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大丽花 铁锈 ...

  •   他们相爱的那两年,是大丽花开得最好的两年。
      第二年夏天,姜岁家的花田大丰收。她带陆砚之去看——清晨五点的花田,露水还挂在花瓣上,十几亩大丽花在晨光里铺开,红的、白的、金的、紫的,浩浩荡荡,像一片会呼吸的海。
      姜岁走在花垄中间,弯腰去扶一棵歪倒的花,指甲缝里的绿痕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她回头冲他笑:"陆砚之,你看,花开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能闻到的最好的味道,都在这一刻了:泥土被翻开的腥气,露水蒸发的清甜,大丽花无香却盛大,而她站在花海里,身上是他调了整整一年才调出来的、独一无二的气味。
      "岁。"他喊她。
      "嗯?"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喊喊你。"
      那是他记忆里,她最好看的样子。
      也是他最后一次,在她身上闻到那种暖融融的、属于活人的气味。
      那年夏末,大丽花开到最盛的时候,陆砚之先于所有人发现了一些东西。
      起初是极淡的,淡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天姜岁蹲在花田里疏蕾,他站在她身后,忽然闻到她身上多了一丝陌生的气味。很淡,像铁锈——像雨后生锈的铁栏杆,带着一点点金属的、发涩的味道,混在她原本的暖香里,几乎要被盖过去。
      他皱了皱眉,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铁锈味。没错。
      他以为是她在花田里碰了铁器,或者割伤了手。他走过去拉起她的手看,手是好的,只有花汁的绿痕。
      "怎么了?"姜岁问。
      "你身上……有一股铁锈味。"
      姜岁愣了一下,抬起胳膊自己闻了闻:"哪有?我什么都没闻到。"
      "可能是疏蕾的时候碰了什么。"他说,"回去好好洗手。"
      姜岁笑着应了,没当回事。
      陆砚之也没当回事。可那股铁锈味没有消失。它一天比一天重,一天比一天清晰。起初混在暖香里要仔细分辨,后来不用分辨了,她一靠近他就能闻到,像一根锈蚀的钉子,一寸一寸,钉进她原本温暖的气味里。
      他没法不问。他去找姜岁:"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去医院查查。"
      "我好好的,去什么医院。"姜岁笑他,"你就是鼻子太灵了,闻到什么都紧张。"
      "不是。"他说,"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变什么了?"
      他说不上来。他不是医生,他只知道她身上的气味在变质——像一朵大丽花,从里往外,开始烂。
      他第一次恨自己的鼻子。
      是他带她去的医院。结果出来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的化验单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是血液病。医生说了很长一段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早就知道了。
      他在她身上闻到铁锈味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可他没有办法。
      那天晚上,姜岁坐在病床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陆砚之,你哭什么?你的鼻子不是挺厉害的吗?你不是早就闻到了?"
      他摇头,说不出话。
      "闻到了也好。"她说,"总比别人都骗着我,我自己最后一个知道好。你闻到了,我就不用想着怎么告诉你了。"
      他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她的头发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她原本的暖香搅在一起,他分不清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香水流不出来那个东西。温度。心跳。活着的人身上的味道。
      可她现在还在,还活着,就坐在他怀里,为什么她已经闻起来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
      之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缓慢的凋零。
      陆砚之辞掉了大半工作,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往返于病房和花田之间。姜岁不许他整天陪着:"你去上班,你还要调香呢。"
      "不调了。"
      "你傻啊,你不调香你干什么?"
      "我给你调香。"他说,"我还没调出真正的你。"
      他回到工作室,重新把那支"岁"拿出来。他坐在台前,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改,想把那股越来越重的铁锈味调出去,把她原本的暖香调回来。
      可他做不到。
      他从来做不到。他是调香师,他能调出泥土、青草、琥珀和麝香,他调不出一个活人的温度,调不出她的心跳,调不出她站在花田里回头看他的那一瞬间。
      气味是会随着生命变化的。她身上的暖香一天比一天淡,铁锈味一天比一天重。到后来,他不用凑近也能闻到了——那是一种腐朽的、衰竭的气味,像大丽花开到极盛之后,花瓣开始卷边、发软、露出褐色芯子的味道。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他在花田里闻过无数次。
      那是花谢的味道。
      是她的花在谢。
      化疗开始以后,姜岁掉了头发。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幸好大丽花不怕秃。"
      陆砚之站在她身后,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别这副表情。"她回头看他,"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大丽花不会说谎?我现在就是一朵不会说谎的花。我活到什么时候,你就看到什么时候。你不用闻,你看着我,就知道了。"
      他说:"我想闻到你。"
      "那你多闻闻。"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我手上还有花汁的味道呢,洗不掉的。"
      他握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掌心。她的掌心里还有淡淡的花汁的绿痕,却已经没有多少泥土的味道了,只剩消毒水,和越来越重的铁锈味。
      他把眼睛闭得很紧。
      那支"岁",他再也没能调出第二瓶。他试过千百次,每一次都觉得"对了",可每一次等她凑过来闻的时候,他都知道,还是不对。
      少了那个东西。温度。心跳。活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