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离》芝士小莓

1、逃离阁中 遥遥江湖路

　　青瓦飞檐层层叠叠，斜斜切下半廊细碎天光，温润白玉地砖光洁如镜，清晰映出廊外一丛丛葳蕤兰草，廊下木梁悬着几盏素纱宫灯，柔光漫散。

　　两道玄色身影并肩慢行，是暗影阁的子弟，身上黑色劲装织着细密暗金云纹，行走间衣袂不扬，脚步轻得落不下半点声响，说话时也死死压着喉音，只敢让彼此听清。

　　“你听闻了？长岑堂堂主三日后要在京都醉仙楼设集会。”

　　身侧那人脚步一顿，眼底掠过几分惊诧，低声追问：“可是坊间传闻的那位？”

　　“除了他还能有谁？每次的集会都声势冠绝京都，放眼整个大宁，都寻不出第二场能与之相较的盛会。”前者微微顿步，语气藏着几分向往，“我若是能分到京都的任务，定要去亲眼见见盛况。”

　　另一人却连忙摆手，面露忌惮：“换作我，躲都来不及，哪里敢凑上前去，我可不想碰见那位。”

　　那人正欲再同他争辩几句，一道婉转灵动的女声忽然自二人身后轻轻响起，清透嗓音撞在廊间梁柱，脆生生的：“你们方才所言，那场集会，设在京都何处？”

　　两名子弟浑身一僵，方才闲谈的话音瞬间掐断，齐齐转身躬身，脊背绷得笔直：

　　“大小姐。”

　　沈离立在廊灯之下，一身月白广袖仙裙，衣身缠满浅浅青纹流云，乌黑长发松松半挽，余下青丝垂落肩头。额间嵌着浅蓝宝石的鎏金，抹额垂着细碎珠坠，双耳悬着白羽鎏金耳饰，风一吹便轻轻晃动。一张脸庞明媚娇俏，眼波灵气流转，恍如月下美人，不可方物。

　　她便是暗影阁阁主之女，阁中的大小姐沈离。

　　二人垂着头，噤若寒蝉，半句也不敢多言。

　　沈离眉梢微挑，纤长玉指轻点其中一人，语调清淡：“你来说。”

　　那子弟身子一颤，偷瞄一眼身旁同伴，又怯怯望着眼前少女，声音发懦：“回大小姐，集会设在醉仙楼。”

　　沈离闻言满意颔首，随意抬手示意二人退下。

　　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

　　暗影阁早有不成文的规矩，但凡谁将江湖见闻告知沈离，第二日这大小姐必定想方设法偷溜出阁。阁主严令她不许出入阁外，可沈离次次出逃，都还未走到山下，便被抓了回去。久而久之，阁中子弟谁也不敢再同她闲谈外界诸事。

　　暗影阁扎根青州深山，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杀手阁楼，名号一出，无人不知。阁内上下人人身负武艺，沈离也不例外，一身武力皆是阁主亲手传授。

　　可空有一身本事，却被高墙困死，连踏出山门半步都难。

　　阁中另有四名顶尖心腹，同得阁主亲传，暗烬、暗朔、暗狰、暗伶，唯有老四暗伶是女子。四人常年奔走各地执行凶险任务，唯独她沈离，只能困在这座青瓦楼阁之中，看遍四方兰草，却见不到外面的山河湖海。

　　凭什么？

　　方才二人闲谈的醉仙楼集会，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心底蛰伏许久的念头，一个出逃的计划，悄然在她心底成型。

　　夜色沉沉降临，整座暗影阁灯火通明，处处人声涌动，人人奔走忙碌，皆是为了迎接险死还生的暗烬。此番暗烬执行的任务九死一生，能侥幸脱身传回消息，阁主特意大摆宴席，设宴庆贺。

　　喧闹人声隔着雕花窗纸，映得屋内光影明明灭灭。沈离独坐铜镜之前，细细收拾简单行囊。

　　镜中人早已换了一身素净装束，乌黑长发尽数编作一条侧垂长辫，除却简单束发绳，再无半分头饰。身上是一袭素白交领襦裙，襟口绣着淡粉缠枝海棠，衬得她清丽柔和，不起眼，恰好便于隐匿行踪。

　　唯有朴素打扮，才不会被旁人一眼留意。

　　行囊收拾妥当，沈离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留意，踮着脚尖，借着廊下宫灯的阴影，悄然往山门方向潜行。

　　一路畅通无阻，眼看就要踏上通往山下的小径，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骤然拦在身前。

　　是暗伶。

　　女子骨相利落英气，墨发以银纹发冠高束，一身绣金边的暗影劲装衬得身姿挺拔，望见沈离与她身后的行囊，素来淡然无波的眉眼掠过一丝讶异：
　　“阿离？宴会即刻便要开席，你怎会来此处？”

　　整个暗影阁，唯有暗伶敢直唤她的名字。二人自幼相伴长大，情同亲姐妹，是沈离在这座牢笼般阁楼里唯一的知己。

　　暗伶目光落在那只布包上，瞬间洞悉了她的心思，语气沉了几分：“你莫不是疯了？此事若是被阁主察觉，少不了又要将你禁足。”

　　沈离连忙将食指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飞快回头望向后方灯火喧嚣的院落，见无人望向这边，才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笃定：“我挑了今日这般混乱的时机，绝不会被爹爹抓到。”

　　她素来信任暗伶，在对方面前不必藏起半分心思。

　　暗伶轻轻蹙眉，满心担忧：“我不懂你为何这般执着于外面的江湖，可山下世道凶险，你从未踏出过阁门半步，我实在放心不下。”

　　话音未落，便被沈离轻声打断：“阿伶，爹爹教我的武功我从未荒废，我能护得住自己。若是事后爹爹追问，还请你多替我遮掩几日。”

　　她心知不出几日爹爹定然会知晓她出逃之事，只求暗伶能多帮她拖延片刻。

　　暗伶无奈长叹一声，伸手牵住沈离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罢了，在外万事小心，阁中这边，我会尽力替你周旋。”

　　心底暖意翻涌，鼻尖微微发酸，沈离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眼前唯一肯纵容她的挚友。

　　“阿伶，多谢你。”

　　温存片刻，远处陡然传来有人高声的传报：“阁主来了——”

　　沈离心头一紧，慌忙松开暗伶，转身朝着下山小路快步奔去，声音仓促飘在晚风里：“你也千万保重！我先走了！”

　　暗伶刚想叮嘱几句，少女纤细的身影便融进浓稠夜色，转瞬消失不见。

　　山间小径夜风微凉，沈离一路快步奔走，时不时回头张望身后阁楼的灯火，直到踏下最后一级青石台阶，站在开阔的山脚，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深深吸入一口山间清新晚风，胸腔积压许久的郁气尽数散去，眉眼间漾开轻快笑意，脚步轻快地朝着前方走去。

　　身后高墙楼阁、束缚桎梏尽数远抛，前路是她心心念念的广阔江湖。

　　今夜踏出青州山门，便是沈离闯荡江湖的开端，往后千里风尘、万般羁绊，皆自此夜启程。

　　遥遥江湖路，自此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