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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中秋 平江伯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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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伯府的中秋宴,设在临河的水阁上。
阁子三面开窗,一面朝着运河,河上的画舫一字排开,彩灯连到天边。月到中天时,水光接天光,人在阁里坐着,像坐在一盏巨大的灯里。
观澜的轮椅停在东首第三席。
座次果然是文章:老夫人坐了伯爷左手的首席,观澜的位子挨着老夫人,斜对面就是姚通判——姚通判下手,坐着他家新中的二公子,一身簇新的举人襕衫,坐立不安,眼睛老往女眷的帘子里飘。
主位上,平江伯顾伯精神还好,只是说话时偶尔顿一顿,目光下意识往身侧瞟——他身侧半步,立着一个人。
青衫,四十许,面白带笑。站着的时候,整个人松松的,像一根随手插着的竹竿,可满阁的仆役从他身边过,都要把呼吸放轻半分。
观澜记着祖母的话,没有多看。
可他不看,不等于那人不看。入座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观澜后颈的汗毛轻轻立了一次——像有人在黑暗里用指尖描你的轮廓。他垂着眼,端茶,呷了一口,没有回头。
描完了。那道目光收走了,收得无声无息,像它从来没有来过。
酒过三巡,主人家起身:"今夜小园设赏,藏有一幅旧卷,请石田先生一观。"
满席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者从席上站起来——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摇着一把旧折扇。沈周。苏州城里,画坛上说话最算数的那一位。他来得最晚,却径直走到主位旁边,也不谦让。
仆人取来一个锦匣,捧出一卷书。沈周接过去,不紧不慢地展开。扉页上有一行旧题跋,字迹温润。他看了两息,眉头动了一下。
"这字,"他说,"是徐有贞的。"
满席静了一瞬。
徐有贞。这个名字在苏州,是不能明说的一句旧事——南宫复辟,害死于谦,后来又被石亨挤回苏州。罢相之后在城东北买了房子,纵情诗酒,死了十几年了。他的字流传在外,懂的人不多,敢公开评的人更少。
"石田先生好眼力。"平江伯笑着说,"这卷是旧年收的,一直不敢定。"
"题跋是他中年的字。"沈周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虚虚一点,"锋芒在外,收笔很急。这时候他在朝堂上,字也是上着劲的。"
"那他晚年呢?"
"晚年归吴以后,"沈周说,"字收了。收得……"他顿了顿,没往下说,摇了摇头,把卷子合上了。
赏鉴的正戏过去了。满席的人又开始喝酒、说话、笑。
观澜坐在席末,从头到尾没有动。他端着茶,眼睛落在那卷已经合上的书上。沈周没说完的那个"收得",他替他在心里接了:收得不像他。
夺门之前的徐有贞,字是上着劲的——那时候他还在赌一个宰相。归吴以后,宰相没了,于谦的影子还在,字就收了。可那不是收,是怕。一个写过"夺门"两个字的人,晚年在苏州城东买房子、纵情诗酒,写的每一笔都是在告诉别人:我不敢了。
观澜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收是收了。可收得不像他——像怕。"
他自己不知道这句话出了声。
离他不远处,有个年轻人一直在东张西望——靛蓝的袍子,袖口卷着,不像来赴宴的,倒像刚从马背上下来,对赏鉴也没什么兴致。听见这五个字,他忽然转过头来。
轮椅,毯子,然后才是脸。灯火隔着桂花树落下来,在那张脸上明灭了一下。许靖之在北地看惯了风沙磨的脸、日头晒的脸——没见过这样的:白,静,凉,像月光落在一碗水上。他忽然明白,方才席上那些人的话头为什么停了半拍。
沈周说完"收得"就摇头的地方,这个人在轮椅上,把后半句补了。
年轻人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刚要起身——
意外先到了。
发难的是伯府的清客,姓包,开口要行联句。中秋联句本是雅事,可这位包清客话音一转,笑吟吟地冲东首一揖:"久闻宋三公子饱读诗书,文渊堂重启,满城皆知。今夜月圆,三公子何不一展所长?"
满阁的目光刷地聚到轮椅上。
联句行的是击鼓传花,花到谁手里谁接。可这花还没传,话先递到了——瘫子若推辞,是怯;若应了,句子传到他手里,轮椅进出不便,接花迟缓,满堂都会看他出丑。
观澜放下茶盏,笑了笑:"包先生抬爱。联句是雅事,观澜一身病气,怕冲撞了月色。这样——联句我不接,我出一个对子,向席上讨教。"
不等包清客接话,他缓缓道:
"上联:米贵三分伤小户。"
满阁一静。
这不是风雅对,这是一句账。中秋夜,月亮水阁,他提米价——有人脸色变了。观澜目光不动,落在姚通判脸上:
"请姚大人对下联。"
姚通判的笑凝在脸上。这一句是坑:对得工整,等于替米价的事背书;对不出,七品官当席输给一个瘫子。他身后的二公子抢着开口:"河、河深一尺……"
"二公子好意。"观澜温和地打断,"联句有规矩,我点的姚大人。"
满阁死一样的静里,姚通判端起酒,一字一字道:"本官才疏,对不出。"
"大人过谦。"观澜举起自己的茶,"米贵伤户,是大人的粮务;大人对不出,是天上的月亮替大人对——月色平如水,正好照见仓里的米。"
他放下茶盏,环视一圈,笑了笑:"观澜病躯,先失陪片刻。"
轮椅退出席面时,满阁无人说话。
还是平江伯先笑了一声,打破僵局:"好对子!米贵三分伤小户——这是把本伯的田租也骂进去了!骂得好,来,赏月,赏月!"
阁子外的回廊上,夜风扑面。观澜刚松了半口气,廊那头晃过来一个人影——锦衣,酒气,小伯爷。
"哟,三公子,躲这儿呢?"小伯爷提着酒壶,舌头都大了,"方才那联句,酸死个人——来来来,陪本伯爷喝一盅!"
酒壶直直地朝轮椅递过来,递到一半,手腕一歪——
整壶酒,朝观澜的腿上泼了下去。
小伯爷嘿嘿地笑:"哎呀,手滑了——三公子,不碍事吧?反正你的腿,也……"
"伯爷。"
回廊那头,有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廊下霎时静下来。
月光里站着个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靛蓝的袍子,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活气——像一团没被夜风吹散的火。观澜认得:方才赏鉴时,听他说"像怕"的那个人。
"三哥,你——"小伯爷的酒醒了一半。
"满阁的人都看见了。"许靖之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带着行伍里养出来的稳,"你把酒泼在客人腿上——这事要是闹到舅公眼前,你今年就别想再进他的书房。"
小伯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位表哥他从小怵到大,挨拳头挨出记性,当着满阁的客人又不敢真的撒泼,狠狠一甩袖子,走了。
回廊上静下来。河水在廊下淌,月光淌在河水上。
许靖之蹲了下来。
他蹲在轮椅前,同轮椅上的人平视——不是俯视一个瘫子,是平视一个人。他掏出帕子按在酒渍上,动作粗鲁,力道却收得很巧。
"宋观澜。"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邸抄上见过,大同的茶馆里也听过:苏州宋家的瘫子,两个月把米价打回五钱的人。今日一见,人比传闻里安静得多。
"对不住。"他说,"当着满座客人的面,管教我自家表弟——叫公子见笑了。"
"许公子多礼了。"观澜低头看他,"方才赏鉴,公子在听。"
"在听。"许靖之头也不抬,"你说'像怕'——我不懂字,可我打过猎。弓拉满了,不敢放,那就是怕。徐有贞这个人我知道,可他的字我没见过,不过我听你一说就懂了。"
观澜望着他。这是他这些年来,头一回遇见一个人,他说半句,那个人能接上后半句。
帕子按完了酒,许靖之没急着起身,还蹲着,忽然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正圆,挂在阁楼的一角飞檐上。
"每回来江南,"他说,"都觉得这儿的月亮不对劲。我家的月亮,是黄沙底子上挂着的,又大又近,像伸手就够得着。你们这个,是水养的——养得又白又软,看得人不想打仗。"
"你家的月亮?"观澜问。
"大同的月亮,是我们许家的。"许靖之说得理所当然,"我爹说,边上的月亮,谁守谁家的。我大哥守,我二哥守,我跟着守。你们江南的月亮,算是哪家的?"
"苏州的月亮,"观澜说,"是漕运养着的。河运一通,银子一船一船来,月亮就白。"
许靖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人,话少,但每句都在理上。我爹说,会说话的人不一定有主意,有主意的人不一定肯说话——你肯说话,话还在理上,难得。"
观澜没接话。夜风过,桂花又落了一层。池子里的河灯,一盏一盏,慢慢地远。
"宋公子,"许靖之站起身,把那件搭在臂弯里的斗篷抖开,盖在观澜的毯子上,"酒湿的毯子夜里风一吹,寒气入骨。这个借你——别还,还了我还得解释来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我回大同了。你家的月亮——替我多看几眼。"
"好。"观澜说,"我会的。"
回廊尽头,云先生不知何时立在那里,青衫,微笑,看着这边,像看一幅画。许靖之冲他随意地点了点头,走了;观澜垂下眼,拢了拢膝上的斗篷,摇着轮椅回到席上——自始至终,没有朝那道目光的方向再看一眼。
那道目光却在他身上,多停了很久。
散席回府,轿子里,老夫人闭着眼,忽然开口:
"今夜那个人,你见了?"
"见了。"
"怎么样?"
观澜望着轿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很久,才轻轻地说:
"祖母,他不看人的腿。"
老夫人没有再问。轿子吱呀吱呀地走在空街上,过了半晌,老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这样的人,北边只有一个。"
当晚二更,观澜批总账。这一笔,他写得很慢:
八月十五,中秋,平江伯府水阁。
赏旧卷,沈周鉴徐有贞题跋,语至"收得"而止。我评:收得不像他,像怕。
座次是文章,联句是坑。对曰:米贵三分伤小户。姚通判对不出。
小伯爷泼酒,许靖之解围——此人乃伯爷嫡亲外甥,小伯爷怕他怕得有理。
他说:弓拉满了不敢放,就是怕。
云先生看我,很久。我看不得他——今日。
齐叔授剑在腰,未拔。
搁笔,他从袖中取出那方按酒用的帕子——粗布,角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许"字,针脚笨得可爱。
他把帕子叠好,搁在案头。
明日还他。
谁知次日,许靖之已随船队北返,走得急,连告辞都是托伯府带的口信。帕子还不掉了。观澜把它搁了些日子,后来顺手夹进了一册书里。
那时候,它还不是什么信物,只是一件还不掉的东西。
窗外,中秋的月亮正圆。
高处的月亮照着大同的烽火台,也照着苏州的瓦。照着一个人的轮椅,和另一个人留下的、笨针脚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