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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掐水路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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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观澜在案上铺开两张图。
一张是苏州水路总图,河、港、汊、闸,朱笔圈出了枫桥闸。另一张是他自己画的,画得小,画的是枫桥闸上下游三十里——这一段他看了半个月,看出了门道。
"湄儿,你看。"他指着图上闸口以北,"枫桥闸是咽喉,可咽喉两边的脖子,是活的。"
观湄凑过去。她如今看图已经很快:"闸上游五里,这里——斜港。还有下游,这里——蠡口。两处都是支汊,汊里水浅,大漕船走不了,小船能挤。"
"嗯。水饷掐的是什么?掐的是'没得选'——商船北上只此一闸,交了银子才能过。"观澜的手指顺着支汊划过去,"可若是支汊通了,小船能绕,大船能换小船接驳,闸就不是咽喉了,是个摆设。"
"疏汊要人力,要时日,要银子——"
"不要银子。"观澜笑了,"要人情。陆七手底下那几十个老船工,就是干这个的。他们闭着眼都能蹚出哪道汊能走船——这双手闲了多少年了,是该泡回水里了。"
"那闸所知道了怎么办?他们有官牌。"
"官牌管官水,管不了夜里的汊。"观澜把图卷起来,"再说,我们不砸他的闸。闸照开,旗照验,饷照收——收的一天比一天少就是了。湄儿,对付闸,跟对付米行是一个道理:不要它的命,要它的账。"
"账?"
"闸所的饷是有定数的,上交的数却是按收的数抽头。收得少,交得就少,交得少——"观澜顿了顿,"上头的周主事,就要问话了。"
观湄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让闸所自己去报忧!咱们一根手指头都不沾官面。"
"对。"观澜点头,"掐水路,掐的不是水,是让他自己疼。"
观湄却还有一层担心:"哥,万一他们报官呢?私疏河道,可是有罪的。"
"疏的是汊,不是河。"观澜道,"漕律管闸、管干流,管不到田间水汊——那是'水利',官府三十年不修,百姓自浚,放在哪一朝都是善事。他们真想拿这个问罪,先要答一句:闸所收了这么多年的饷,修过一次汊么?"
"那把柄不还是现成的……"
"把柄是给敢用的人留的。"观澜看着她,"湄儿,你记住,跟官面交手,第一件事不是找他的把柄,是让他先理亏。理亏的人,手里的把柄不敢用。"
观湄默然半晌,把这句话也记进了小册子。
吴先生那头,观澜只送了一句话过去:"闸所若问,汊是春汛冲的。"
吴先生回了一个字:"懂。"
支汊是半月里疏通开的。
老船工们下了水,六个人一条汊,打着赤脚下到初春的河水里,一锹一锹地清淤、拔桩、搬暗礁。这些活儿官府三十年没干过——官府只知道收水饷,不知道水底下的汊会淤。老船工们知道,他们记得自己二十岁时哪道汊能走七石的船,哪道汊的水眼春汛时要绕。
陆七坐镇斜港,叼着旱烟,拿竹竿探水,探一节,记一节。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照着他豁了的牙。
第三夜,头一条试航的船从斜港进汊了——七石的小漕船,装了宋家平粜的米,船头一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没声没息地绕过枫桥闸,天亮时已经到了无锡地界。
船主回来,在河滩上给陆七磕了个头:"省了二两四。一趟省二两四,一年十二趟——陆伯公,这是给小的们开了一条活路。"
陆七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别谢我。谢西跨院那位。"
领头的老船工里,有个诨号"泥鳅"的,六十岁了,人瘦得像根篙,钻在水里比鱼还滑。他带队疏蠡口汊,七天通了水,上来的时候满腿蚂蟥,咧着嘴笑:"成了!俺十七岁走过的水道,又回来了!"
陆七递给他一葫芦烧刀子:"慢点喝。后头还有的是活儿。"
泥鳅灌了一口,抹抹嘴:"伯公,俺就问一句——这是给大老爷做的么?"
陆七望着闸口的方向,半晌,说:"是给大老爷的儿子做的。"
泥鳅不问了。他把葫芦塞回陆七怀里,一头又扎回了水里。
消息比船走得慢,也比船走得稳。半个月里,"斜港能绕闸"这句话从船工的嘴里,一条船传给三条船,三条船传给一个船帮。枫桥闸的日均过船数,从四十,掉到三十三,再掉到二十六。
与此同时,观澜下了第二步棋。
他让观湄做了一面旗——不是什么旗号,就是一块三尺白布,上书两个字:"平粜"。挂这面旗的船,是往宋家粥场送平价米的船,走斜港,不交饷,运费里已摊了疏通的工钱。跑这条线的船越来越多:小商户们算得明白,挂上"平粜"旗,米价低一成,运费省一成,还落一个给宋家粥场运米的名声——名声在苏州城,是能换银子的。
三月中,挂"平粜"旗的船,日均有九条。
枫桥闸的水饷,收上来的数,比正月里少了四成。
城里还有一个人坐不住了。
陈万春。万春米行的陈掌柜,这两个月是头一次尝到"烂在手里"的滋味:宋家平价粜米,米价压着起不来;他囤的三千石米,进价是一百五,市价被压得在一百六上下晃,卖,亏;不卖,仓储、耗损、利钱,一天就是一天的窟窿。
他去了两趟姚通判家。第一趟,门房说老爷下乡验粮;第二趟,见着了,通判老爷呷着茶,只问了他一句:"你的官契,换过保人没有?"
陈万春没听懂。回家路上他想了一路,越想后背越凉——保人栏里押着通判家的印,通判这句话的意思是:出了事,谁的印先倒霉?
他回米行,对着满仓的米坐了一夜。
闸所坐不住了。赵四带着两个人,沿斜港查了一遭,查出汊道新疏,查不出谁疏的——河床上没有名字。他又到茶棚里打听,船工们一口咬定是"水自个儿冲开的"。赵四站在汊口,望着那条绕过闸去的水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如今是官面上的人了,可官面上的人最明白一件事:水饷断了头,闸所上下都要喝西北风,而这笔账,最后要算到他这个"验旗的"头上。
当夜,他雇了条小船,悄悄回了趟苏州城。
他去的地方,不是东院——是平江伯府外的一处别业。
赵四的夜行,没能瞒过阿桢的眼睛。
闸所的人盯斜港,阿桢盯闸所的人。赵四的小船一出汊口,阿桢就缀上了——一里之外,借岸上的树影走,像一段没有声音的影子。小船进外城河,走娄门,靠在一处别业的水埠头上。赵四上去,一炷香后下来,怀里多了一角文书似的东西。
阿桢没靠近。他记下地方,天亮回府。
观澜听完,指尖在案上那两张图之间来回了几次。
"平江伯府外的别业。"他轻声重复,"水饷这把小伞,伞骨在闸所,伞面在漕运衙门,撑伞的人——坐在伯府别业里。"
"要查那处别业么?"阿桢问。
"不查。"观澜摇头,"伞能遮雨,是因为雨大。眼下只是毛毛雨,伞还不会收。等雨下大了——伞自己会动。"
阿桢犹豫了一下,又道:"公子,还有件事。小的缀赵四的时候,赵四中途停了一次船,在娄门桥上,同一个货郎说了两句话。那货郎担子里的货,码得太平整——货郎的担子,没有那样码的。"
"你疑心他是送信的路子?"
"嗯。货郎如今在盘门一带转悠,隔三差五,就往咱们府外的街面上过一趟。"
观澜的目光沉了沉。
一个货郎,一双眼睛,长在西跨院门外的街面上——这不是闸所的手笔,闸所的人没这么细。这是城里另一双眼睛,从他挂出那一页旧档的时候起,或许就睁开着了。
"不动他。"观澜缓缓道,"连看都不要再看。眼睛这种东西,你越是找它,它越是闭不上。让它看——看我们能看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陆伯从沈家书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吴先生递了新话,比上回多了两个字,分量却重得多:
"闸所报:水匪劫饷。"
书房里静了一瞬。
观湄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水匪?他们说的是陆七的人?疏汊的船工,成了水匪?"
"脏水泼过来,名头随便起。"观澜的面色沉了下来,"闸所丢了四成的饷,没法向上头交代,只能报'匪'——报了匪,饷的亏空就有了去处,还能借官兵的手,把斜港汊道清回去。一举三得。"
"那陆七他们——"
"陆七的人不能有事。"观澜站起身。这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站起,观湄惊得捂住了嘴,随即想起什么,赶紧去门口守着。
"哥,你的腿——"
"顾不得了。"观澜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腿还有些晃,声音却稳,"两条路。第一,陆七的人今夜就撤出斜港,汊道是'水自个儿冲开的',从头到尾没有船工;第二——"
他停了停。
"第二,让'平粜'走明路。宋家的平价米,从今日起不走夜船,白日里,大摇大摆地走斜港,船上挂粥场的牌子。闸所要报水匪,报的是暗处的;宋家的船在明处,米是满城百姓盯着看的米——他们动一根试试。"
观湄的眼睛红了:"哥,这是把长房架到火堆边上……"
"是。"观澜望着窗外,"火堆边上才暖和。湄儿,记住这一手——对手泼你脏水,你不要擦,你站到最亮的地方去。脏水落到亮处,就是墨点;墨点在明处,人人看得见。"
当天夜里,宋家平粜的船改了章程。
头一条白日走斜港的船,船头挂两面牌:一面"平粜",一面"宋氏粥场"。船老大是陆七亲自挑的老船工,络腮胡子,腰板笔直,坐在船头,旱烟杆敲得船帮梆梆响,一路从斜港摇进运河,逢船便笑,笑声半里地都听得见。
枫桥闸上,赵四验旗验到这条船,手停在半空。
船上没有什么旗可验——只有两面明晃晃的牌子,和一船看得见摸得着的米。
"这船……不交饷?"
"交什么饷?"老船工嗓门敞亮,"宋家给全城施粥的米,你收饷?来来来,你收一个试试,我跟你去闸所,咱们当着全苏州的面掰扯掰扯,这米价怎么涨起来的!"
两岸看热闹的船工哄堂大笑。
赵四的手收了回去。他官面上的牌子,验得了私船,验不了民心;闸所的闸板,落得了小商船,落不了全城两千四百人盯着喝粥的米船。
当天夜里,闸所的人把白天的事报上去。别业里传回一句话,只有五个字:
"寿宴上再看。"
寿宴。观澜听到这三个字,目光微动——三月十八,祖母寿辰,闻、汪、卢、腾四家必到,姚通判也会到席。
米案的后台、水路的新伞、苏州城半张世家图,都要在那一张寿宴的桌上,头一回坐到一处。
"好啊。"他望着北方,轻声说,"那就寿宴上见。"
当晚二更,观澜批总账。这一笔他批得比往常长:
三月初,掐水路始。
疏斜港、蠡口二汊,陆七部老船工三十六人,工钱由平粜运费摊,不动公中。
平粜旗九船,皆走明线。
闸所饷收减四成,报"水匪劫饷"——脏水起,宋家船尽走白日明线,不擦,就亮。
赵四夜行,入平江伯府外别业,一炷香,怀文书一角。伞在别业,暂不揭。
别业传话:"寿宴上再看。"——三月十八,祖母寿辰,姚通判到席,米案后台正面入场。
批到此处,他搁了搁笔,又添一行小字:
四婶之疾,已遣陆伯请闾门钱大夫,药费记我账。元宵之约,兑现。
写完,他吹了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