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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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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道光十年,秋。
渭水支流的河滩陷在连绵低缓的土塬之间,当地人唤作白苇滩。滩上不长良田,只生大片白秆枯苇,一入秋便被西北风抽得枯脆,连片倒伏在褐红的淤土上。土层底下埋着久远年代朽界崩塌遗留的碎岩,寻常人踩上去只觉土块硌脚,唯有身负异力者,能触到泥土深处沉眠不散的墟息,凉丝丝顺着鞋底往上钻,像埋在地下未曾散尽的呼吸。
这地方的流言传了几十年。附近村落里上年纪的老人都说,白苇滩的雾不能碰。
不是晨间转瞬便散的薄霭,是从滩底淤土里面慢慢渗出来的白,浓稠滞重,裹着湿土腥气,还掺着一丝类似旧书页长期闷在潮匣里霉变的淡味。
雾起之时,远处塬上的村落会缩成一团模糊灰影,鸡鸭家畜不肯靠近滩口,牧羊的老汉远远望见白雾翻涌,立刻扬鞭赶羊掉头,嘴里念叨墟灵出世,不敢多停留片刻。
流言有真有假。他们只看见雾里隐约人影,却不知那道身影,便是这墟土本源化生的灵。
今日的雾起得比往日更早。
日头被厚云蒙住,天光压得低,整片滩涂浸在一片灰蒙里。白雾先是从苇丛根部丝丝缕缕渗出来,慢慢汇聚,而后一浪一浪贴着地表漫卷,苇秆被雾浪推得轻轻摇晃,细碎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混在风里,听上去像是无数人压低嗓音的私语。
眉杳立在苇丛深处,雾的中心。
她穿一身俗世女子常着的素色窄袖粗布衫,布料洗得泛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肤色偏冷的腕。乌黑长发没有繁复簪饰,只用一根打磨光滑的枯苇秆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扯出来,垂落在下颌边。五官清淡,不属于人间那种明艳夺目的模样,轮廓偏静,唯有一双眼,瞳色略浅,安静地望着前方,如同沉寂万古的墟渊,不起半分波澜。
若是凡人远远窥见,只会当作避世独居、来滩上捡拾苇草的异乡女子。可只要靠近,便能察觉她周身流转的气息——不是精怪借草木修成的灵息,是天地本源的墟力,白雾本就是她身躯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尘墟裁雾之力敛在血脉深处,不动时毫无锋芒,一旦催动,漫天白雾可凝作寒刃,可筑屏障,亦可将她身形消融,隐入天地尘雾之间。
她垂落的右手,指尖虚悬,距离面前一截枯苇寸许。
苇秆早已干透,外皮皲裂,风一吹便簌簌落碎渣。
眉杳没有触碰它,仅仅是指尖墟息微微泄出一丝。那根苇秆便从末梢开始,一点点化作极细的灰白色尘粉,粉末悬浮在白雾里,轻飘飘散开,还未落地,就被流动的雾裹挟带走,不留半点残渣。
眉杳静静看着这一幕。
朽界崩塌至今,岁月漫长,她独自漂泊在这片人间。
当年朽界倾覆,无数同生的墟灵随天地法则崩解消散,唯独她魂息长存,从荒墟残骸之中留存下来,在凡人地界辗转游荡。
世人待她,永远是两极。
曾有山脚下村落遭山洪围困,她动墟力引土改道,护住一村老小,村民便在塬边搭简易香案,日日焚香,尊她为墟灵;可也曾有山匪闯入滩涂劫掠,撞见她以雾刃斩杀害人邪祟,只看见白雾摧木碎石,便四散奔走散播传言,说滩中女灵生性凶煞,遇人便吞魂夺魄。
赞誉或是恐惧,眉杳大多不放在心上。
千百年独行,旁人的好恶轻如浮尘,唯有胸腔里一处隐秘空洞,常年悬在心底,时不时隐隐作痛。
那痛感很奇怪,不像是外伤,是从心脏血肉深处渗出来的钝闷。常常是大雾最浓的夜半,或是风起苇摇、周遭安静得近乎死寂的时候,那股疼就慢慢浮上来。她无数次内视自身,血脉墟息平稳,肉身完好无损,寻不到伤口,抓不住来由。
是沉睡的骨契命纹在震颤。
前世朽墟之下,两道名字以血为墨,刻入彼此心骨。
契约本身不会随记忆剥离而消亡,只是被岁月封印沉眠。
只待重逢那一刻,骨契便会苏醒共振。
眉杳收回目光,指尖墟息敛回体内。
漫天白雾依旧缓缓流动,苇丛沙沙,远处塬下村落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微弱的人间烟火,隔着茫茫雾层,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雾浪后方,飘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吹苇秆的声响,是纸页翻动,薄纸摩擦的轻响。极淡,埋在风声雾语之中,凡人耳朵绝不可能分辨分毫。
眉杳抬眼,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白雾,望向声响来处。她没有立刻催动雾刃,也没有后撤,只静静伫立,眼底浮起一层审慎的打量。雾幕像流水一般,向两侧缓缓分开一道狭长缝隙。
男子缓步走入这片白茫。
闻禹身着深灰粗布长褂,布料耐磨耐脏,是常年奔走山野、游历四方的旅人常穿的料子。他身形挺拔,脊背平直,步伐稳,每一步踩在淤土之上,力道均匀,不疾不徐。眉眼生得清和,神色淡得如同旧宣纸上面晕开的墨色,情绪藏得很深,不轻易外露。
他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乍一看便是读书游学的俗世士子。
可眉杳一眼便感知到,他体内流转着独属于持页者的法则之力,来自那本原初之书。
一片残破泛黄的书页残片,藏在他宽大的袖管内侧,静静蛰伏。而他身下影子,比寻常人的影子更沉,边缘隐隐扭曲,像有活物蜷缩蛰伏其中——那便是蚀影。自他前世殒命复生起,蚀影便依附于他而生,以记忆为食,日夜潜藏在阴影之中,甩脱不开,共生共存。
闻禹的目光,穿过翻涌不息的白雾,落在眉杳身上。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
二人胸腔里同时猛地一沉,一股尖锐又熟悉的钝痛自心脏炸开,转瞬又缓缓消退,余下绵长空落,像旧伤口被人轻轻触碰。
闻禹脚步微顿,靴尖碾过地面混杂碎岩的淤土。
他走过无数山川乡野,翻阅无数原初书页残篇,见过草木精魅、山泽异灵、阴邪诡祟,却从未有这般奇异感受。明明是初见,心底却漫上来一股无法言说的熟稔,仿佛在极为遥远的过去,他曾无数次站在相似的茫茫墟雾之中,凝望这张清浅的面容。
可记忆是残缺的。
一大段漫长岁月,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他脑海撕走,书页残缺一般,留下大片空白。每当他试图凝神追索这片空白,太阳穴便泛起眩晕胀痛,袖中残片微微发烫,脚下影子里的蚀影随之躁动,细碎蠕动,渴望啃噬他残存的思绪。
多年来,守卷人告诉他,这是持页者承托书页法则必须付出的代价。
闻禹一直信。
他时常登门拜访守卷人,求教朽界旧事、书页法则,敬重这位老者。
闻禹站稳身形,目光平静,没有显露敌意,声音低沉平稳,穿过流动白雾传到眉杳耳中:“此地雾异,蚀影常在苇丛深处游荡。姑娘久立于此,不觉凶险?”
眉杳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点,算不上笑意,更像是一种漠然的打量。
她的声音清泠,被雾裹挟,听上去有些悠远:“雾由我生,何来凶险。倒是你,身携蚀影,自身便是祸源,还敢孤身踏入白苇滩深处。”
闻禹藏在袖里的手指微微蜷起,袖内的书页残片轻轻震颤。脚下影子边缘扭曲得更明显,蚀影感知到眉杳身上厚重的朽墟本源气息,不安地蠕动起来。蚀影畏惧墟力,却又贪恋眉杳绵延万古的魂息,两种念头拉扯,在阴影里躁动不休。
“蚀影依附于我,我无处可避。”闻禹语调依旧平稳,“我追踪它踪迹到此。近半月,它屡次趁夜溜出滩涂,潜入村落边缘,啃食乡民零散记忆。有人醒来之后,忘记自家孩童名字,有人记不清归家道路,整日浑浑噩噩游荡。”
眉杳闻言,目光转向苇丛深处那片更浓稠的雾。
蚀影吞噬记忆,不同于夺魂索命。那些被吞掉的片段,不会轮回转生,是彻彻底底消散,再也寻不回来。
她见过被蚀影侵扰之人,灵魂一点点变得空洞,最后如同失了根的草木。
“蚀影自原初书页溃烂处生出,根植于你的命数。寻常封印,只能暂时困它,无法斩除根本。”眉杳缓缓抬手,周遭白雾随她动作流转,在二人之间回旋,形成一层半透明雾障,“它畏惧墟土本源之力,今日不敢贸然现身搏杀,却只是暂时蛰伏,等待时机。”
“我知晓。”闻禹抬眸,目光穿过流动白茫,稳稳落回她脸上,“书页残片可布下临时封印,压制蚀影活动。只是封印有期限,每隔一段时日,我必须重返滩涂加固。治标不治本,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护住附近凡人。”
眉杳静静看了他片刻。
千百年间,她见过太多修士、持灵者。有的一心掠夺异灵本源以求长生;有的不问缘由,见非人族灵物便直接挥器斩除;还有的冷眼旁观凡人受难,觉得俗世悲欢,与异灵毫不相干。像闻禹这般,自身身负蚀影纠缠的祸患,仍甘愿踏遍荒滩,阻止蚀影祸乱乡野,实在少见。
苇丛深处,雾底传来一声模糊扭曲的嘶吼。
不是人的声音,混杂无数破碎、零碎的低语,长短不一,杂乱交织。吼声转瞬消散,白雾骤然剧烈翻涌,大片枯草应声折断,一股阴冷黏腻的力量急速后撤,向着滩涂更深处遁去。
蚀影感知眉杳墟力,不敢正面对峙,仓皇隐匿。
闻禹眉峰微蹙,袖间残片淡淡的墨光缓缓敛去。他本早已凝神,做好出手相抗的准备,没想到仅仅因为眉杳在此,蚀影便直接退避。
“你的力量,源自朽界。”闻禹缓缓开口,并非疑问,是冷静陈述,“朽界早已覆灭,本源墟灵竟能留存至今,典籍记载寥寥。”
眉杳没有否认,视线抬向远方蒙着灰云的天际:“朽界大地崩碎,但墟土未灭。我生于这片荒墟之中,自然留存。世间流传朽界遗灵祸乱人间的传闻,大半都是以讹传讹。”
“世间传言,向来真假参半。”闻禹道,“我翻阅残篇记载,朽界生灵力量磅礴,一旦失控,足以搅动天地法则。当年朽界崩离,异象四起,便是佐证。”
“法则由书页划定,是非由凡人评断。”眉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好坏,从来不由出身定。执掌书页法则的持卷之人,未必便是正道。”
一句话落,闻禹心底微动。
脑海那片空白记忆区域再次泛起胀痛眩晕,蚀影在影子里发出细碎嗡鸣,蠢蠢欲动,想要攫取他浮动的思绪。
眉杳敏锐捕捉到他一瞬间面色细微的变化,眉梢轻轻一挑:“你的记忆缺了一大块。”
闻禹压下脑海翻涌的眩晕,神色依旧沉稳,没有刻意遮掩:“是。一段漫长旧事被剥离。守卷人同我说,这是持页者承载法则,必须承受的代价。”
“守卷人。”眉杳低声重复三字,语气平淡,喜怒不显,“你信他?”
“他多年指点我持页之道,于我有解惑之恩。”闻禹如实回答,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疑虑。那疑虑太过微弱,长久敬重压在上面,一直未曾深究。
眉杳没有继续深挖这个话题。
强行唤醒被封印的记忆,只会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何况守卷人在暗处窥伺,过早揭开谜底,劫难会提前爆发。
她话锋一转,目光望向苇丛深处厚重雾层:“蚀影暂时退走,但不会离开白苇滩。它藏在淤土之下,耐心蛰伏,等我离开,便会再度潜出害人。你打算如何加固封印?”
“袖中残片铺开法则,以墨光为枷,将蚀影困在滩底这片墟土之内。”闻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藏残片的袖口,薄纸在布料下微微发烫,“只是每一次催动书页之力,蚀影都会趁机啃噬我零碎记忆。无关紧要的琐事,会一点点模糊淡忘。长久下去,空白只会越来越大。”
眉杳缓步向前,流动白雾自动向两侧分开,留出通路。她停在距离闻禹数步之外,不远不近,保留戒备,心底却萦绕着那股无法解释的牵引,骨契在胸腔轻轻共振。
“我可以助你一同压制它。”
闻禹抬眼,略感意外:“为何帮我?朽界遗灵,本不必插手凡世与持页者之间的纷争。”
眉杳垂眸,目光落在脚下混着朽界碎岩的淤土,白雾漫过她布鞋的鞋尖,缓缓流动。
“我不喜蚀影吞吃记忆。”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却笃定,“记忆是人灵最珍贵的留存。一旦被蚀影吞噬,便是永久消散,再也寻不回来。”
这是真话。
除此之外,心脏深处那道莫名的拉扯,连她自己都未能完全参透。骨契无声牵引,驱使她靠近眼前这个人。
荒风吹过苇荡,大片枯苇摇晃,沙沙声连绵不绝。远处塬上,村落飘来一缕极淡的炊烟,人间烟火稀薄,和这片荒墟异雾交织,生出奇异的割裂感。
闻禹静静注视她片刻。
行走多年,他早已明白异道之间从无无偿恩惠,所有相助,必有筹码交换。
“你要什么代价?”
眉杳抬眼望向他,眼底安静深远,雾光落在她眼底,泛着淡淡的白:“不索灵源,不借书页之力。我只求一桩,往后你翻阅原初残页之时,若是读到有关朽界、骨契的记载,讲与我听。”
闻禹微微一怔。他预想过许多所求,夺墟息、借墟力,或是托他动用书页改变世事,却从未想到她仅仅想要几行旧事记载。
“可以。”他缓缓颔首应允,“但凡我读到相关记载,定如实告知。”
约定落定,周遭紧绷的气息稍稍松缓。
眉杳抬手,漫天白雾分化成无数纤细如发丝的尘丝,顺着苇丛缝隙,向着滩涂深处静静蔓延。尘丝隐入浓雾,布下一张无形大网,时刻感知蚀影动静,只要它稍有异动,眉杳便能瞬间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臂。
“今日蚀影无力反扑。”眉杳侧头望向滩深处,“你可以趁此刻布下封印,我在一旁替你守着。若是蚀影铤而走险,我会出手。”
闻禹轻轻点头,向后退半步,抬掌。袖管里,半片泛黄残破书页凌空飞出,悬在半空。纸边残缺毛糙,墨色字迹在纸上游走流转,淡淡的墨光缓缓铺散,顺着层层白雾向滩底渗透。书页法则舒展,化作无形枷锁,沉沉压在暗处蚀影身上。
闻禹凝神稳住残片流转的法则,额角慢慢渗出一层细密薄汗。心神持续消耗,影子里的蚀影不断试探,细碎啃咬他脑海边角零碎记忆。儿时在山间读书、偶遇山间流泉这类细碎片段,在蚀影啃噬之下,一点点变得朦胧。
雾底传来一声不甘的低沉嘶吼,很快归于沉寂。
眉杳静立一侧,没有出声打扰。视线扫过四周起伏苇丛,留意雾层每一处异动,同时余光落在闻禹身上,观察蚀影有没有伺机突袭的迹象。一旦阴影之中的怪物强行冲破法则,她便立刻催动尘墟裁雾,凝雾为刃,斩断攻势。
风持续掠过滩涂,枯苇起伏,白雾缓缓流动,将二人的身影笼在其间。
这是跨越两世之后,1830年秋,白苇滩上的初次相逢。
记忆依旧被隔绝封印,朽墟之中刻在心骨的盟约沉眠未醒。守卷人隐在塬边岔路的老槐树阴影之下,隔着茫茫雾霭,静静注视滩上两道身影,花白胡须之下,眼底藏着一层冰冷幽光。
骨契在两颗心脏之下轻轻震颤,无声回响久远朽墟之中,以血肉为誓,互刻姓名的那场旧约。
许久之后,闻禹缓缓收力,空中悬浮的残片飞回袖中,封印落定。他微微吐气,抬眼望向身侧白雾中的女子。
“多谢。”
眉杳微微摇头,目光望向漫无边际的白雾,声音被秋风送至他耳边:“往后蚀影再起,你若是一人难以应对,可来白苇滩寻我。这片苇滩,便是我常居之处。”
闻禹望着她浸在白雾里清浅侧影,心底那片空白记忆,再次泛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悸动。他低声应答:“好。”
天色依旧暗沉,大雾没有消散的迹象。荒滩苇海之间,墟灵与持页者,定下往后同行之约。
无人知晓,这场相遇,不是故事缘起,是轮回里那场劫难,再度缓缓启幕。
闻禹辞别,转身循着来路,向着塬上方向走远。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苇丛与白雾交织的远处。
待闻禹脚步声彻底远去,滩上只剩眉杳一人。她静静伫立在原地,抬手按在自己心口。胸腔深处,骨契的震颤还未平息,淡淡的温热从心骨处蔓延开来。
而塬边老槐树底下,守卷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老者一身素色布袍,面容慈和,拄木杖的手却微微收紧,目光沉沉望向白雾笼罩的白苇滩,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终究还是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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