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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爷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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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和二十三年,腊月廿二,一切的牵绊,始于这场岁末风雪,又或者更早。
离除夕只剩八日。陆府中早已备下年事,檐角悬了预备年节的彩绸,灯笼,即便此刻风雪压落,也掩不住满府的喜气。
暮色沉如浓墨,长街灯火逐一点亮,暖黄光晕被风雪撕得支离破碎,照不透长街尽头那列仪仗。
数十巡盐亲兵披甲随行,步履齐整,落雪无声。乌木官轿稳当前行,轿檐两盏绒灯沉敛明亮,风吹起了轿帘,暗绣獬豸纹样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爷,约莫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侍卫霍钊禀道。
陆衍只淡淡嗯了声。
三年外放东南,他以弱冠之龄攥住天下盐务咽喉,蒙当今圣上恩典奉旨回京,赶在年关之前归陆府。
通州城西陆氏府第,乃是三进官宦大宅,兽首衔环,门前立着一对青砂石狮子,陆府青砖黛瓦、高垣厚墙,一望便知是诗书官宦人家。
入了大门便是外院,绕过素石影壁,一条青石板甬道直通正厅,两侧抄手游廊连绵,各堂次第纵深,碧瓦覆檐,朱甍映宇,窗枋尽施黑金楠木。
中路正院乃是陆太夫人居住的慈安堂,五间正房,前廊后厦,东西各带耳房,花草繁盛,堂内天井处一口青瓷大缸,缸中蓄清水,并着数尾锦鲤,往来游曳不休。
张嬷嬷在旁陪笑道:“老太太,原说这锦鲤最是养人,旺宅聚风水。您看如今大爷得授巡盐御史,便是最好的兆头!”
“ 可不是,你回头替我去道观给孙真人再上点香油钱。” 陆太夫人年逾花甲,身上穿一件沉香色缠枝兰石缎褙子,额间束青绫额帕,直笑得合不拢嘴。
“说来也怪,那孙真人本事着实了得,也难怪世族大宅里,都争着延请他相看风水。”
陆太夫人微微颔首道:“当今圣上尚且崇奉道宗,何况是我们这样的人家。”
“大爷此番归来,可要知会老太爷一声?” 张嬷嬷又问。
陆太夫人略一沉吟,缓缓道:“暂且不必。他一心只在烧丹延寿之事上,哪里顾得上这些俗务。待稍后,叫衍哥儿自行前去请安便是。”
一提到陆衍,陆太夫人有些心急,指尖攥紧拐杖,吩咐左右:“ 怎地还不到,快去!再遣人去瞧瞧,衍哥儿到何处了!”
张嬷嬷连忙劝道:“老太太莫急,算时辰,也就这片刻便到。若是心里惦念得慌,老奴陪您移步正院等候,大爷一进门,您便能瞧见。”
说完,招手示意两个丫鬟前头打着灯笼,她则亲自扶着太夫人去正院。
***
正院里,已经乌泱泱地挤了一群人。
见陆太夫人进来,忙敛衽行礼道,“ 老太太安好。”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着,都起来吧,衍哥儿快到了,咱们去门口迎迎他。”
老太太都这般发话了,底下的人连声到好,簇拥着陆太夫人往大门口走去。
乌木大轿稳碾积雪,两盏绒灯时明时寐,一团沉敛光晕在风雪里浮沉。
少顷,轿身稳稳地停在陆府门口,““ 大爷到!。“ 一旁等候的管事喊道。
霍钊替自家主子撑开伞,陆衍缓步而出,身姿挺拔如青松。他眉目生的极为清俊,面上微有笑意,倒是融淡了一双偏冷的丹凤眼。
“祖母、祖父安否?” 他偏头问道管事,声线清泠,像落雪敲在竹枝。
管事不敢抬头,躬身回道:“太夫人与老太爷皆安好,已在慈安堂备下暖宴,等候大爷归府。”
这边小厮一路飞报至正院,阖府众人听见陆衍到了,忙疾步出迎,当先抢出来的乃是三老爷陆庸,面上带着几分酒意,脚步虚浮,一双眼蒙着薄醺的红丝,口中高声叫道:“景肃来了!” 声意亢奋,瞧着欢喜得紧。
三房正室薛氏领着一众女眷尾随其后。薛氏满头珠翠,一脸骄矜之色,一遇陆衍身上那股官威压来,倒也收敛了几分,忙敛衽行礼。心里也止不住地嘀咕,一别三载,他此番外放归来,气势愈发沉厚,倒不是陆家从前那个稚嫩的嫡长孙了。
陆庸一见侄儿,忙抢上前去,伸手便要去搭陆衍的臂膀。陆衍心下嫌恶,只不动声色略略将手错开,从容拱手道:“三叔安好。”
陆庸笑道:“你这一去三年,府中大小事,都是我与你二叔父撑持,可把我累去半条性命哟!” 一面说,一面故意装出劳顿模样,话毕,忽地打了个酒嗝。
陆衍几不可察退后了半步,微微一笑,“ 三叔父说的是,全是仰仗二位叔父,家里才兴旺。”
旁边陆家二房的罗姨娘翻了个白眼,陆庸纵情声色,花天酒地,外头的应酬人情往来都是自家相公陆随照应,偏三老爷惯会做戏,当着满府众人,罗姨娘也不好拆穿他。
她轻轻扯了扯陆二老爷陆随的衣袖,示意他上前。
陆随性子绵软温吞,不比三老爷这般好张扬,只温和笑道,“ 景肃一路舟车劳顿,不如进屋里说吧。”
“正是,正是,快进屋里去……” 陆太夫人走的慢了些,拄着楠木拐杖,闻得动静,赶了过来。
“衍哥儿,别听你三叔父胡说,这陆府上下可都指着你呢,如今你出息了,正得圣心,万事可得谨慎些为好…. 来!咱们进屋里说话。
待进的里屋,一屋子人,见他进来,忙低身行礼。
陆衍微微颔首,坐定太师椅,一眼便在人丛里望见姜珮。三年前他奉敕外放、清理盐务,彼时姜珮身形尚稚,今时再见,已是娉婷少女。
今儿她穿一件豆青交领短袄,下身穿着米白暗纹马面裙,低鬟只簪一根素银簪,整个人清丽雅致。见陆衍朝她看来,姜珮回以暖意微笑。外头寒冬正盛,陆衍目光落于姜珮身上,见她一身素净衣衫,略有些单薄,眉峰微骤,眼底掠过一丝沉色,碍于满堂族人在侧,倒也不好拉她细问。
只敛了神色,从容转头,与在场众人逐一见礼问好。
随行的霍钊领了仆役,将自闽浙带来的土仪一一捧上。奉与太夫人的是一方福建沉水香,外加两匹漳绒,还有一罐陈年荔枝蜜。
送二老爷陆随的是一方端溪砚台,一卷名家拓本,三老爷陆庸得了两坛闽地老酒,一包上好的烟丝。二老爷正室早逝,只有二位姨娘,罗姨娘与方姨娘各得一匹浅碧软缎,一盒香膏。
三老爷正室薛氏得一匹织锦,一盒珠花。余下一干小辈,各有竹刻小玩、蜜饯糖果分赠。
“衍哥儿有心了。“ 陆太夫人感叹道,一手拉着自己孙儿,问长问短,无非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等言语,陆衍一一耐心作答,陆太夫人见他比三年前更沉稳老练了些,直笑得点头。其余收到礼物的一干人等也都满意。
“知道老太太疼大爷,大爷差事办得好,也该让家里小辈给他磕个头,也好叫孩子们沾些荣光,得大爷提点几句。” 罗姨娘在旁抿嘴含笑,一面说,一面轻轻推了推身侧那男童。
这孩子名唤陆照,乃是二老爷房里罗姨娘所出,今年六岁。生得唇红齿白,手里正把玩一面牛皮小鼓。
“可不是,你三年前办差,走的时候,照哥儿才刚学会蹒跚走路呢…. 来,照哥儿,到祖母跟前来….” 陆太夫人笑吟吟张开手搂住了陆照。
“ 祖母,祖母,照儿来了,新来的这个大哥哥真俊…..” 陆照边说边歪头打量了下陆衍,童言童语,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 汀兰和珮表妹倒也长高了些。” 陆衍笑道。
见长辈们都提到自己,姜珮和陆汀兰忙起身敛衽:“ 珮儿见过大表哥,汀兰见过景肃哥哥。”
因着姜珮是陆家表亲,姜珮自不好随着陆汀兰称呼。姜氏本是江南一个普通世族,陆衍亡母便是这一房的嫡女,嫁入陆家为大夫人。姜氏有一亲妹妹,即是姜珮生母。
姜珮母亲自幼体弱,未曾远嫁,到了适婚年龄,由姜珮外祖父做主,嫁给了同族远支的姜姓男子,生下姜珮。
姜珮七岁那年,接连遭逢横祸,父亲染疫病亡,不到一年母亲也积郁病逝。
父母双双离世之后,姜珮便成孤女。她这一支本就是姜家远房旁支,人丁单薄。族中长辈多自顾不暇,族里近支亲戚不愿揽下抚养孤女的担子,怕耗钱财、还要承担她将来婚嫁的开销。有人甚至打算把她配给乡下小户做填房,或是送进大户人家做丫鬟。
迫不得已,姜珮只好写信给姨妈,希望陆家收留。当年陆母姜氏尚在,听闻小妹亡故、遗下幼女,心中牵挂。彼时姜氏身子已经衰败,临终前特意叮嘱儿子陆衍,接姜珮过来。
陆衍记着母亲遗愿,便派人把姜珮接入府内安置,府中一应吃穿用度、衣物陈设,尽皆比照陆家小姐规制置办。
但姜珮心里清楚,自知不过是寄居的表小姐,到底不能与陆汀兰一般。是以一言一行皆谨小慎微,从不托大骄矜,故而府中上下对她印象都不错。
“景肃哥哥一去就是三年,祖母日日盼着哥哥回家,如果可算是把哥哥盼来了。” 陆汀兰笑语盈盈。一面说着一面又合着几个堂兄妹,问路上的奇闻趣事。
陆衍倒是没有丝毫不耐,一一耐心作答。
姜珮站旁边,略微有些拘谨,几年不见,陆衍似又高大了些。陆衍目光掠过众人,落至她身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声垂问:“妹妹近来身子可还安妥?那套文房,用着可还顺手?”
一旁陆汀兰抿唇笑起来,打趣道:“景肃哥哥独独偏心珮妹妹,这套歙砚徽墨、湖笔澄心堂纸,府里便只此一份,旁人半分都没得呢。”
姜珮耳尖微微一热,垂着眼不敢应声。
几个月前,陆衍托人给她捎了这套文房四宝,她原以为是众人都有,没有想到,陆衍只单给了她一人。
“你的学问要是有珮妹妹的一半,我立刻着人给你订制一套。” 陆衍揶揄笑道。
“景肃哥哥也忒瞧不起人了….赶明儿我就拜珮妹妹为师,让她教我,看哥哥还小瞧人不....” 汀兰撅着嘴。
“嗷哟,不得了了,汀兰这小丫头志向远大,看样子,是要入朝为官,封侯拜相啰!….” 陆太夫人笑着打趣道。
一家人说说笑笑,陆太夫人见天色不早,便拍了拍陆衍的手道:“你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归来,先歇片刻便去后园祠堂看看你祖父,他日日盼着你平安归府,你归来第一件事,定要去给他请安回话。”
“孙儿晓得。” 陆衍面上笑意淡了几分,缓缓垂下眼帘。
架空明朝,考据党勿要追究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