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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采买 开春第一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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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第一件事,各房各算。
老夫人年宴上那句话,正月十五后正式落地:各房的月例、炭例、采买,自此各支各账,公中只总管大宗。账房给各房发了新账册,观湄领回长房的两本,一本进,一本出,兴冲冲地对了一夜。
对到第二夜,她发现问题了。
"哥,灯油不对。"
观澜从手记上抬起眼:"哪里不对?"
"府里采买灯油,走的是一个周福,公中的老管事了。"观湄把两页纸并排推过来,"这是他去年四季的采买单,灯油一斤,他报的价是四十五文。可我让阿桢去阊门问了三家油行,市价是四十文。一斤差五文,府里一年用灯油两千斤——"
"十两银子。"观澜接道。
"一年十两,他管采买七年。"观湄的眼睛瞪圆了,"哥,七十两!"
观澜看着妹妹气鼓鼓的样子,没有笑,也没有接话。他拿起周福的采买单,一页一页翻——灯油四十五文,蜡烛六十文,笔墨纸砚样样比市价高出半成到一成。数目都不大,名目都齐全,每一笔都有油行的戳记。
"湄儿,"他把单子放下,"这一本账,你看出什么?"
"周福吃回扣!数目、年数我都算出来了,人赃并——"
"我说的是账。"观澜打断她,"你再看。"
观湄憋住气,又看了一遍,忽然"咦"了一声:"采买都是一家油行、一家笔铺、一家纸行……七年,从来没有换过。就算价比别家贵,也没道理七年不换供货的铺子。"
"对。"观澜点头,"回扣是明面的,供货的这几家铺子,才是暗面的。周福一个人吃不下这条线,铺子后头还有人,那才是大头。"
"那还等什么?拿人问话!"
"拿一个周福,问不出后头的人;打草惊蛇,后头的人连夜就把线剪了。"观澜把采买单折好,"对付线,不能拽,要抖。线自己缠成一团,后头的手就露出来了。"
观湄眨眨眼:"怎么抖?"
"你明日去账房,提一条新规。"观澜说,"就说长房领头,往后各房采买,凡过十两的,须得三家比价,取中支银。规矩是长房定的,东院不好不跟——他们跟了,周福的差价就做不下去了。"
"那周福必然去求后头的人。"观湄反应过来了,"他一求,线就动了。"
"嗯。"观澜望着她,"湄儿,记住:钓鱼不用鱼食,用账。"
新规是观湄去账房提的。
大姑娘如今理事,账房上下都服气。她把"三家比价"的条陈一念,账房先生们先是意外,继而叫好——比价是他们的老本行,只是这些年没人肯撑腰。条陈贴出,各房哗然:有人嫌麻烦,有人看风向,更多的是静观其变。
东院第一时间派人来问:"二老爷说,长房的规矩好,东院照办。"
话说得漂亮。观湄回来学给兄长听,观澜点点头:"他答应得太快了。答应得快,说明他早备好了后手——比价的单子递上去,自然有'最便宜'的一家等着。咱们的比价,比的是明价;他的后手,在暗价里。"
"那这规矩不是白定了?"
"不白定。"观澜道,"规矩一立,他往后每一笔都要多做一层假。做假是有成本的,湄儿——他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研墨的春杏插了句嘴:"今儿阊门周家油铺的掌柜来过两趟,给婢子塞了块桂花糖,打听咱们比价的章程细不细。"
"糖呢?"
"没收。"春杏笑,"婢子只认公子的赏。"
观澜嘴角弯了弯,没再言语。一个油铺掌柜,消息灵通得很——比价的风才吹出去,鱼就凑上来了。只是不知道,这条鱼是自个儿来的,还是被人放进来的。
新规贴出去的第三天,周福坐不住了。
先是账房的流水突然变慢——各房都等着比价,没人下单;接着油行来问,今年的灯油还要不要;然后笔铺的掌柜亲自登门,手里拎着点心,被门房客客气气挡了回去。
第四天一早,周福告了病。
告病的帖子递进西跨院,观澜批了个"准",转头对观湄道:"不出三日,他必去找东院。"
"为什么?"
"新规是长房定的,能改新规的只有两处——账房,和东院。"观澜翻过一页账,"账房不敢改,他只能去求二叔。他替二叔管了七年采买,知道的太多,二叔要么保他,要么——"
他没说完,观湄接了下去:"要么灭口?"
"想多了。"观澜失笑,"光天化日,这是苏州,不是绿林。二叔要保的是线,不是人。你看着吧。"
第五天夜里,周福来了。
不是走正门——一个告了病的管事,夜里出现在西跨院后门,被陆伯领进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一进书房他就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三公子救我。"
观澜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叫起。
"你在东院当差七年,东院救不了你,你来找我?"
"二老爷……二老爷要舍了我。"周福的嘴唇哆嗦着,"小的听说了,东院那边已经翻了小的旧账,翻出来多少,小的就得吐出来多少,吐不出来就送官。三公子,小的家里还有老娘——"
"你的老娘,"观澜的声音很平,"吃你那七十两银子的时候,可曾问过它是怎么来的?"
周福噎住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书房里静了半晌。烛花爆了一声。
"我不保你。"观澜终于开口,"你吃回扣那几年,西跨院的灯油里也有你的一成。你这样的账,我不销。"
周福浑身一抖,刚要哭号,又听见头顶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续了下去:
"但我收账。你知道的,写下来——哪几家铺子,七年,怎么分成,银子最后流向哪儿。写清楚,按手印。我能给你的,是这一页纸的分量:东院送你见官的时候,它值一条命。"
周福猛地抬头。
"写不写?"
"写!写!"周福连连磕头,"小的全写——三公子,小的说一个您不知道的:油行、笔铺,那都是幌子!真正过银子的地方,是米行!万春米行!那家有两本账,一本给官府看,一本……一本只有陈万春自己知道!"
观澜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
"万春米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证据。"
"小的没有证据。"周福哭丧着脸,"但小的经手过一笔:去年冬里,万春从外头进的米,账上进三千石,市面上却只见两千石出手——还有一千石,米价最贵的那十天,不知去向。三公子,米不会凭空没了,它只是没走明路……"
观澜望着伏在地上的这个人。怕死的人,眼睛最亮;亮起来的眼睛里,藏着整座城的暗账。
"陆伯,"他说,"取纸笔来。再给他倒碗热汤——他今夜要写的东西多。"
果然,第六天,东院动了。
动得干脆利落:承嵩当着阖府管事的面,把周福的采买差事撸了,理由冠冕堂皇——"怠惰误公"。撸了差事还不算,承嵩亲自查了周福经手的旧账,查出"浮支银三十七两",责令周福限期赔补,赔不出,送官。
三十七两。观澜听到这个数字,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算出来的是七十两,账上能坐实的只有三十七两——承嵩把数目砍了一半,砍得刀法精准:坐实的部分,足够罚,不够杀;砍掉的另一半,连着那几家七年不换的铺子,一起沉了底。
断尾。断得干干净净,尾巴尖上不带一滴血。
更漂亮的是后手:承嵩处置完周福,转头给西跨院送了一份礼——四色果子并一封手书,书上写道:"府中蠹虫,经年蛀梁,侄儿慧眼,叔不及也。后有纰漏,叔当自查,不劳长房费心。"
观湄把信念给哥哥听,念完直咂舌:"二叔这是……认输了?"
"认输?"观澜把信纸凑到灯上点了,看它卷起来,烧成灰,"这是交手。"
"交手?"
"他砍周福,是告诉我:你的饵我接了,人也给你了,到此为止。"观澜望着那角灰,"他送这封信,是告诉我:后头的铺子线,他收走了,让我别查了。至于'叔当自查'四个字——"
他笑了笑:"是反将。他先说了自查,往后这条线上再查出什么,就是他'自查'出来的,与我长房无干。一步棋,吃子、收官、赖账,全齐了。"
观湄听得后背发麻:"那……就这么算了?铺子线不追了?"
"追。"观澜把那页烧尽的灰拢进纸篓,声音很平,"但不再从采买追。他从采买断尾,我就从别的地方起网——他护得住采买,护不住全苏州城的账。"
"从哪儿起?"
"从米起。"观澜推开窗,开春的河风灌进来,"春荒要来了,湄儿。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苏州城最先动的,不是衙门,是米价。"
窗外,市河上第一队米船正从桥下过,船舱堆得冒尖,吃水却很浅。
东院的处置,比观澜预想的多了一层。
周福被撸差、追赔、待审,可到了第七天头上,人不见了——说是连夜卷了细软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东院出首报官,海捕文书贴了满城。
观湄听到消息,狐疑地去看兄长:"哥,人是你放的?"
"是他自己走的。"观澜头也不抬,"我给他的那页纸,他只用了半页——半页换了一条命,剩下的半页,他不敢用,也不敢留,只能跑。跑,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干净的一笔账。"
"那东院——"
"东院知道他是被谁放走的。"观澜终于抬眼,笑了笑,"所以他们更不敢声张。一个逃跑的蠹虫,追不回来;一个握有半页纸的人,追回来了才要命。二叔这次断尾,断的是一条空尾。"
观湄怔了怔,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又忍不住想笑。她到现在才慢慢咂摸出来:从新规贴出去那天起,每一步——周福告病、夜访、东院断尾、海捕文书——全在她哥的账上排着队走。用一本灯油价,试出了二房的刀法,钓出了一个米行,还顺手收了一页按了手印的纸。
"哥,"她由衷地说,"你这账算得,比二叔狠。"
"不比他狠。"观澜望着窗外,"比他慢。他七年,我才一个春天。狠在快的人手里,慢的人手里只有稳。"
那页手印纸,观澜没有收进铁箱,也没有收进总账。他把它交给了观湄。
"收好。往后这样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又来!"观湄抱紧纸页,"哥,你的柜子都快成衙门了。"
"不是衙门。"观澜说,"是账房。衙门管判,账房管记。记着,才有得算。"
当天午后,陆伯从沈家书铺回来,带回吴先生的一个口信,只八个字:
"万春米行,通判有股。"
观澜把八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
通判。二婶提过的那个通判家,春闱有望的二公子,观湄婚事上第一块被递过来的招牌——原来早在米账里等着了。二房搭的官面,根子扎在米行里;米行吞的暗账,经通判的手洗白,再流回二房的口袋。一条线,官、商、族,串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件事。"陆伯迟疑了一下,"老奴按公子的吩咐,去寻了陆七。"
观澜抬起眼。
陆七,漕运船行里的老把头,当年宋家船队的第一条船就是他撑的篙。父亲死后,东院嫌他老,把宋家的船包给了别家,他如今带着几十个老船工,挂在一个小字号底下混饭吃。
"他怎么说?"
"他听说公子在查大老爷的旧案,在河滩上坐了半晌,就说了一句话。"陆伯的声音有些发哑,"他说:大老爷的船,他撑了二十年。大老爷的人,他还能撑。"
陆伯说到这儿,顿了顿:"老奴多嘴一句——陆七手底下那几十个老船工,都是当年跟大老爷跑过淮安线的。闸口的事,堵船的事,问他们,比问官府的档还准。"
"我知道。"观澜望着窗外,"所以更不能轻易用。父亲的人,用一次就少一次。这一回若非万不得已——"
"公子放心。"陆伯躬身,"老奴跟他说的是:公子记着你们,还没到时候。那老小子听完,在河滩上给苏州城磕了个头。"
当晚,二更,观澜批总账:
二月十四,采买案结。周福浮支坐实三十七两,余者断尾。
得:万春米行暗账一页(手印);二房刀法,亲见。
失:铺子线断,未及追。
判:陈万春,米行两本账,进三千出两千,暗渡一千石。
春荒前查。
搁笔,他推开窗看了一眼。开河的第二旬,市河上的米船明显稠了,一队接一队,船舷压得低低的——都是好米。好米这个时候进京赶考一样地往苏州挤,不是来做善事的。
米价已经动了。三天前,糙米一百二十文一斗;今早,一百三十五。
风从河上刮过来,带着潮气和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观澜站在窗前,那条没毛的腿又开始麻——每逢要出门办大事的前夜,它都麻。
"来了。"他对着满河的米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