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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晴天 ...

  •   洗漱间热起来,温迟才扶着莘落进去。

      昨天在超市,温迟给莘落挑了双新拖鞋,能防滑,他那双用得久鞋底出现磨损,很容易打滑摔伤。

      “温迟,先脱衣服吧,水会弄湿。”莘落坐在浴缸旁的椅子上,扯了扯自己的睡衣。

      温迟挽起袖子,说:“不要紧,这身换掉我待会儿洗,昨天有买新的。”

      莘落愣愣地:“什么时候给我也买了衣服?”

      “你叫我不要再问你可不可以的时候。”

      温迟弯腰解开他上衣的纽扣,要他扶着墙上的抓手站稳,才脱裤子。

      “小心些。”

      莘落往浴缸里跨,腿一软,差点摔倒,幸亏温迟眼疾手快将人抱住,旋即,他直接把人抱起来,慢慢放进温水中。

      “要是觉得冷,我再加些热水。”温迟扶着莘落的后脑勺,让他靠着浴缸边的靠枕上。

      然后他往手心里挤了些沐浴露,均匀抹开,再抹到莘落的身上,轻柔又认真地抚摸着,沐浴露淡淡的茉莉花香弥漫开。

      “温迟,我自己洗就可以,你别折腾了,多累啊。”莘落看他忙活,心里过意不去。

      温迟摇头:“不累,我想让你泡一泡澡,会舒服些。”顿了顿,语气试探,“你身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莘落:“没啥,有时候坐着坐着,起来就有了,也不疼。”

      “那膝盖和大腿也是吗?我看都红紫了。”

      莘落想了想:“几个月前被门槛绊了跤,就变成这样,疼倒是不太疼,就是那块地方酸得慌,也走不得太多路,走着走着就使唤不动了。”

      温迟动作微滞,很快继续擦洗爱人松垮衰老的皮肤,柔声问:“去医院看过没有?这么长时间按理说早该好了,可能有瘀血。”

      莘落笑道:“只是摔跤,一年里总有那么几次的,去医院做什么。我现在就是恢复得慢些,正常。”

      温迟紧抿着唇,低头沉默擦洗。

      莘落静静地望着温迟,时而感到熟悉,时而感到陌生。如果温迟没有回来,大概,他到死都只会记得名字,而想不起脸吧。

      真好啊,明亮的眼睛,乌黑的头发,四十七年前是这样,四十七年后也是这样,真好啊,温迟永远都是温迟。

      把身体洗完,温迟就给莘落洗头发,手指轻轻按摩着头皮,忽地动作一停,看着手中蜷起的白发,忍不住皱眉。

      他的落落变老了,和别的老人不一样。

      洗完澡,温迟把莘落抱出来,莘落在浴缸里躺着,维持一个姿势久了,骨头有些硬,温迟给他擦拭身体顺便活动筋肉,才让他好受些。

      穿好衣服,温迟让莘落坐在客厅晒太阳,自己则去收拾洗漱间。收拾完,他一面洗衣服,一面把饭煮进锅里。

      莘落的饭好做,今天温迟还把黄瓜切成薄片给当配菜,莘落说自己吃不了任何调料,所以只能在菜的样式下功夫。

      “你还切花朵和爱心?”莘落看着盘子里的菜,各种形状的黄瓜片在周围,中间是西红柿果瓤。

      温迟立刻解释:“没有浪费,切掉的我都吃了,”他听见洗衣机提示音,起身下意识揉揉莘落的脑袋,“落落你先吃,我去看看衣服。”

      他走了几步,意识到刚刚叫错称呼,会惹莘落生气,小心地转头偷看,莘落握着勺子慢慢吃粥,没有在意刚才的失误。

      温迟松了口气,又悄悄冲着莘落的背影唤了句落落,亲爱的落落,这才去取洗好的衣服。

      等温迟把换下来的衣服和床单被套都洗完,看见莘落躺在沙发上睡着,他单膝跪在沙发旁,慢慢按摩莘落的腿和腰。

      莘落睡得很沉,温迟按摩着,直听不到痛苦的吟声,心中稍微放松。

      他看了看睡梦中的爱人,偷偷地亲了亲爱人的嘴唇,再看时,眼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落落,他的落落,他对落落的爱,他的生命都无法企及。

      *

      莘落又梦到温迟,那会儿他好像也年轻,站在走廊向下看,楼底温迟抬头向上看,温柔地注视着他。

      谁都没说话,看着看着,莘落的身子一重,他慢慢抬起眼皮,看见坐在对面沙发的温迟,拿着手机,戴着耳机,表情认真。

      他抓住沙发脊坐起来,温迟察觉到动静,立刻摘了耳机靠近,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莘落看看双腿:“不乏也不酸,温迟,你揉了很久吧?”

      “不久,你觉得舒服就好。”温迟倒了杯热水给他。

      “温迟,我不想累着你。”

      “我要是累,早呼呼大睡了,哪还有精力学习课程,是不是?”温迟笑道,“你之前答应咱俩一起学,现在可以吗?”

      莘落看向手机,视线模糊,看不太清:“你在学什么?”

      温迟紧挨着他,轻言细语:“警察发给我的视频,说是简单了解现在的世界。我觉得就像从前特别高科技东西的超级加强版,就是能想象到按照科技发展,会有现在的场景,但是真真切切理解和体验,又是另一回事。”

      莘落迟钝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哪里有不理解的呢?说不定我懂。”

      温迟把视频暂停,拿给他看:“这一段就好奇怪,它介绍仿生人的出现让人们生活更加便捷,同时是一部分失业率的真正原因。然后跳出来仿生人保护法案,后面又没有展开介绍,这是什么意思?”

      莘落双眼放空,大概五分钟的时间,他才思绪回笼,眨眨眼睛问温迟:“你刚刚在跟我说话吗?”

      “嗯,我说了些话。”温迟于是一字不落地重复。

      莘落就说:“最开始的时候,仿生人只在大型商场或者活动与机构才有,一只好几百万。后来随着发展,技术公开,仿生人越来越多,做的工作也更加日常。”

      数量多,价格就打下来,仿生人还能根据客户需求定制外形。除了工具类仿生人,陪伴类的仿生人市场也很大,有些人当保姆,有些人真情实感爱上仿生人,大力提议推进人类和仿生人结婚法案。

      再之后,时不时有客户暴力对待仿生人的新闻传出。太像人了,被打得缺胳膊少腿地扔大街上,行人慌慌张张报警,警察赶来发现是仿生人。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引起广泛讨论,有人进行抗议,觉得仿生人也是有生命的,不应该被残忍对待。有人觉得仿生人用处多,为什么不能被私欲发泄?当今社会压力大,人们冲着仿生人发泄,会心情舒畅,连同社会也变得稳定。

      “冲着仿生人发泄是潜在的杀人犯”“因为不存在的潜在的事情就定论,是盲目的科技崇拜”,诸如此类你来我往的争吵,至今没有结论。

      而在媒体层面,自然要说“平等、和谐”的话。

      温迟听完后,了然地点头:“原来还有这种故事,莘落,你怎么不买仿生人陪着?还能照顾你。”

      “我可没老到需要人照顾,”莘落认为自己好得很,摇头说,“再说,我不喜欢假的东西。”

      起初有新型VR眼镜,能够身临其境,莘落还惊叹,后来,世界发展得太快了,人工智能、航天、全自动机械……

      太多了,今天明天都是不同的样子,莘落跟不上,他不是亲历者,只是旁观者。科技有重大突破,惊叹,然后呢?没有了,到处都是机器,冷冰冰的,难以理解的,他没法喜欢。

      温迟握着莘落的手,轻轻捏了捏:“还有半个小时视频就播放结束。”

      莘落笑问:“你有很多收获是不是?”

      温迟叹口气:“说实话,仅仅只是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可要我做什么,我手足无措。就像我从纸上了解一个人的生平,真正去接触他,仍然要各种防备小心的。”

      莘落理解这种感受,科技高速发展的世界,把情感也变成跳动的数字,丢给一串视频,只要你看懂,那就是解析出来,就肯定也全部接受,然后按照数据,你适合什么做什么就是什么,真讨厌。

      “温迟,你不要担心,也不要着急,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来,先从喜欢的事情做起。”

      莘落循循善诱,他忽然庆幸自己活到这会儿,从前他就知道,温迟要是回来,没人会耐心地教他,留给温迟的只有数据。

      真好,至少现在即使他懂得也不多,引导温迟总是够了。

      温迟思索:“我不记得喜欢什么,莘落,你有印象吗?”

      莘落努力帮他想:“记不清了,脑子里总是糊糊的,你要不要搜索人工智能,如果还感兴趣,咱们就学。”

      他的眼神渐渐放空,声音几乎呓语:“嗯……我记得,你有个玻璃生态箱,里面像座原始森林,可漂亮了。我问你养着多少种生物,你说五十几种。我问你,这么做是想培养新生物吗?你说喜欢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世界,生物枯萎然后生长,新的形态代替旧的形态,一样,又不一样,然后会发现,时间是宏观意义的重复与暂停。”

      温迟说:“重复的意思在某种方面来说,现在和过去没有区别。”

      莘落看看他,笑道:“那照你的说法,只有固定的存在时间,过去的你到了现在,现在就是过去吗?”

      “我倒是想这么说,”温迟注视着他,“可如果现在就是过去,我们的关系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莘落愣住,反应过来哼了声:“你在诓我。”

      “我没有,是你自己先说的,”温迟的表情像受到惊吓,连连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后绝对少说话,少提问,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从前的,你别生气,也别赶我走。”

      莘落握住温迟的手:“哎,别说傻话,是我想多了,你想问什么就问,我不让你走。”

      温迟拘谨地摇头:“没,我没有要问的,我自己看看就会了,真的。”

      莘落心里难受,他怎么能这么对待温迟?冰冷的数据只有标准答案,不会耐心教温迟,难道现在,连他也没有耐心了吗?

      “温迟,温迟啊,”莘落抬手捧起他的脸,“我从来没有对你真正生气过,你接着说,全部聊以前,我也不跟你生气。”

      温迟不动声色用脸颊蹭蹭莘落布满厚茧的掌心,吸了吸鼻子:“好,但是莘落,如果我哪里让你不开心,你一定要说,我会道歉,也会改,我怕你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丢出去,那么我在这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莘落低头揉揉眼睛:“这儿就是你的家,温迟,你有家,还有我。”

      “那你能抱抱我吗?”温迟抿了抿唇,“我看视频的时候就觉得陌生又害怕,我空空如也,没有地方会接纳我,像幽灵。”

      “温迟,你别怕,我还在呢。”

      莘落抬起胳膊,温迟顺势抱住他,脸颊蹭蹭他的胸膛,心满意足。

      他知道的,可能再一觉醒来,莘落就又忘记了,不允许他提起从前一个字,或者要他学会东西就离开,但没关系,他会用不同的方式好好地爱莘落。

      温迟呀温迟,为爱人流泪的事情偷偷地做吧,当落落看着你的时候,就用落落接受的方式爱他。

      莘落不能久坐,腿和腰受不了,温迟于是扶他去门外遛一遛。

      “我们少走些路,脚容易肿。”温迟说,“我网上搜,你这样的情况最好躺着。”

      莘落说:“我躺着日子没法过,人越躺越废,活动些好,一晚上过去肿就会消得差不多。”

      温迟心想也是,不活动莘落的身体肌肉受不了,长此以往会萎缩,那就以后控制莘落的活动量。

      “莘大爷,您这会儿忙不忙?”

      温迟看过去,是个年轻的男人,笑容和煦:“今天跟以前一样,我代社区过来看看您,这位是……”

      温迟这回学乖,等莘落回答。

      莘落说:“老朋友的孩子托我照顾,”又对温迟说,“温迟,这是陆诚,社区的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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