡地露出一丝笑意：“是你。怎么，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欠我的那顿酒还没补上，今日又来讨债？”

　　孙悟空没有接他的话，沉声道：“杨戬，俺老孙今日来是有事相求。我师父唐僧被碧波潭的九头虫抓了，那妖精有些本事，我一人拿不下他，请你搭把手。”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杨戬放下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九头虫，我倒是听过他的名字。碧波潭万圣龙王的女婿，有些道行。你来找我，也算找对了人。”

　　他将战袍整了整，“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正好走一遭。”

　　他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孙悟空一眼，目光中带了一丝玩味，“我听说你这次西行，身边带了一只小狐狸？可别到时候又要护着她，又要打架，忙不过来。”

　　孙悟空面色一僵，悻悻地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杨戬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一纵身便上了云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万里的白云，朝祭赛国方向疾驰而去。

　　苏言卿等在湖边，远远看见两道光，一道金光，一道银光破空而来，落在她面前。

　　孙悟空先落地，她正要迎上去，却一眼看到了他身后那个人。

　　那人银袍黑发，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似墨裁，额间一道细微的竖纹仿佛天然雕饰。

　　他带着一种沙场浴血般淬炼过后的冷冽与沉稳，像一柄收了鞘的宝刀，叫人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

　　一双凤目微垂，看人的时候仿佛能将人心看穿。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是随意一站，却像一座巍峨的山岳，令人望而生畏。

　　苏言卿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张大了嘴，目光直直地锁在杨戬脸上，像一只被车前灯照住的兔子。

　　她那张嘴巴张张合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他是……”

　　她转头看孙悟空，声音都在抖，“你请来的这个是……”

　　孙悟空看了她那副呆样，心中警铃大作，警惕地把她往身后拨了拨：“杨戬，灌江口的二郎显圣真君。怎么了？”

　　苏言卿没有回答。她死死盯着杨戬的脸，脑子里像放烟花一样炸开了无数念头。杨戬。

　　杨戬。杨戬！她忽然想起来了，苏妲己！她家那位老祖宗苏妲己，那位在封神一役中搅动天下风云的九尾妖狐，当年便是间接被眼前这人的千秋功业所镇！

　　那些传记里怎么写的？

　　杨戬一柄三尖两刃刀杀得妖魔闻风丧胆！
　　她小时候听灵山的和尚讲古，讲到杨戬时她还不以为意，只想着那不过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神仙，有什么稀罕的！

　　可今日亲眼见到了真人，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我苏言卿若是拿下了，岂不是等于我替苏妲己报了当年的仇？苏妲己当年没能办成的事，我若是办成了，那我不比苏妲己还厉害？

　　她的九条尾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蓬蓬地炸开，像一把打开的扇子，尾巴尖儿不住地颤动。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到底是什么表情。

　　杨戬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微微蹙眉，看向孙悟空，意思很明显：“这就是你说的那只小狐狸？”

　　孙悟空还没来得及回应，苏言卿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在杨戬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二郎真君！久仰大名！我姓苏，名言卿，灵山如来座下九尾天狐，苏妲己第一百代后人！今日一见真君果然长得名不虚传——我是说果然英勇不凡！”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眼偷瞄他那张脸，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尾巴尖儿翘起来，在身后晃得像一面小旗。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波澜，只是淡淡地打量了一瞬，点了点头：“苏姑娘客气了。”

　　他说完便转向孙悟空，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样子，“先办正事罢。那九头虫的巢穴在碧波潭底，水下是他的世界，只怕要将他引出来才好打。”

　　苏言卿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花怒放，却没敢再上前搭话。

　　她退到孙悟空身边，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大圣，你说他方才多看了我一眼，是不是觉得我好看？”

　　孙悟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才忍住没翻白眼，“他那是看你到底有几条尾巴，怕你是个妖怪本体来骗他。”

　　“那也是看了！”苏言卿理直气壮，完全忽略了他话里其他的内容。

　　孙悟空：“……”

　　他忽然有点后悔请杨戬来了。

　　碧波潭的湖面上，三道身影一字排开。

　　孙悟空居中，杨戬在左，苏言卿缩在最后。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提起金箍棒，对着湖面重重一击。

　　那一棒挟着万钧之力砸入水中，激起一道百丈高的水柱，直冲云霄。

　　湖水被巨力劈开，现出一道深深的水底沟壑，龙宫的琉璃瓦顶赫然露出。

　　片刻之后，水底响起一声怒吼，九头虫破水而出，身后跟着万圣龙王及一众水族兵将，数百妖兵黑压压地排在湖面上。

　　九头虫主头目光一扫，看到孙悟空身旁的杨戬，面色微变：“杨戬？你怎么也来趟这浑水？”

　　杨戬神色不动，三尖两刃刀斜指水面：“你掳了取经人，我便来管一管。若识相，将唐僧交出来，我可以不与你们计较。若不识相——”

　　他话没说完，刀锋已泛起一层寒光。

　　九头虫森然一笑：“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显圣真君，一个弼马温，也敢在我碧波潭放肆！”

　　他一声令下，水族妖兵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战斗瞬间爆发。

　　孙悟空与九头虫恶战在一处，棒影翻飞，铲光四射，打得天昏地暗。

　　杨戬则独战万圣龙王，三尖两刃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过处，水族妖兵纷纷坠地，如秋风扫落叶。

　　苏言卿躲在远处的一块礁石后面，时不时探头看一眼战局，又缩回去。

　　她看到杨戬挥刀的英姿，刀光映着夕阳，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衣袂翻飞间如战神临世。

　　她捂着心口，只觉得那颗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她低声自言自语：“太帅了……苏言卿你稳住，你要是这会儿晕了，可就没机会表现自己了……”

　　她正陶醉着，忽然听到孙悟空在混战中朝她喊了一声：“言卿！这妖物的洞府里藏了舍利子！你趁乱去拿，我挡住他们！”

　　苏言卿从礁石后探出头来，重重一点头：“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化作一道白光，贴着水面飞掠过去，趁乱潜入那座龙宫。那龙宫虽是水底洞府，却布置得颇为奢华，珊瑚假山、明珠壁灯层层叠叠。

　　苏言卿一路摸到后殿，果见一个珊瑚架上供奉着一颗莹莹发光的舍利子。

　　她正要伸手去取，几个虾兵蟹将追上来，被她一脚一个踢翻在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后殿。

　　她心中得意，暗道自己也并非全无本事，这下可要让孙悟空和杨戬看看她的厉害。

　　正当她抱着舍利子浮出水面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正是那九头虫。

　　他九颗头颅同时转动，一眼便看见苏言卿怀中的舍利子，面上掠过一丝阴狠之色：“好大胆的小狐狸，敢偷你爷爷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月牙铲已挟着劲风横扫而来。

　　苏言卿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种级别的攻击，快得完全超出了她的感知范围。

　　她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便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般向后飞出，怀中的舍利子脱手飞出，咕噜噜滚落在地。

　　她自己的身体则重重砸在湖岸边一块大石上，滑落下来，五脏六腑像是被搅了个稀烂。

　　孙悟空远远看见那道身影从空中坠落，瞳孔骤缩，厉声喝道：“言卿！”

　　他想要冲过去，却被九个妖兵死死缠住。

　　杨戬也皱了皱眉，刀光一收，劈开一条路，正欲上前去接那道身影，却见苏言卿砸在地上后，竟然没有发出预想中那声惨叫。

　　她安静地躺了片刻，然后飘飘悠悠地，从她自己的身体上坐了起来。

　　苏言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地上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半空中的魂魄形态，愣住了。

　　她飘在离地面约莫三尺的地方，通体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大小比方才缩了一圈，整个儿变成巴掌大的一个小人儿。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回头看那个倒在地上的自己，那张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恐慌：“我、我死了？！”

　　九头虫那一铲将她打得灵魂出窍，魂魄离了肉身，如今只剩下一个巴掌大的小飞魂，在半空中东飘西荡。

　　她没有实体，飞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被风吹着，忽上忽下。

　　她试着伸手去推自己的身体，手指却像穿过一层水雾般直直穿了过去。

　　她慌了：“大圣！大圣！我我我我飞起来了！我变透明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孙悟空见她的魂魄飘在半空，先是一惊，随即见她还能喊能叫、活蹦乱跳，心才略微放下。

　　他咬牙挡开九头虫又一记攻击，冲她喊道：“没事，魂魄还在，等收拾了这妖怪再让你归体！”

　　可他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从侧面蹿了出来。

　　哮天犬。

　　那细犬通体雪白，动作却快如闪电，从杨戬身边蹿出来，直冲着苏言卿那半个巴掌大的魂魄，张嘴便叼住了她后领。

　　苏言卿还没回过神来，便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哮天犬衔在嘴里疯狂地甩了两下。

　　“呜啊啊啊啊——”她被甩得头昏眼花，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乱摇，“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不是骨头！不好吃的！”

　　那哮天犬也是活泼性子，衔着一团会发光的小东西觉得新鲜得很，不但没有松口，反而含着她在空中上蹿下跳地跑了几圈。

　　苏言卿被它甩得人都麻了，她现在是魂魄形态，本来就轻飘飘没有重心，被那条狗含在嘴里甩来甩去，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含糊不清地喊：“我要吐了——我真的要吐了——你这只破狗！你比猪八戒还讨厌！”

　　杨戬眉头微皱，低声呵斥道：“哮天犬，放开。”

　　哮天犬到底是训练有素的灵犬，主人一声令下便张了嘴。

　　苏言卿脱了束缚，像一颗弹珠似的飞出去，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后，直直朝着杨戬的方向飞去。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觉得眼前一花，下意识地往最近的物体上抓去。

　　然后她一头钻进了杨戬的衣领。

　　银白色的战袍前襟微微敞开，那道巴掌大的小魂魄就这么顺着他领口的缝隙，一头扎了进去，贴在他胸膛上。

　　杨戬整个人僵住了。

　　苏言卿也僵住了。

　　她贴着他胸膛的皮肤，感觉到一层温热的、带着战袍布料纹理的触感。

　　她仰起头，透过那层衣领的缝隙，可以看到他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往下看，是一片更为开阔的、被银袍半遮半掩的胸膛。

　　苏言卿的脑子一瞬间变成了一锅沸水。她还没来得及害羞，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出来。”

　　苏言卿看了看自己处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那近在咫尺的下巴，再看看外头正和九头虫缠斗得昏天黑地的孙悟空，咽了口口水。

　　然后她干了一件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荒唐透顶的事。

　　她没有出来。她反而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了一句：“外头冷。”

　　杨戬只觉得贴着自己心口的位置一阵酥麻，那变成巴掌大的小狐狸贴在他胸膛上，说话的吐息温热地喷在他皮肤上。

　　他那张常年沉着冷静的俊颜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红色。

　　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后根，连眉心那道竖纹都似乎比方才亮了几分。

　　他活了一千多年，从未被人如此贴近过。

　　那些女仙、妖女们虽也曾对他有过痴迷的目光，却从未有人能突破他的防线，凑到他跟前。

　　可今日，一只巴掌大的、毛茸茸的、小小的白狐魂魄，就这么明目张胆地钻进了他衣服里。

　　苏言卿感到贴着她的那具身体绷得越来越紧，头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感觉：“我再说一遍，出来。”

　　苏言卿不知怎么地，不但不怕，反而生出一种“我偏不”的叛逆劲来。

　　她缩在他的衣领里，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外头的战场：“你看，外面那么多人打架，我出去不是添乱嘛？我先在你这里躲一躲，等他们打完了我就出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只是找了一个避风场所，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杨戬的衣服里面。

　　杨戬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那只小狐狸的尾巴尖儿在他胸膛上扫来扫去，每扫一下，他那一处的皮肤便像被火燎过一般，滚烫而酥麻。

　　他的脸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握着三尖两刃刀的手指骨节都捏得发白。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了三息，再睁开眼时，声音勉强恢复了几分平稳：“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扔到九头虫脸上。”

　　苏言卿敏感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威胁是认真的。

　　她极不情愿地探出半个身子，从他领口钻出来，飘在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

　　她雪白的小脸上也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嘴巴微微撅着，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冷死了。要不是哮天犬把我甩晕了，我才不会往你怀里钻呢。”

　　杨戬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只好转开脸。

　　他面上红潮未退，眉心微微一跳，大约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远处孙悟空一棒击飞九头虫，回头恰好看见这一幕，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来：“你们在做什么！”

　　苏言卿赶紧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出来了！我这就出来了！”

　　她飘到孙悟空身边，尽量避开杨戬的目光。可她飘到孙悟空身边时，却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

　　杨戬正背过身去，腰背挺直，一幅若无其事的模样，只那耳根的一抹红迟迟未褪。苏言卿看到那抹红，心里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涌了上来。

　　她竟然把杨戬整得脸红了！

　　她苏言卿，不过往他衣领里钻了一下，就让堂堂灌江口显圣真君红了脸。

　　这要是传出去，她苏言卿的名字，岂不是要在狐妖史上流芳百世了？

　　她越想越美，美滋滋地飘在空中，连九头虫那一铲的疼都仿佛淡了几分。

　　杨戬缓了缓神，重新提刀看向战场。

　　那九头虫被孙悟空一棒击退，面子上挂不住，怒吼一声又卷土重来。

　　杨戬眼尖，在九头虫再次冲过来的瞬间，一刀劈开了他身侧的护甲，露出藏在内袍中的一物。

　　那物闪着微微的莹光，正是那颗舍利子。

　　九头虫见败露，愈发凶悍，厉啸一声，月牙铲狂风暴雨般朝着两人攻去。

　　孙悟空迎上，杨戬从侧翼封住他的退路。三人战作一团，打得日月无光、湖翻浪涌。

　　苏言卿飘在战圈外，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翻转腾挪，姿态如行云流水，心中那股“我要把他拿下”的劲儿又涌了上来。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那颗巴掌大的小心口，呼出一口气，自己给自己打气道：“苏言卿，你要稳住。你可是苏妲己的后代，你的使命就是拿下杨戬。今儿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日子长着呢，咱们来日方长。”

　　她默默盘算着，只觉得西行这趟路，真是越来越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