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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夏课
平粜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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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粜收仓之后的苏州,缓过了一口气。
粥场的棚子拆了,八口大锅洗净倒扣在城隍庙的廊下,等着明年。米价落回一百一十文,市面活泛起来,铺子重新挂出"足色"的幌子,孩子们又开始在河埠头追逐打闹。
宋家的名声,在这个夏天沉淀下来。沉淀和传扬不一样:传扬是风,沉淀是水。风过耳就散了,水渗进土里,滋养的是往后的年月。
七月初,文渊堂放了三日"夏假"。
不是观澜定的规矩——是孩子们扛不住了。七月流火,三层书楼再通透也是座蒸笼。观澜看着一群孩子个个满头汗地拨算盘,拨两下抹一把脸,大手一挥:放三日,去河里扑腾,不许溺水。
孩子们欢呼着跑了。观棋跑得最快,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三哥,夏假也有功课么?"
"有。"观澜说,"回家数你们家的米缸。数清楚了——满缸几口人,半缸几口人,空缸几家——回来报给我。"
观棋挠头:"这也算功课?"
"这是最要紧的功课。"
三日后孩子们回来,一个个报数。报到最后,满屋子的孩子都沉默了——城里的米缸,十口里有四口是半缸,三口是空的。
"记住了。"观澜环视一圈,"你们今日数的不是米缸,是你们这座城的家底。往后你们管账、管船、管码头,管的都是这些半缸米的人。"
观棋举手:"三哥,半缸米的人,咱们怎么管?"
"先让他们有整缸米。"观澜说,"再教他们怎么守住。"
——
夏课之余,是观湄的长进。
她如今管着长房一半的账,白日里对账、验票、核比价,晚上到文渊堂二楼的藏书楼里,把不懂的地方一行一行记下来。她的问题越来越细:漕船带水脚,水脚怎么分摊;票号的汇水怎么算;米行的"折耗"和"平粜"在账上怎么对冲。
观澜一一答她。答到后来,他索性给她单开了个小课,每旬三晚,就他们兄妹二人,一盏灯,两本账。
有一晚,观湄对完账,忽然问:"哥,你这些东西,是跟谁学的?"
观澜翻页的手停了停。
"看账看的。"他说,"父亲留下的账,我看了五年。看得多了,账会教人。"
"那父亲呢?"观湄轻声问,"父亲是跟谁学的?"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市河声隐隐传来,一声橹,又一声橹。
"父亲,"观澜望着灯花,"大概也是看账看的。账这个东西,是宋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传到父亲手里,他拿它去查了官船;传到我手里……"
他没有说下去。观湄也没有问。她把这一页认认真真记在了自己的小册子上,笔笔郑重。
——
七月中,阿桢从外头回来,带回一件闲闻。
"公子,伯府最近在满城寻一张旧画。"他回道,"听说是前朝人的手卷,平江伯收了许多年,一直没敢定真伪。伯府放话说,中秋宴上要请一位大家当场掌眼。"
"哪一位?"
"还没定。城里都在猜——说是沈石田先生的可能最大。"
观澜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沈周。石田先生。苏州画坛的泰山北斗,寻常人请不动的人物。平江伯把压箱底的旧卷拿到中秋宴上当众鉴看——老勋贵的雅兴是一层,另一层是什么,还不好说。
"可知是什么画?"
"说不准。"阿桢想了想,"只听说……卷上有前朝人的题跋,字画两绝,伯爷宝贝得很,又疑心得很。"
观澜把这句"字画两绝,又宝贝得很,又疑心得很"在心里咂摸了一遍。
宝贝,是怕看走眼;疑心,是怕来路不明。勋戚人家收前朝字画,最怕的不是假,是真——真到牵扯出不该牵扯的旧事。平江伯这把年纪、这个身份,肯当众亮出来让人掌眼,要么是心里坦荡,要么是……身边有人撺掇。
撺掇的人是谁,中秋宴上,自然看得见。
"备一份薄礼。"观澜道,"中秋那日,给伯爷添个彩头。"
"送什么?"
"文渊堂新抄的《金刚经》一部。"观澜低头继续批账,"我亲笔抄。抄一个月,八月十五之前,要抄完。"
阿桢应了,退出去。观澜望着案头摊开的总账,在今日事体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七月中。伯府寻旧画,中秋宴当众掌眼。
画未知,题跋未知,掌眼人未知。
三未知,皆是文章。
——
七月底的夜里,观澜试腿。
这是他每月的旧例:初一十五,三更,量步数。七月的最后一夜,他扶着北墙,从第三块砖走到第五块砖,来回数了三遍——
六十八步。比上季多了九步。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从枕下取出那枚"景和通宝",握在掌心。铜钱磨得发亮,焐了快一年,早就有了体温。
"父亲,"他轻声说,"六十八步了。"
窗外的月亮将满未满。八月初的夜里,风已经有了凉意——这个夏天就要过完了,这个夏天里,宋家的船走通了水路的暗账,文渊堂的灯点亮了三万卷书,而他自己的腿,多走了九步。
一切都要往前走了。观澜把铜钱收进锦囊,躺回轮椅上,盖好了毯子。
八月十五,在平江伯府。
他合上眼,睡得很沉——五年来头一回,睡前没有再想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