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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我会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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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茸茸的触感拂过小腿内侧,给肌肤带来一阵涟漪。
幽月低头看去,原来是他的猫。猫咪的尾巴高高扬起,经过的时候会特意在人的腿上蹭蹭,好像是在矜持地撒娇。
似是觉察到女人的目光,猫咪的行为愈发大胆起来,只见它对着半空的某个方向蓄力,后腿微蹲,轻快地跃上女人膝头,在格纹短裙上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瘫倒。
“啊呀~”
猫咪的身上还带着秋日的气味,暖阳储存于毛发间,正在缓慢地释放温度。幽月放下银叉,小心翼翼地伸手试探,经过几秒的嗅闻后猫咪彻底瘫软下来,任凭女人的手抚摸着它的小脑袋,像狮子鬃毛一般的脖颈,肉嘟嘟的腹部。呼噜呼噜的、治愈的声音悄然响起。
“真可爱,它叫什么呢?”
雾岛有些郁闷地看向过分乖巧的猫咪,它翠金的瞳孔静静地、虔诚地看向女人。
“十五。”
猫咪的尾巴不快地甩动着,好像在极力否认这个奇怪的名字。然而它的主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态度,继续低头向甜点进攻。
“这个家伙曾经是流浪猫,所以现在还保留着桀骜不驯的野性呢。只凭自己的意愿生活,从不主动示好。”
“我很喜欢这一点,即使它生性狂野,从不亲近我,也很喜欢。”
男人抽出一张纸巾,擦去了嘴角的奶油。浅浅的笑意浮现在他的脸上,淡淡的忧伤牵引着他的嘴角。他的眼神掠过幽月来梦的肩头,落在窗外的红枫上,留下了道道痕迹。
终于,他不再隐藏那种煎熬已久的寂寞,静静地开口了。
“幽月小姐,我最近可能要离开这里。”
“欸…?”
女人抚摸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漂浮在猫的背上,它不满地用粉色鼻尖拱了拱她的手心。
“虽然这么说有点任性,但病好后……我想把十五暂时托付给你,你也可以住在这座旧宅……”
“为…为什么……这么突然?!”
雾岛纯平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一声声,一阵阵,直到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
“那种困住我数年之久的执念,最近突然烟消云散了。”
“我想去过一段流浪的日子,去寻找名为‘雾岛纯平’的自己存在的意义。”
落地窗外,枫叶正在缓慢地飘落,一片,又一片。美丽的红枫不会因为哪一片树叶的凋落而枯萎,不会因为秋风拂过而低低哭泣,不会因为天天重复的别离而崩溃。因为它早已习惯,早已明白,这段痛彻心扉的现在终究只是过渡。
然而人总是学不会。也不愿学会,这种坦诚。
“大约在冬季……我会去往北海道,在那些殉情者住过的旅店度过一夜,泡个雪中温泉,坐在榻榻米上写下将要寄给你的手记。然后在春天到来的时候飞往大海,让潮水掩埋我的身体……”
“或者,我会去拜访黑王伯父,祖父和他过去的交情似乎不错,他最近在创立某个有趣的组织,应该能帮我消磨一段时光。”
男人的语气依旧轻快,令人愈发痛心的轻快。
“哈哈哈,不用担心我,除了一点存款外,我还有不少谋生的本领,在街头表演个魔术什么的……我不会饿死自己的。”
“真的,所以幽月小姐,不要那么悲伤啦!”
一滴泪水,落在了猫咪的毛发之中。疏离的栗色毛发托起晶莹的眼泪,变成了这世界最小的湖泊。
女人缓慢地哭泣起来,抽泣起来,泪水夺眶而出,顺着秀气的鼻梁缓慢地坠落。她将脸庞深深地埋在了猫咪柔软的毛发之中,身体微微颤抖着。男人被她哭泣的神情触动,倏地起身走到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那滴泪水似乎也流进了他的心脏。
“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
“这并不是诀别,我会在流浪的途中时不时回来拜访你的,即使到世界尽头,我也会记挂着幽月小姐。”
“所以,直到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刻,直到我们再次这样交谈的那一刻,请你多多保重。”
“不要勉强自己去参加那个危险的聚会,我有强烈的预感,幽月小姐收到的遗产继承争夺邀请……带有一种极度的致命的恶意,我很确定。”
“请自由自在地活着吧!”
日光挥舞着,告别了秋,急切地走下天空。
没有夕照,没有灿金如血的晚霞,只有无聊的墨色蔓延,蔓延,吞噬掉一切。
放学后的校园变成了活物,随处可见那些暗处的阴影蠕动着,发出了低不可闻的细碎声响。偶有微风吹过,便带来远处绿植伤感的呜咽,还有模糊不清的色彩,通通融化成寂静的灰色。
和七年前相比,这里的改动并不算太多。
但给人的感觉,总归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男人站在教学楼后的山坡上,闭上眼。空无一物的视野里渐渐喧闹起来,来来往往的学生,悠扬的读书声,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有……他的模样。
你无心的话语、手臂的温度、执着的呢喃。
我冷漠的神情、心痛的疏离、迟来的自私。
一切都被黑暗吞没,今夜的月亮却缺席,迟迟不愿散下皎洁的清辉,整个世界只剩回忆。
只剩下通往音乐教室的道路。
奇异的、悠扬的琴声化作台阶,男人拾级而上,循着乐声走向了那间庇护所。
琴键发出了嘶吼的哭泣声。
男人站在门外,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清演奏者的漆黑背影,那个淹没在乐声中的、战栗的背影。他的喘息声很重,偶尔会飘落不和谐的、猛烈的咳嗽,但当所有不安退潮,剩下的是纯粹的、重复的、回环的质问。
那是Queen乐队的《One Year Of Love》。
男人倚靠在门框上。
那些隐秘的音符撞到了他的身体,碎裂成土崩瓦解的倾诉,但更多的音符绕过了他冰冷的视线,飘到了走廊尽头。他的呼吸与他的呼吸渐渐同频,渐渐化作了残酷的旋律。
多么深重的罪恶啊。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起身,走到了演奏者身旁,坐在了右边狭窄的琴凳上。演奏者感受到了那份重量,那份温度,但他固执地闭上了双眼,妄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排斥这份迟来的亲近。
男人的双手放在琴键上,按下,松开,按下,松开。无法避让的心碰撞在一起,旋律仓促地交融,交替,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乌云中,乌云贪婪地吞噬掉了唯一的月亮,只剩微弱的星光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哽咽。
“你又要不告而别吗?”
高远遥一看向左侧,漆黑的身影发出了一声嗤笑,又似是一声幼稚的微笑。男人的神情变得不真实起来,如同一幅洇湿的水彩画。他的轮廓在空气中浮动起来,边缘模糊,像个残酷的傻瓜。
“也许吧。”
没错。
就像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雾岛纯平看向右侧,他脸上的神情终于变得平静。他的眼神扫过男人的眉眼,像是要将这个瞬间烙印在心底,紧接着便轻笑着举手投降。
“再不走的话,就太迟了。”
他合上了琴盖,夜风拂过窗台,一股令人疲惫的水汽试探着涌现,藏青色的天空被撕裂成无尽的雨幕,一道惨白的光芒轻易摧毁了原本安宁的世界,几滴水珠溅落到琴身上,裹挟着二人的身影急速地下坠。
“太迟了。”
男人喃喃自语道。
这三字突然让他很生气,雾岛纯平抬手掀翻了琴谱,数张琴谱乘着恼人的秋风,争先恐后地在空气中飘散开,翻飞着,旋转着,飘飘悠悠落在了两人之外的世界。雨水滴落在五线谱上,调皮地添上了本不该有的旋律。
“…………”
“我会为了获得所谓的幸福,做出某些愚蠢的事情。过去的雾岛纯平,一直都是这样活着的,即使会碰得头破血流,我也绝不会后悔。”
“但是……”
“你为什么会杀死木偶呢?”
高远皱眉看向沉浸在悲伤中的友人,斜长的眉毛弯成了新月,幽深的眼眸里满是不解的神情,那是一种真实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困惑。
“我不知道你这么在乎她。”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骇人的大笑自男人的喉咙中钻出来了,诡异的笑声渐渐化作了低沉的回音,在琴盖上跳跃着,撞碎成无数细小的、尖锐的碎片,簌簌地飘落下来。男人笑得太多了,眼角都变得湿润起来,然后又是一阵阵的咳嗽。他捂着胸口,慢慢地平复下来。
“我和真奈美小姐是一样的。”
一样的愚蠢。
一样的孤单。
“如果继续生活在这里,试图插手你的舞台的话……”
“总有一天,我也会死掉吧。”
高远凝视着失态的男人,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已经变成了空洞的样子,荒芜的样子,已经没有任何伪装了啊。没有轻佻的笑,没有拙劣的谎言,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主动啄去了身上羽毛的鹦鹉,赤裸地、狼狈地坐在琴凳上。
雾岛,在你的人生中,我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是那个被你拉进魔术社的同伴,是那个一直对你保持沉默的男人,那个游离在你身边、容易寂寞的羔羊。
到底是什么的角色呢?
才会让你觉得已经看到了不曾到来的结局。
什么时候说再见才好呢?
绝对,绝对,不要是现在。
高远从琴凳上站了起来。琴凳在他的重量离开之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木质的回响。雨还在下,泪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冲刷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灰色。他站在雾岛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坐在琴凳上、仰头看他的男人。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
“我会放下一切,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