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你是来杀死 ...
-
你是来杀死我的吗?
一阵异位的眩晕感吞没了他,雾岛纯平倚着扶手缓缓坐了下来,坐在了冰冷的第六级台阶上。他裹紧了睡袍,症状好像在迅速加剧,病毒侵袭着仅存的理智,一股热浪灼烧着他冷淡的身体。
剧烈的咳嗽吞噬了言语。
男人站在台阶前,怀中的猫咪正在尽其所能的亲近他,蹭着他的浅绿领带,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双爪在灰色西装上轻轻地抓着。那是数年间雾岛都不曾见过的“谄媚”样子。
虚弱的脖颈好像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雾岛昏昏沉沉地低下头,只看到男人一步步拾级而上,皮鞋碰撞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坐在了他的旁边。
猫的尾巴甩到了雾岛的左脸,痒意唤醒了他的神智,却唤不醒更久之前的那个雾岛。
雾岛闭上了双眼,冷与热的感觉在身上交战着,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病了还是疯了,或者两者皆有,他融化在了黑暗沉默的世界中。
直到他的右手搭在了他的额头上。
雾岛诧异地睁开了双眼,男人的手心是温热的,指尖却有些冰凉,他能感受到指腹的薄茧,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身上略带苦涩的木质香气——在某个雨天的餐厅、拘留所、咖啡厅里弥漫过的香气。男人的左手搭在他自己的额头上,神情自若且专注。
数秒后,男人收回了手。
“体温不是很高。”
小渕泽英成彻底消失了,死亡了。眼前的男人渐渐模糊,渐渐清晰,和梦中的少年重合成了一体。
雾岛打了个冷颤。
高远松开了手臂,猫咪略带不舍地从怀抱之中走下来,蓬松的尾巴高高地扬起,随着下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最后消失在了墙沿。两人目送着猫咪的离去,过了一会儿,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悄悄地从墙边探了出来。
余光中他笑了,不再是敷衍的、平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拨开了层层的迷雾看到的风景,清澈的森林。
雾岛听到了自己杂乱的心跳声。
你为什么会出现呢?
你为什么会这样出现呢?
你为什么会这样轻而易举的出现呢?
或许不该开口,不该发问,就这样沉默吧。
往事重提是言不由衷,谈及他人是匆匆应付,不如就这样沉默吧。至少沉默的时刻,还有心痛的感觉。
呼吸渐渐平稳了,雾岛咽下了那些无趣的话题,他强行着用右手抓住栏杆,晃晃悠悠站了起来。高远遥一也站起身来,他看着年轻男人一步步走下台阶,那件藏蓝色的睡袍颜色太过暗沉了,好像吞噬了他仅存的一点活力,重新灌满了一种难言的悲伤。
他默默地跟随着他的脚步,穿过暮色苍茫的会客厅,绕过满是凄清的长廊,来到了死寂的餐厅。
餐厅好像还留存着前任主人死亡的气息,厨房意外的狭窄。灰绿色的厨具整齐地陈列,两人桌上铺着雾蓝色的桌垫,一瓶半枯的粉蝶草中斜斜地点缀着几支柠檬草。雾岛昏昏沉沉地走到了洗碗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自来水注入到玻璃杯中,泛起清冷的气泡,手好像承受不住那种渐渐变沉的重量,微微颤抖起来。
雾岛放下水杯,转身打开了壁橱。橱柜里是花花绿绿的药盒,补剂。他熟练地翻翻捡捡,棕色的药片、明黄色的药丸、半红半白的胶囊……连同那人的倒影,悉数躺在了手心。
药片在触及舌苔的瞬间溶解出无尽的苦涩,这种苦涩喝水也无法缓解,唯有不断地吞下药丸,才能忘记最初苦涩的味道。
一片一片,一口一口,喉结滚动的时候像在生锈刀片上滑动,雾岛怀疑自己咽下的不是清水,而是凝结的血块。他努力忽视着身旁男人的视线,胃部好像承受不住水与药的冲刷,酸液快要被饥饿推向更高处。
他不抱希望的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应该只剩一块风干的三明治,几片速食火腿。或许还有忘记拧上瓶盖、早被细菌占领的牛奶。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肩并肩的面孔。一排排整齐的透明饭盒码放在隔板上,盒盖上贴着便签。男人的手先一步越过他,将几个饭盒拿到了餐台上,顺手塞进了微波炉里。嗡鸣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厨房内,雾岛还保持着开冰箱的动作。生硬的冷气吹送到脸上,他砰的一声关上了冰箱,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
一份蒸蛋,一碗蔬菜浓汤,一个焦糖布丁。蒸蛋的表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气泡。蔬菜浓汤的色泽是温暖的橘红色,里面有大块的土豆、鸡肉、还撒了一点欧芹。焦糖布丁的焦糖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的光。
雾岛拉过饭盒,接过男人坐下后递来的汤勺,抱着一种诡异的、视死如归的心态大口开吃。蒸蛋的调味很清淡,蔬菜浓汤好像放了某种浓缩鲜料,两者搭在一起却非常和谐。食物的味道终于取代了药的苦涩,填饱肚子的安心感如此简单,如此真实。
如果忽略对面托腮看着自己的男人的话。
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高远脚边,蜷在他的皮鞋旁,尾巴搭在他的脚踝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动。
雾岛放下了饭勺。
“不吃布丁吗?”
“没有胃口。”
“我以为你是嗜甜的人。”
“也许吧。”
短促的对白像正式交锋前的试探,雾岛的脑袋前所未有的空洞,清明。越来越虚弱的身体已经提供不了思绪起伏的余地,但他已经坐上审判桌了,不是吗?
不是吗?
高远遥一罕见地沉默了,对座的男人面上的神情像是犯错后等待批评的孩童,狼狈又幼稚地刻意绷着脸,睫毛却仍会颤抖。他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你需要好好休息。”
男人的眼神扫过风卷残云般的饭盒,“至少不要急着空腹吃药。”
雾岛哂笑一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还真是称职的秘书啊!”
他的声音已经变形了,时而尖锐,时而沙哑。他凝视着瘫倒在高远脚边的,他的猫,看着它四脚朝天露出绒白的肚皮,猫咪因为他的注视匆匆变换了睡姿,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不想看他。
“嗯,这三个月确实是一段很独特的经历。”高远好像没有察觉到话语里淡淡的讥讽,认真地回应道:“在镝木传媒大楼这个小小的名利场,我见识到了过去不曾有过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今后会尝试体验更多的职业,比如咖啡店店长、插花师什么的。”
“当然,要等木偶的事情结束之后。”
某个字眼撬动了雾岛的开关,他的眼神真正地落回到了男人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
“如果她失败了呢?”
“…………”
高远遥一诧异地沉默了,暖光的灯光下他的神情依旧得体从容,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放下了托腮的右手,有些麻木地搭在桌面上。
“我的计划万无一失。”
“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男人好像执意要和他分辨个明白,高远揉了揉眉心,不明白他的这股倔强从何而来。也许大概是真的发烧了吧。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今天下午,我已经陪同社长在河口湖看到安冈的尸体被打捞上来。”
“你也曾去过那个地方,不是吗?”
雾岛纯平脸上的执拗消失了,化作一种无助的心虚。他轻轻拿起本已经放下的勺子,戳了戳盘子里的布丁。焦糖层发出了脆裂的声响,像一块凝固的、甜蜜的证物。
“那又怎样?”
“你是来对我指手画脚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动手吗?”
咳!!!
咳咳!!!
一阵骇人的喘息声自气管迸发,雾岛的脸上晕染上了一层绯色,喉咙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他不可置信的放大了瞳孔,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魔术师的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本就脆弱的脖颈。
五指扣在喉结两侧,拇指压在气管上方。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痛苦地挣扎,刚好够他感受到空气被一寸一寸地夺走,刚好够他在窒息前有足够的时间思考。
这是梦吗?
这是地狱吗?
这是我最后的结局吗?
雾岛的双手试图去抓挠,手指在无意识中抓紧了高远的腕骨,指甲陷进去,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痕迹。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男人感受着手中生命的跳动,温热的、急促的、快要流逝的呼吸,喉结在掌心下面微微滚动着,像一只被握在手里的、扑腾着翅膀的雏鸟。高远能感觉到雾岛的心跳正在加速,正在变弱,正在一寸一寸地塌陷下来。
然后他俯下身来。
凑近。
在昏迷前的某一刻,雾岛感受到了,那个或许算是“吻”的东西。
我果然病了。
我果然疯了。
我果然死了。
年轻男人的身体彻底瘫软,向后快速的倒去,高远及时的扶住了他。雾岛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脸上还是一种困惑的神情。他的头发蹭在颈侧,有一点发痒。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喵——
高远低下头来,猫咪轻快地伸了一个懒腰,走到他们身旁,用脑袋一下下蹭着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