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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筑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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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筑塔
动工那日,蜀山下了一场大雪。
天亮时分雪便落下来了,鹅毛般铺天盖地,将锁妖塔废墟旁清理出的空地盖了厚厚一层。赵阔站在雪地里骂了一声娘,指挥弟子们搭起雨棚,遮住刚挖出来的地宫通道和塔基。柳如烟站在雨棚边缘,赤足踩在雪地上,抬头望着漫天飞雪,竖瞳里映着白茫茫的天色。
“瑞雪兆丰年。”道玄真人从她身后走来,拂尘上沾满了雪,花白的眉毛也染了一层白霜,“动工这日下雪,是好兆头。”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道玄真人今日换了一件新道袍,袖口还绣着银线云纹,像是要去赴什么了不得的约。她忽然想起陈玄真那幅画像上的道袍,袖口也有类似的纹路,只不过旧了许多。
“道玄真人,”她开口,“你今日穿得倒隆重。”
“重建锁妖塔是蜀山百年大事,马虎不得。”道玄真人面不改色,走到塔基旁,低头查看赵阔清理出来的地宫通道。通道口已经用木架撑住了,内壁的石阶被雪水浸得湿滑,但石壁上的符纹依然清晰。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符纹,指尖微颤。
“和阵眼同源。”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三代祖师建塔之前,这地宫就已经存在了。蜀山在这座山上立派千年,但这地宫的历史,恐怕比蜀山还要久。”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也伸手贴上了石壁。符纹在她掌心下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她收回手,没有多说什么。
赵阔带着人开始往地宫通道里运石料。按照阵图上的设计,新锁妖塔的地基要嵌进地宫通道的两侧,与地宫石壁的符纹对接。这样一来,塔身和地宫便连为一体,阵眼的灵气可以通过地宫石壁直接输送到塔身各层,比原来从阵眼单独拉出通道的方式更稳定。
宸随云一早就带着林清玄上了后山石场。开山取石需要修道之人用真气切割石料,普通工匠的凿子应付不了符纹浇筑所需的精度。他走之前将阵图留给了柳如烟,她此刻将那卷图纸展开在雨棚下的石桌上,用炭条在图上标注需要重点关注的符纹接口。
“第七层与塔顶的连接处,”她指着图上的一段对旁边的蜀山弟子说,“这里的符纹要提前刻好,不能等石料运上来再刻。塔顶的镇妖阵与第七层的镇压阵之间有应力差,符纹错位一丝,整个塔顶就会不稳。”
那弟子点头,飞快地记下。
柳如烟在雨棚下站了一整日。雪时下时停,山风裹着雪粒灌进雨棚,将她单薄的衣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她赤足踩在铺了草垫的地面上,脚趾冻得发红,却始终没有离开石桌半步。从地宫通道出来的工匠和弟子们时不时经过她身边,有的会停下来看一眼阵图,有的会问一两句,她都一一答了。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塔基的第一层石料已经全部就位。赵阔带着人开始浇筑塔基符纹,柳如烟蹲在塔基旁,亲手将一段一段符纹与地宫石壁上的旧符对接。她的指尖划过石面,青色的微光从她指下渗入石中,将新旧符纹熔为一体。
赵阔站在旁边看着,粗犷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你这手功夫,”他闷声开口,“在塔里蹲了百年就学会了?”
“不止百年。”柳如烟头也不抬,继续画符,“青蛇一脉的族纹,我生来就会。锁妖塔的符阵本就脱胎于青蛇族纹,我一看便知哪里对哪里不对。”
赵阔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那蝎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柳如烟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抬起头来,看着赵阔。赵阔的表情依旧粗犷,但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蝎王逃了之后,老夫派人在附近搜寻过。蜀山方圆百里内没有它的踪迹。但山下的村镇传来消息,说最近有妖物作祟,吃了好几头牲畜,还有人看见了黑红色的毒雾。老夫怀疑,蝎王没有走远,它在等着。”
“等什么?”
“等你凝丹。”赵阔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身上的精魄对它的吸引力,比一头牲畜大了千百倍。它现在不来,是因为蜀山还有道玄和老夫坐镇。可它不会一直等下去。塔建好了,阵眼的压力减轻了,你开始凝丹的时候,就是你最虚弱的时候。蝎王一定会趁那个时候动手。”
柳如烟低下头,继续画符。她的动作平稳如常,但赵阔看见她指尖微微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我会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到时候再说。”她收完最后一道符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屑,“先把塔建好。蝎王的事,我自有打算。”
赵阔看了她一阵,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朝着收工的弟子们吆喝了几声,大步走了。
柳如烟独自站在塔基旁。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那根青色的发带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青色符纹还未完全消退,幽幽地泛着光。她攥了攥拳,将那些光收进掌心。
“如烟。”身后传来宸随云的声音。
她转过身。宸随云从后山石场回来了,满身都是石屑和雪水,白衣脏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浅痕。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今日采出来的第一批石料,切割的时候崩了一块,我把它打磨了一下。”他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圆润的石珠,比鹅卵石略小,通体青灰色,上面天然带着一道白色的纹路,像是一条盘着的小蛇。石珠被打磨得光滑温润,触手生温。
“给你的。”他说。
柳如烟接过来,放在掌心。石珠的大小刚好能握在手里,青灰色的石面上那道白纹蜿蜒曲折,确实像极了一条蛇。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忙了一整天,就为了磨这个?”
“也不算忙一整天,”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石屑,“抽空磨的。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她打断他,将石珠攥在掌心里,“就是觉得你傻。建塔这么要紧的事,你跑去磨石头。”
他笑了笑,没有辩解。她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手里的石珠比什么都要紧。她将它放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只缺口的瓷碗放在一起。
“走吧,”她说,“回去洗洗,脏死了。”
两人并肩往客舍走。雪下得很大,山道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柳如烟赤足踩在雪里,脚趾被冻得通红,却走得稳稳当当。宸随云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山风。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
“宸郎,蝎王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林清玄跟我说了。”
“你怎么想?”
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人走过一段覆满积雪的石桥,桥下是冻住了的山涧,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面对她。
“你在哪儿凝丹,我就在哪儿守着。”他说,“蝎王来也好,不来也好,我都在。”
“它若在你守的时候来呢?”
“那就打。”
“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跑。”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冰凉的手指拢住,“跑不了就一起死。”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她伸手擦了擦他脸上那道浅痕,指尖在他伤口边缘停了一瞬。
“宸随云,”她说,“你说我们俩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对方的?这辈子非得这么折腾。”
“大概是。”他偏过头,嘴唇擦过她停在脸侧的指尖,“但我认了。”
她收回手,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回去还要帮你处理伤口。”
他跟上去,两人并肩走下石桥。雪在他们身后簌簌落着,将脚印一层层覆盖。远处的锁妖塔工地上,最后几盏灯火也熄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接下来的日子,柳如烟几乎整日泡在工地上。塔身一层一层往上砌,她的符纹便一层一层画上去。从塔基到第三层,从第三层到第七层,每一块石料上的符纹她都亲手确认过。蜀山弟子们起初对她心存芥蒂,画符的时候不敢靠她太近,后来见她画得又快又准,便一个个凑过来请教。到后来,连赵阔都默许了她指挥弟子们的符纹浇筑,自己只管搬运石料和调度工匠。
道玄真人偶尔会来工地转一圈。他每次都站得远远的,看着柳如烟蹲在石料堆里画符,看她赤足踩在碎石和雪水中,看她的手指被石棱磨破又愈合。他从不走近,也从不说话,只是看一阵便走了。
第七层塔身封顶那日,柳如烟从清晨画到深夜。最后一笔符纹收尾时,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宸随云从下方飞身而上,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喘了几口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心的青鳞黯淡无光。
“透支了。”她哑声道。
“我知道。”他抱着她从脚手架上下来,脚下在石料堆上轻点了两下,稳稳落在地上。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围上来,林清玄递过来一碗热水,赵阔粗声粗气地说了句“歇着去”,便挥手赶人。
宸随云将她抱回客舍。她在他怀里蜷着,手指攥着他的衣襟,竖瞳半阖,呼吸微弱。他把她放在床上,伸手探她的脉,真气进入她体内,发现她经脉中空空荡荡,像是一口被抽干的井。
“你疯了,”他皱眉,“画符而已,至于把真气耗空么?”
“第七层的符纹……”她闭着眼,声音断断续续,“有一段我总觉得不对……反复画了几遍……改到最后一刻才发现……塔顶的镇妖阵方向错了……原图是东偏南……我改成了正南……”
“你改了就改了,何必耗到这个地步?”
她睁开眼,竖瞳里映着他的脸,虚弱地弯了弯嘴角。
“因为明天要封顶了。今夜不画完,明天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强撑着睁开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带着一丝虚弱的气音。
“下次别这样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她闭上眼,嘴角弯着,“下次你来画。”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在她唇上轻轻碰了碰,然后起身去给她热了一碗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怀里抱着那只缺口的瓷碗,碗里放着那枚青灰色的石珠。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发间的青带上,落在那枚石珠的白纹上,落在那只瓷碗的缺口上。他坐在床边,端着粥碗,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
第二日清晨,塔顶封顶。
道玄真人亲自主持了仪式。蜀山弟子齐聚在锁妖塔前,各派前来相助的修士也到了不少。塔身七层,青石为骨,白玉为阶,每一层都刻满了繁复的符纹,在晨光中泛着青白交织的微光。柳如烟站在人群后方,仰头望着这座崭新巍峨的高塔。塔比原来的更高了些,但不再是封闭的圆筒形,每一层都开着几扇狭长的窗,月光和日光可以从窗户中透进去。
塔顶的镇妖阵启动的那一刻,地脉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阵眼中的灵气沿着地宫石壁注入塔身,一层一层往上攀升,最后从塔顶的镇妖阵中喷薄而出,化作一道青白色的光柱直冲天际。光柱在云层中散开,化作一片淡青色的光幕,缓缓落下,将整个蜀山笼罩其中。
所有在场的修士都感受到了那股灵气的波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惊呼。那灵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像是被什么力量过滤过一般,不再暴烈,不再冰冷。
“地脉灵气被梳理了。”赵阔站在道玄真人身边,粗犷的脸上露出难得的震惊,“阵眼的压力……消失了。”
道玄真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光幕。光幕落下之后,蜀山上空的云层散开了,久违的日光倾泻而下,将整座山映得明亮温暖。他的拂尘垂在手边,尘尾在日光中根根分明。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后排的柳如烟身上。她正仰头望着塔顶的光柱,竖瞳里映着满天的青光。她身旁站着宸随云,两人的手在袖下交握着,十指相扣。
道玄真人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对着身边的弟子说:“去准备凝丹的事。阵眼已经稳定了,第九条通道的灵气可以分出来了。”
弟子领命而去。道玄真人站在原地,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花白的头发映得发亮。他想起陈玄真死前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根青带,想起百年间每个月圆之夜他独自来阵眼疏导灵气的那些夜晚,想起宸随云闯塔那日他在暗处攥紧拂尘的手。
“师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交代的事,老夫做到了。”
风从山巅吹下来,拂过新塔的檐角,发出清脆的铜铃声。柳如烟站在人群后方,听着那铜铃声,忽然觉得那声音和旧塔的完全不同。旧塔的铜铃沉闷钝重,像是垂死之人的叹息。新塔的铜铃清亮悠长,一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欢快地呼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符纹还未完全消退,青色的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她攥了攥拳,又松开。身旁的宸随云偏头看她,低声问:“累么?”
“累。”她说,嘴角却弯着,“但值得。”
塔顶的光柱渐渐收拢,最后凝成一道细细的青光,没入塔尖的镇妖石中。蜀山上空的云重新聚拢,日光收了回去,天又变得灰蒙蒙的。可那灰不再是阴沉的灰,而是含着雪的灰,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孕育。
柳如烟看着塔尖那道青光,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宸郎,塔建好了。”
“嗯。”
“接下来,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