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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年前的账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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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闵迟去了火查司西跨院,把那本被拆过的卷宗重新摊开。他坐在桌前,盐仓大火那天的所有记录一字排开——起火时辰、天气簿、潮汐簿、值班名册、死者名册、尸格、火势复原图。
他先看值班名册。盐仓值夜每班三个人,起火那天值班的是张三、李四——他把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有一个叫冯六的。三个人全部死在火里。尸格上写着他们的死因:“烟熏窒息,体表多处烧伤”。但闵迟注意到尸体被发现的位置——三个人分别倒在仓库的三处不同的地方,一个人靠近大门,一个人靠近后窗,一个人在货架之间的过道里。如果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大门和后窗是火的入口,靠近这两个地方的人不应该等到被烟熏死才往外跑。
他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纸上画了一个草稿:仓库平面图,标出门、窗、货架的位置。然后按原卷里起火时间的描述,从起火点东南角开始推演火势蔓延。
西南风。火从东南角起。东南角是外墙,墙外是盐场的堆料区,没有房屋,没有灶台,没有蜡烛。这个角上能着火,而且烧得那么快,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引火。
他把笔放下来,看着自己画的图,把盐仓大火从“意外”重新分类成了“可疑”。
隔壁刑房里传来翻卷的声音。闵迟把那幅图折好揣进怀里,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木箱,锁了柜子走出西跨院。他去了县衙后面那条街——沚塘最有名的老纸扎铺“素纸坊”。
素纸坊开了三十多年,掌柜姓章,跟闵迟师父是旧识。闵迟进去的时候章掌柜正在糊一只纸马,铁丝架已经扎好了,正在往上面裱纸。
“小闵来了。”章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又来找纸边?”
“来打听个人。”闵迟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三年前盐仓大火那天晚上,你记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吗?”
章掌柜的手顿了一下,停下来看着他。“盐仓大火?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最近办一个案子,牵扯到了。”
章掌柜放下手里的活,拿搭在椅背上的布擦了擦手,想了想说:“那场火我记得倒是记得——烧死了七个人,整个县城都轰动了。但我跟你说,那火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起火那天傍晚,有人到铺子里买了三捆黄纸。”
黄纸是烧给死人的。纸扎铺每天都有人买黄纸,听起来不算稀奇。但章掌柜接着往下说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买纸的那个人是生面孔,不是附近的人。他买了纸之后没走,在巷口站了很久,一直等到天黑了才往盐场方向去了。”
“你认识他吗?”
章掌柜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面熟。后来我在县衙门口见过他一次——穿着公服,是个当差的,但不知道是哪个衙门的。”
闵迟记下了这个信息。从素纸坊出来之后他又去了一趟县衙,找了当天在盐场附近值更的更大。更大姓刘,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闵迟凑近他右耳大声问了半天,刘老头想了很久,说那天晚上他确实见过一个人从盐场方向走出来,但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些拖,像是腿脚不便。
“个子高矮?”
“中等,不太胖。”
“穿的什么衣裳?”
“天黑,看不大清楚,好像是深色的。”
闵迟谢过刘老头,给了他几文钱买酒,然后回了西跨院。他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在纸上列了一张清单:
(1) 三年前盐仓大火当天傍晚,有人买过三捆黄纸,往盐场方向去了——证人是素纸坊章掌柜。
(2) 盐场附近当夜有人看见一个右脚微跛的人从盐场方向出来——证人是更大老刘。
(3) 盐仓大火原卷里的火势复原图画错了——风向北南不对。
(4) 卷宗侧面的线被人换过——有人动过案卷。
(5) 裘旺的尸格上写着左腿旧伤,和沉火塘焦尸吻合。
他把这张单子看了两遍,在末尾又加了一行:
六、蔺淮的兄长——永和五年六月初八,非大潮年,海塘决口。
他放下笔,推开窗户透了透气。外面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声和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沚塘县看起来和每一天都一样,但闵迟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堆干柴上面,火苗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窜起来了。
他在西跨院等到午时,收拾东西去码头。蔺淮已经在了,正蹲在船头检查缆绳。看见闵迟过来,他站起来,把一个油纸包扔了过来。闵迟接住,打开一看——两个热烧饼夹着腌菜。
“拿着,路上吃。”
闵迟没客气,坐在船舱里咬了一口。烧饼还是烫的,腌菜咸得恰到好处。他吃了一个,把另一个用油纸包好放进了怀里。
船沿着运河往平浦方向走。这一路比去双柳闸要远得多。蔺淮说了句“傍晚到”,就靠在舱壁上闭了眼。
闵迟没有睡,他把师父的勘火札记又翻了一遍,重点看了几页讲桐油和松脂在不同燃烧温度下的灰烬形态。合上札记的时候他发现船舱角落里叠着一件油衣——旧了,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应该是蔺淮的。他看了一眼靠在舱壁上的蔺淮,呼吸平稳,像是真睡着了,但右手还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扣着,没有完全放松。
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经过一道水闸的时候放慢了速度。闵迟探头往外看——闸口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水流顺着一道裂缝渗出来,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蔺淮睁开了眼,也往外看了一眼,说了句:“渗水。”
“严重吗?”
“不算厉害,但三五年不修就会变成漏洞。”
闵迟没再问。他看着蔺淮重新闭了眼,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但该他知道的事情,他一样都不少。
傍晚的时候船到了平浦。两人上了岸,在码头附近找了一间小客栈落脚。闵迟要了一间房,蔺淮也要了一间,两间门对门。店小二端上热水的时候说平浦盐场的账房先生已经换了两茬了,柴奉这个人他听人提过,但半年前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走了?”蔺淮皱了皱眉。
“走了。听说是家里有事,辞工不干了,回了老家。”
“他老家在哪?”
店小二挠了挠头:“好像说是景河那边的。具体哪个村我就不知道了。”
蔺淮看了闵迟一眼。景河县,在平浦南边,沿着运河还要再走一天。
“明天去景河。”蔺淮说完就进了自己那间屋。
闵迟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鞋脱了,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走路走太多了。他拿针挑破了一个,挤出水,包了块布条。挑第二个的时候蔺淮推门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挑水泡,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拿了一小瓶药酒出来,放在闵迟门口的地上。
“泡一泡,不容易烂脚。”
说完又回屋了,把门带上了。
闵迟看着地上那个小药瓶,拿起来闻了闻——是治皮外伤的药酒,不是喝的。他倒了点在布上擦了擦脚底,凉丝丝的,疼痛消了一些。
他把药瓶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平浦盐场在月光下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晒盐场上堆着的盐堆反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