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P 上帝 赏赐的是耶 ...
-
九月的风浸着淡淡的桂香漫过湖州二中的红墙梧桐。
开学快四周了,每天和徐瑞昭三点一线,不知不觉就到二中的读书节了。
咔嚓 —— ,徐听澜拿着微单拍桂花树,她买了很多DVD和微单,流逝的时间藏进镜头,对她来说是一件浪漫至极的事。
“听听,你听说了没,今年二中搞了个赠书活动,好像是按照编号抽取的。”方言凑过来,“你不觉得很有缘分嘛!”
“不觉得,”许听澜认真地看着显示器,“一般是小情侣会搞的吧。”
“哎,这是?”许听澜反复查看,转动拨轮放大。
“这不是徐瑞昭吗?你咋拍到他了!”方言惊讶地看着屏幕上的人影。
照片是好几天前随手拍下的,应该是按了连拍。
养正大讲堂外的桂树下,细碎金桂落下,少年没对上焦的背影,书包侧背着。,只看得出清瘦少年的轮廓。身后攒动的人海化作一团团晃动的虚影。
许听澜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喃喃道:“怎么会拍到他呢。”
目光凝在那张相片上,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再给我看一眼,”方言把相机拿过来,一边看一边感叹,“哎,就算糊掉了还是这么帅。”
“哎呀。”许听澜弹了弹言言的脑门,“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怎么不说摄影师技术好?”
“好好好,行了吧”方言做投降状,两个人都憋不住开始笑。
“所以你俩到底怎么个事啊。”方言突然正经起来。“那天可是他主动来接你的,你住在他家没发生啥?”
“你和林城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呗。”许听澜笑着丢下一句话。
说起来那天晚上之后,徐瑞昭像个没事人一样,她也不好意思问。
“言言,我那天有没有…”
“有,非常有。”方言打断她,非常决绝地说出了真相,“不过徐瑞昭情绪特别稳定,一个人把你背回去了。”
“我当时在想,这场面怎么这么像老母亲送女儿出嫁呢?”
“小方言你嘴巴淬毒了没?”许听澜作势要打她,两个人又拥作一团,一路说说笑笑回了教室。
——
班长让登记赠书,许听澜填了《傲慢与偏见》。
这是她最喜欢的书,读英语原版的时候,好多金句让她深有同感。
就是这本书在老城区原来的房子里,离二中开车倒是很近,但是……
不知道徐瑞昭愿不愿意打车绕去那里。
放学的时候她特地去竺可桢长廊逛了一圈,桂花混着枯黄竹叶一起落在石凳上,偶尔还有梧桐落叶,被风卷进廊下。
风吹过,是甜腻的桂花香。
秋天是二中最美的时候。
许听澜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充电,一片梧桐叶正好飘到眼前,许听澜踮脚伸手去抓。
感觉后面有个阴影,比她高一截,轻松地把她的梧桐叶掳走了。
“谁呀!”许听澜转头想看看这个不速之客长什么样。
竟然是陈闻祈。
许听澜下意识往后走了一步。
“我捡到了。”陈闻祈指尖捏着那片梧桐,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我在那边看你好久了。”
许听澜眉尖轻轻蹙起,心底骤然升起一阵不适。她不喜欢别人不经允许,就拿走属于她的东西。
“陈闻祁,把叶子给我可以吗。”她轻轻说,带着不容敷衍的距离感。
陈闻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还想再说几句打趣的话。
“许听澜,过来。”
两人吃惊地往那边看去,少年校服的衣角被风掀起,没有表情,站得很远,安静地倚着一颗梧桐树。
“过来。”看两人都没出声,有点不耐烦地重复着。
许听澜是江浙沪女孩子的软糯口音,讲话不生气的时候都像在撒娇。
“徐瑞昭。”许听澜怔怔地叫出他的名字。也顾不上梧桐叶,拽着书包带子跑过去了。
她还不忘转头跟陈闻祁说一声再见,虽然不喜欢他这种行为,但同学之间也没必要结怨。
徐瑞昭冷冷地瞥了陈闻祁一眼,拉着许听澜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瑞昭!你慢一点。”
许听澜要跟不上了,徐瑞昭走得飞快,感觉人也紧绷着。
许听澜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松开,低声说了句还在学校呢。
他方才意识到不对,走得仓促,心里只想着让许听澜尽快离开那家伙,忘了这里还是校园,女孩子的清白还是要护着的。
徐瑞昭垂眸看向她悬在半空的手,声音放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收敛:“真的抱歉,刚才太急了。”
两人开始并肩走着,留了一点分寸的距离。
只是都在互相偷看对方。
许听澜的心像这秋日的阳光,也开始变温暖起来。
“刚刚他那样,你不舒服对不对。”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许听澜捏了捏手心,轻轻点了下头:“还好,就是感觉他太轻浮了。”
轻浮?许听澜会不会也觉得他不尊重她?
这个念头猛地撞进徐瑞昭心里,脚步下意识一顿。
风卷着桂花落在肩头,他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方才情急之下牵住她的手,算不算唐突?会不会在她眼里,自己和陈闻祈是同一类人?
他安静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淡,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那……刚刚我拉你走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也这样?”
她很快轻轻摇头,语气认真:“不一样的。”
不一样是因为我愿意和你亲近。
“你和他不一样。”许听澜又认真地解释一遍。
徐瑞昭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淡淡的,藏在竹影之下。
“那就好。”
有时候冲动一下好像也不是坏事。
“徐瑞昭,我要去老城区的家拿本书,今天你先去补课,我打车很快就赶回来。”
“没事,补课我无所谓,一起去。”徐瑞昭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一个人不安全。”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又赶忙补了一句。
“嗯,好。”许听澜笑了,露出两个小虎牙。
车程只有10分钟,时隔一个月,许听澜又回到了这个存在着她小学和初中记忆的老巷。
青石板掺着旧水泥铺的,路不宽,老树枝桠交错,把大片阴影投在路面。
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几乎人家窗口朴素的白光。
许听澜带着他绕了很久,鞋底碾过石板缝隙里掉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响。
出事之后,许民就带着许听澜搬离了原来住的望安苑,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他们住的地方。
“咳咳咳,”推开仓库门,灰尘扑面而来,在灰暗的灯下乱飞,许听澜捂着脸,在旧纸箱里翻找。
徐瑞昭可能是嫌脏,就站在地下室门口没进来。
“去哪里了呢?”
“喵~”一只很小很小的橘猫凑过来,很漂亮很有记忆点的橄榄绿眼睛闪着光。
“咪咪~”许听澜看见小猫就触发了被动技能,书也没心思找了,顺着它脑袋的毛撸着。
“你是大橘的宝宝吗?”
许听澜搬来凤凰山不久,就跟过来一只流浪猫,很黏很黏她,仿佛早就认识她一样。
但是带回家实在没人照顾,许听澜就一直喂了它五年。
“大橘是这个?”徐瑞昭的声音传来,他指着脚边的猫。
“对呀。”许听澜眉眼弯弯,盛着笑意:“没白养呀,还知道来看我。”
大橘一直在徐瑞昭身边打转,咪咪喵喵的叫着,最后挺着肚皮惬意地躺下了。
“它挺喜欢你的,徐瑞昭。”许听澜有点惊讶:“大橘是个聪明猫,很认人的。”
“因为它找到同类了。”徐瑞昭蹲下来看着大橘,轻笑一声,难得的不正经了一回。
他凑近跟大橘讲了句悄悄话,因为离得远许听澜没听清。
“你怎么从小橘变成大橘了。”
如果没有出意外,妈妈走之前就答应他把小橘带回家养了。
她还为这件事哭了很久呢,羡慕他能天天见小橘,后面买了一个猪猪侠棒棒糖才哄好的。
当年小小的一只,瘦骨嶙峋,现在已经当妈妈了。竟然还认得他。
只是她不认得它,也不认得他了。
许听澜看着这一人一猫,格外温馨。
这才是真正的徐瑞昭。
会开玩笑,会和小猫咪讲话,会生气,会吃闷醋的徐瑞昭。
才不是那个听着就很难相处的理科大神。
只有被数学题折磨的时候她会很不理解他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许听澜,上次说的笔记我打印出来了,图用Desmos做的,过程手写的,你要不要?”
“要的,万分感谢。”许听澜赶紧双手合十做感谢状,一脸感动,生怕他反悔。
“二中学霸的笔记可是无价之宝啊。”他眼尾微微一挑,带着点算计,又带着点故意逗她的意味。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用什么还我?”
许听澜的笑僵在脸上。
心想这种时候你倒也不必这么讲人情。。。
“额……”,许听澜迅速在脑中思考。
“你想要什么呢?”许听澜决定以退为进,她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好回报的,他明明什么都不缺。
“先欠着。”徐瑞昭抬眸望过来,声音不高,被秋风揉得偏轻,“暂时没想好要什么。”
许听澜点头如捣蒜,答应地飞快。
“记着。”他顿了顿,笑得明朗“不许反悔。”
“说好啊,违法的事不干,昧着良心的事不干。”许听澜很有守法意识地补充道。
已经深秋了,风打着旋,光影斑驳。
许听澜怀里抱着那本深蓝色的《傲慢与偏见》走出来,和徐瑞昭并肩往回走。
大橘和小橘已经跑远了,转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本书她读了四五遍,做了很多批注,复古烫金的封面简直像艺术品。
一想到送出去还很挺舍不得的,许听澜希望这本书能遇到一个有缘人。
“是赠书活动的书?”徐瑞昭转头问。
“对呀,你准备了么?”
“创新班不强制参加的。”
“哦,原来如此。”许听澜尴尬地没话找话,“也不知道谁能抽到我的书。”
“你们互相知道吗?”
许听澜摇摇头:“不特意问就不知道的。”
许听澜随手捡起一片梧桐叶,蹲在地上,从书包里拿出笔,写了一段话。
徐瑞昭凑过去看。
叶子很脆了,上面的字体很小很清秀。
谨以此书纪念我们美好的校园时光,希望你一切都好。
落款是高三三班许听澜。
写到一半,许听澜忍不住开始幻想:“你说要是有个可爱小学妹或阳光小学弟拿到了书来加我,我受得了嘛。”
徐瑞昭被她逗笑了:“你应该先问问他们受不受得了。”
许听澜朝他做了一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十分哀怨。
“我说错了行吧,别生气。”
许听澜在字的旁边手绘了一个小猫咪,然后郑重地把梧桐叶夹在书的扉页里。
——
许听澜到现在都不知道,最后拿到这本漂流书籍的,根本不是什么小学弟小学妹。
是徐瑞昭。
“到手了,刚一放上我就截下来了,换了一本一样的。”
电话那头的徐瑞昭站在创新班教室后门,背靠着冰冷的墙面,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的情绪。
“拿出来,别让别人看见。”
林城抱着书从成堆的书籍里挤出来:“为你的感情付出最多的是我。人家都是看缘分,你直接抢。”
“人家是假暗恋,你是真深情。”
“真暗恋的我自有人选,你说是吧。”徐瑞昭破天荒的来了一句。
“徐瑞昭你已经彻彻底底地被许听澜带坏了。”林城假装心痛地惋惜着。
“少废话,多干事。”徐瑞昭总结全文,干脆地挂了电话。
有些人还是不当人的时候比较和蔼。
比如徐瑞昭。
没过多久,书就到了徐瑞昭手上。
是英语原版的,深蓝色布面落在掌心,带着淡淡的旧书味道。
他慢慢翻开扉页,一眼就看见那行清秀字迹,末尾那片小小的梧桐简笔画,笔触软软的。
他指尖靠近纸面,没有触碰,目光静静停留在许听澜留下的名字上。
一页一页往下翻,都是些细碎的随笔和感想,一些话还用红笔写了原版英文。
徐瑞昭留意了几句。
我越是见识世间百态,便越是对世事感到失望。
— 深有同感!但依然要有生活的勇气!—
我的好感一旦失去,便永远失去。
—人心的裂缝确实是没法恢复如初的,所以要珍惜爱的人—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认清我自己。
下面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话,涂涂改改,还有圆圆的皱起,像是干掉的泪痕。
—有的人一辈子选择蒙蔽自己的心,可若是能轻易说出来,真心还有那么可贵吗?有些爱说出来怎么就变成伤人的话了呢?我们把自己藏起来,缩成小小一个,直到碰到那个让你心甘情愿不后悔的人,可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拿到达西先生的那封长信呢?—
他久久盯着这行字出神。
很多话堵在喉咙,却被人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见不得光的过往,重重的谜团,离奇的话,说不出来也查不出来。
他是被堕落的天使,他丑陋,自卑,冷漠,被欲望之火灼烧直至死亡。
可上帝让干涸的天地开始降下甘霖,福祉,爱。
心脏被滚烫地填满,努力跳动着,向世人昭告着重生。
于是他雀跃,欢呼,坦然一切,接纳所有。
那些沉寂的,积压的,哽咽的,全部寂静无声。
他拥抱着的上帝却一刀刺穿那满溢的心脏,碾碎虚妄的美梦。
他是凡人的约伯 ,上帝给他幸福,同时也降下灾祸。
许听澜就是那个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