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一方明》乐祯

4、偏见（一） 逼良为娼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众人纷纷跨着桌吹牛敬酒，包厢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闹。

　　喝惯了洋酒的宋时予对这酱香型的白酒简直是有些敬谢不敏。
　　刚开始，他还耐着性子敷衍着抿了两口，但随着主桌敬完，开启了跨桌混合模式，现场情况就失控了。

　　看到又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陌生同事端着酒杯有说有笑地朝自己走来，他实在不耐烦了。

　　他不想再应付这场没完没了的应酬，于是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
　　当然了，他也不打算再回到这个无聊的酒局。

　　包厢里其实带了独立厕所，但他知道只要自己在这个屋里，哪怕是从厕所门里迈出来，也能被这群酒精上脑的牛马逮回去灌酒。
　　于是，他索性走出包间朝酒店的公共洗手间走去，打算在那儿洗一洗然后直接离去。

　　然而刚走进卫生间，一股混着酒精的呕吐酸味就扑面而来。
　　宋时予嫌弃地皱起眉头，捂着嘴鼻就准备离开。

　　然而正准备转身换个楼层，一阵压抑的干呕声却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宋时予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往里走了两步。

　　洗手间最里侧的隔间门敞开着，明亮的灯光下，那个在酒桌上敬酒敬得八面玲珑的副经理虞景回，此刻正狼狈不堪地手撑在瓷砖墙壁上。

　　他俯在马桶边缘，后背正剧烈地颤抖着。
　　他吐得很克制，极力压抑着声音，但苍白的嘴唇和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彻底出卖了他此刻的虚脱。

　　宋时予挑了挑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刚才宴席上，这人端着小钢炮一杯接一杯往下灌的豪迈模样。
　　呵，原来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宋时予抱起双臂，斜靠在门框上，眼底泛起一丝觉得荒唐又好笑的讥诮。

　　虞景回那副游刃有余的从容样子，居然全他妈是装出来的。
　　明明胃都快呕出血了，还要在领导面前强撑出一副海量的架势。
　　这人到底是功利心太重，为了往上爬连命都不要地刷存在感？
　　还是天生就是个奥斯卡级别的演技派，死要面子活受罪，在别人面前非要维持好他滴水不漏的完美人设？

　　就在宋时予暗自腹诽时，隔间里的人似乎吐空了胃里的存货，正扶着墙缓缓直起身。

　　隔间门大敞毫无遮挡，虞景回转过头的瞬间，视线突然撞进了宋时予那双充满玩味与审视的黑眸里。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场面陷入了一股微妙的尴尬气氛。

　　宋时予也愣住了，他本想看个戏就走，然而现在却被抓了个现行。
　　看着虞景回狼狈的模样，他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
　　“虞经理，你没事吧？要不要帮忙？”宋时予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真诚的关心。

　　走近了，宋时予才看清虞景回现在的模样。
　　这人原本就暖白的皮肤此刻泛着一层薄红，大概是因为生理反应，他眼眶周围也晕染开了一圈红晕，连带着眼底也氤氲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褪去了职场上那层完美得无懈可击的精英伪装，此刻的虞景回眉眼柔和，莫名透出一种让人想狠狠欺负一下的易碎的感觉。
　　宋时予想，如果是个女孩子，他大概会怜香惜玉地递上纸巾和水安慰一番吧。

　　而虞景回看到宋时予时也愣了一下。
　　他刚才特意避开包间自带的洗手间，绕远路跑到大堂的公共卫生间，就是为了避开熟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醉酒失态的模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偏偏就这么凑巧，竟被这个刚来公司入职没多久的新人撞了个正着，看到了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模样。

　　虞景回深吸了一口气：“没事。”
　　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气息也有些不稳。

　　于是宋时予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渐远，虞景回这才靠在洗手台边又缓了一会儿。
　　头晕目眩的感觉并没有减轻，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两眼发黑。

　　“哎哟，小虞，这是怎么了？喝多了吗？”
　　虞景回睁开眼，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副总经理裴靖川。
　　真是祸不单行。

　　然而更奇怪的是，裴靖川似乎根本不是来上厕所的，他像是算准了虞景回会在这里似的。
　　裴靖川走上前，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挽住了虞景回的腰，借着搀扶的动作，将人半搂进了自己怀里。

　　虞景回吓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立刻尝试拉开距离“裴总……我没事，缓缓就好。”

　　然而，裴靖川不仅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往他脸上凑。
　　老男人混杂着浓烈酒臭味和黏腻汗味的热气直往他脖子喷：“你看你，逞什么强啊，喝这么多干嘛？走，我这就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歇着。”

　　什么玩意儿？！
　　这老东西在干什么？职场性骚扰？！
　　这种烂事居然给我遇到了？！

　　虞景回虽然浑身都难受，但绝对没到站不起来的地步。
　　他强忍着恶心，奋力想要挣脱腰上那只不安分地往上游走揉捏的咸猪手。

　　忍住！不能撕破脸！
　　操！怎么还在往上捏？！
　　去你大爷的忍辱负重！
　　完了，老子要忍不住动手了！去你祖宗二大爷的！

　　就在虞景回攥紧了拳头，准备考虑要不要拼着明天离职的风险给这老流氓一记断子绝孙脚时，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宋时予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刚从前台买来的一包纸巾和一瓶矿泉水。

　　宋时予刚才走出去后，脑子里对虞景回那双湿漉漉的红眼眶挥之不去。
　　心想这位逞强的完美经理别真死在马桶边上。
　　于是他破天荒地大发善心，去帮人弄点补给。

　　然而，刚踏进洗手间，宋时予却茫然地顿住了。
　　眼前的画面简直不堪入目。

　　道貌岸然的裴副总，此刻正紧紧搂着他们这位年轻有为的副经理。
　　那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因为酒精作用又红又黑，正满脸猥琐地往虞景回白净的脸上拱。

　　而虞景回呢？
　　他紧紧皱着眉头，眼眶泛着勾人的红，眼底的水汽还没散去，整个人缩在老男人怀里，像极了一个被恶霸按在墙角逼良为娼的良家妇女。

　　空气瞬间安静了。
　　三个人保持着诡异的姿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
　　裴靖川率先反应过来，他一秒切换回原来那副德高望重的模样。
　　“哦，小宋来了啊，正好正好！”裴靖川关切地拍了拍虞景回的肩膀，“快来扶着你们虞经理，他今天喝多了，状态很差呀。”

　　宋时予看着这拙劣的变脸戏法，心底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看来我是打扰这老狐狸的好事了。
　　或者说……是打扰这位小狐狸献身博上位的好事了？

　　宋时予慢条斯理地晃了过去，越过裴靖川一把攥住了虞景回的胳膊将人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顺势搂住了虞景回的腰。

　　掌心触及的瞬间，宋时予有些意外。
　　这窄腰，还真细，挺有韧劲。

　　裴靖川干咳了两声，悻悻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背着手迈步离开了洗手间。

　　宋时予别有用心地盯着怀里还没回过神来的人，压低声音问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的好事了？”

　　虞景回本来就晕，被这充满恶意的嘲讽一刺，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小少爷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
　　不会是误会我卖屁股求荣了吧？

　　虽然姿态狼狈，但虞景回必须承认，如果不是宋时予这根搅屎棍突然杀个回马枪，自己刚才恐怕真的会一拳砸在裴靖川脸上。
　　那他这八年的职场努力就算是全线崩盘了。

　　真是一场闹剧……

　　“……不，还好你来了。”
　　虞景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借着宋时予的胳膊站直了身体，然后脱离了宋时予的怀抱。
　　他理了理领口：“小宋啊，今天谢谢你了。我没事儿，洗把脸就回去，你先去席上吧。”

　　宋时予看着他下达指令的模样，心里生出一股被戏弄的火气。
　　感情这人腿脚好得很，根本不需要人扶啊？！
　　宋时予彻底无语了。

　　那他刚才在裴靖川怀里那副柔弱的样子是装给谁看的？
　　欲迎还拒的把戏？

　　自己刚才居然还会觉得他可怜，特意跑去买水？
　　妈的，自己还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坏了这小白脸的职场康庄大道。

　　“不客气，虞经理好兴致。”宋时予冷笑一声，没好气地将手里的矿泉水和纸巾塞进了虞景回怀里。

　　我倒是要看看你想搞什么花样？
　　随后，宋时予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洗手间，回到了宴席包厢。

　　十分钟后，虞景回重新将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带着标志性的温润笑容推开了包厢的门。

　　席间依旧非常热闹。
　　周明山和江浩正一左一右地陪着裴靖川喝酒，裴副总此刻满面红光，正侃侃而谈着行业的未来与竞争。

　　看到虞景回推门进来，裴靖川的眼睛立刻亮了，他豪爽地笑着连连招手：“哎呀，小虞回来了！来来来，坐这儿！”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虞景回强行撑起笑容，看着周明山和江浩也一同看着自己，他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