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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枯井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季贺轶没睡。

      她坐在平西县档案馆临时腾出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从老库房借来的1948年平西县警察局人员名册。名册是手抄的,纸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她一页一页地翻。

      周德海,局长,四十七岁。
      吴德顺,副局长,四十一岁。
      赵某某,巡官,三十五岁。
      ……

      名册上一共二十三个人,从局长到巡官到书记员到勤杂工,都列了姓名、年龄、职务。

      她翻了三遍。

      没有找到那个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不是名册上没有年轻人——有好几个二十多岁的巡警和书记员。但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能和她的祖父对上。

      她甚至不知道祖父叫什么。

      母亲说,你爸才七八岁的时候,你爷就走了,死于意外。家里人不愿意多提。她从小到大,只知道父亲姓季,祖父也姓季,仅此而已。

      季什么?

      不知道。

      1948年的合影上,那个站在周德海旁边、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他叫什么?他在警察局里做什么?他后来去了哪里?

      名册上没有答案。

      也许他不是正式在编的警察。房主老太太说,她家老爷子是"勤杂工,扫地烧水的,不是什么正经警察"。合影上的人,未必都在正式名册里。

      也许他的名字被人故意划掉了。

      季贺轶把名册合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平西县城的夜很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走廊尽头,景沐夏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知道他在跟进勘查许可的事。

      下午从张家洼回来,他就一直在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

      季贺轶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1948年平西县警察局合影,周德海旁有一年轻人,与父容貌一致。身份待查。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祖父的事,不急。

      现在最急的,是那口枯井。

      勘查许可第三天上午下来的。

      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法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话少,戴一副乳胶手套就下坑。另一个是考古顾问,四十出头,省考古研究院的,带了一整箱工具,小刷子、小铲子、竹签、比例尺,摆了一地。

      平西县公安局出了四个人,拉警戒线,维持秩序。老槐树周围三米范围被圈了起来,村民远远围着看,交头接耳。

      景沐夏全程跟进。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袖口挽到小臂,站在坑边看考古顾问刮土,表情没什么变化。

      季贺轶带着翟奇奇和池乐一做档案记录。翟奇奇扛着相机,每挖一层拍一张,编号、深度、方位,一丝不苟。池乐一蹲在旁边记笔记,笔尖飞快。华棠拎着急救包站在树荫下,目光扫过现场每一个人。

      "回填土比想象的硬。"考古顾问蹲在坑里,用小铲子敲了敲坑壁,"七十八年沉降,碎砖、石灰和黄土压成整体了。得慢一点。"

      "不急。"景沐夏说,"按规程来。"

      翟奇奇举着相机,小声跟池乐一嘀咕:"你说这下面要是真有人,挖出来啥样?我昨晚查了一下,枯井埋尸,七八十年了,估计就剩骨架了。"

      池乐一头也不抬:"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分时候说。"

      翟奇奇嘿嘿一笑,不说话了,继续拍照。

      季贺轶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一层层被刮开的土。她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记着张守田口述的每一个细节——道班房往西三百步,老槐树,枯井,陈守义失踪后一周被填。

      七十八年。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躺在这口枯井底下,躺了七十八年。

      挖到下午两点,第一层回填土清完了。

      考古顾问用小刷子扫开一层黄土,露出了一块青砖。

      "有东西。"他声音压低了,"都别动,我来。"

      他换了更细的竹签,一点一点剔。青砖下面是朽烂的木板,再往下,土的颜色变了——比周围的回填土深,发灰,夹杂着细碎的白骨。

      法医蹲下来,戴上放大镜看了几秒:"是人骨。"

      现场安静了一瞬。

      季贺轶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她看见翟奇奇举着相机的手顿了一下,池乐一的笔尖停在纸上。

      景沐夏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给坑里的人腾出空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考古顾问和法医配合,一层一层地清。尸骨渐渐显露出来——男性,侧躺,面朝北方,双手放在胸前,像是被人放进去的,不是随意丢弃。

      "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法医用卡尺量了量头骨,"男性。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

      他翻过头骨的右侧,动作顿住了。

      "右侧颞骨凹陷性骨折。"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钝器击打,力度很大。致命伤。"

      季贺轶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右侧颞骨凹陷性骨折,钝器击打,致命伤。

      她的手很稳,但笔尖在纸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张守田说,那天夜里他闹肚子去茅房,看见周德海在现场。

      周德海。

      平西县警察局局长。

      物证是在尸骨右手旁边发现的。

      一个锈蚀的铁盒,巴掌大小,盒盖和盒身几乎粘在一起。考古顾问用小铲子轻轻撬了三分钟,才撬开一条缝。

      "里面有东西。"他说。

      法医接过铁盒,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木质印章。柄已经腐烂了一半,印面保存相对完好。法医用软毛刷扫掉上面的土,举起来对着光看。

      "四个字。"他说,"篆体。陈——守——义——印。"

      陈守义印。

      季贺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头看景沐夏。景沐夏正盯着那枚印章,眉骨投下一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二样是几片碳化的纸片。一碰就碎,法医把它们放在软布上,用放大镜一片一片地看。

      "严重碳化。"他说,"只能辨认出几个字。"

      他指着最大的一片:"这个字,左边是木,右边是白——柏。"

      又指另一片:"这个,中间一竖,两边对称——山。"

      第三片,他看了很久:"这个……里面一个吉,外面一个门——周。"

      柏。山。周。

      季贺轶的呼吸停了一瞬。

      柏子山。周。

      她想起1951年柏子山计划潜伏特务案的结案报告,想起周海涛调阅过的那三卷案卷,想起景沐夏挂电话时低声念叨的那几个字。

      但她没有说出来。

      碳化纸片只有巴掌大小,严重碳化,只能辨认出这几个字。这不是完整的名单,更像是草稿,或者名单的一角。

      挖掘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尸骨和物证被法医带回去做进一步鉴定。考古顾问在坑里做最后的记录。平西县公安局的人撤了警戒线,村民散了,老槐树底下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季贺轶坐在道牙子上,翻着今天的记录。

      翟奇奇凑过来,递了一瓶水:"季姐,你说那纸片上的'柏山周',是啥意思?"

      "还不确定。"季贺轶接过水,"可能是某个计划的代号,也可能是人名。需要更多证据。"

      "那印章总不会错吧,'陈守义印',说明下面埋的就是陈守义。"

      "印章可以佐证,但最终身份确认还要看法医的DNA比对和颅骨复原。"季贺轶说,"档案工作讲究的是证据链,不是单一证据。"

      翟奇奇挠了挠头:"你们搞档案的,说话就是严谨。"

      池乐一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严谨点不好吗?就你嘴贫。"

      "我这不是好奇嘛。"

      季贺轶没接话,低头继续看记录。

      景沐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几张纸片,"他说,"不是完整的名单。"

      "我知道。"

      "陈守义在被截杀之前,可能已经把完整的名单正本藏好了,或者通过其他渠道送出去了。"景沐夏的声音很平,"周德海只搜到这张草稿。"

      季贺轶想了想,说:"有这个可能。但也有可能,名单正本就在他身上,被周德海搜走了。这张草稿只是他随身带的备份。"

      "两种可能都有。"景沐夏说,"但如果周德海拿到了完整名单,1951年柏子山计划破案的时候,他应该会把名单交上去,戴罪立功。可实际上,1951年只抓了吴德顺那些小喽啰,核心头目一个没抓到。"

      "说明周德海没有交名单。"

      "对。他要么没拿到,要么拿到了但藏起来了——因为名单上有他自己的名字,交出去等于自首。"

      季贺轶沉默了一会儿。

      "周德海以为名单已经送出,所以慌了。"她慢慢说,"他必须在名单到达之前销毁证据,保护自己人。所以1948年之后他开始紧急清理痕迹——填枯井,藏尸骨,结案说陈守义私自离队。1951年柏子山计划'破案',只抓了小喽啰,核心头目反而潜伏下来了。"

      "因为他儿子周建国参与了办案。"景沐夏接了一句。

      "对。周建国销毁了对父亲不利的证据。"季贺轶抬起头,"但这些都是推测,还需要更多证据。"

      景沐夏没说话,算是默认。

      风从老槐树上吹过,叶子沙沙响。

      塌方发生在第二天上午。

      考古顾问要复勘坑壁的土层结构,下到坑里去取土样。景沐夏蹲在坑边看,季贺轶站在旁边记录。

      坑壁忽然掉了一块土。

      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掉的位置不对——是从坑壁中上部掉下来的,不是底部。

      "小心。"

      景沐夏的声音几乎和那块土同时落地。他一步跨到坑边,伸手拉住考古顾问的胳膊,往后一带。考古顾问踉跄了两步,刚站稳,坑壁上又掉下来一大块土,砸在他刚才蹲的位置,扬起一片黄尘。

      "都后撤。"景沐夏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离坑边远一点。"

      平西县公安局的两个人立刻跑过来。景沐夏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坑壁,听声音。

      "回填土结构不均匀,上面硬下面松。"他说,"容易塌方。拿木板来,横向支撑坑壁。"

      县公安局的人转身就去找木板。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从坑壁掉土,到喊"小心",到拉住人,到指挥后撤,到判断坑壁结构,到安排支撑——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季贺轶站在后面,看着景沐夏的背影。

      他的动作太快了。

      快到她都没反应过来。

      她想起项目启动会上,他反对口述历史时的逻辑清晰,想起他在张家洼用五个指标精确定位枯井时的专业,想起他联系勘查许可时的有条不紊。

      这个人,不像是一个只会坐在档案室里看文献的研究员。

      但她没有问。

      有些事,到了该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

      木板撑好之后,复勘继续。但季贺轶的心思已经不在坑里了。

      她坐在树荫下,翻着平西县档案馆借来的户籍档案。

      这是她昨天晚上跟王馆长申请的——陈守义的户籍资料。王馆长很痛快,说老户籍都在地下室,要多少给多少。

      她翻了一个小时,终于在1947年的户籍底册里找到了陈守义的名字。

      陈守义,男,二十六岁,平汉铁路平西段道班工人。

      配偶栏里写着三个字。

      陈秀莲。

      季贺轶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

      陈秀莲。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

      几个月前。

      地下库房一批民国档案返潮霉变,她在分拣时发现了一册粘连严重的旧卷宗。扉页姓名被人为撕扯,右下角留着一行手写批注——"性狡,善周旋,祸及乡邻"。

      夹层里滑出一张黑白老照片。穿素色旗袍的女子站在青砖宅院门前,脊背挺直,目光平静。照片背面空空荡荡,没有名字,没有纪年。

      左主任建议封存,说"身份不可考证,没必要花精力"。

      她没有封。

      她查到了乡志——【陈氏,民国三十一年,行为不端,私通外客,累及地方治安。】修志人周敬山。

      她查到了卷宗夹层里的半句辩解——"她并非如志书所言"。写便条的人叫林松舟,村里的教书先生。

      她查到了王奶奶的口述——饥荒年景,秀莲男人早亡,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数次赴外村求杂粮活命。村里人不问缘由,只看见她和男人说话,闲话越传越难听。

      她查到了苏家账本——远房表哥苏怀安的接济粮食出入记录,证明那是正常的亲戚求助,不是"私通"。

      她甚至查到了最后。一个女孩来到档案馆,说自己是陈秀莲的后人。家族几经迁徙,所有旧物早已遗失,她没有带来新信件、旧手稿,只是专程来调阅数字化副本,看一看留存下来的记录。

      临走前,女孩留下一张族谱的一页影印件,上面有陈秀莲的名字,同意归入专题档案,作为附属参考材料。

      族谱上写着:陈秀莲,平西县人,适陈氏。

      "适陈氏"——嫁给了一个姓陈的。但丈夫叫什么,族谱上没有写。

      她查不到陈秀莲的丈夫是谁,查不到她后来怎么样了,查不到孩子的下落。

      因为关键档案缺失了。

      1981年省公安厅移交的那批案卷里,少了17卷。那17卷至今下落不明,如果还在,里面应该有陈秀莲的完整案卷、婚姻登记、户籍关联、孩子的记录。

      那件事最后只能搁置。一个被污蔑的普通寡妇,她为她发了一声,仅此而已。

      景沐夏那时候也在档案馆。女孩来调阅副本那天,他就在阅览室,放下校勘稿听了全程。女孩走后,他说了一句:"这就是档案最奇妙的地方。你整理卷宗的时候,不知道这些文字会流向何处,会被谁读到,会跨越多少年,抵达谁的面前。"

      他查的是柏子山计划,和陈秀莲不是一条线。但那天之后,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现在。

      陈守义的配偶栏里,写着"陈秀莲"三个字。

      季贺轶拿出手机,翻出几个月前存档的那张族谱影印件扫描件。

      族谱上写着:陈秀莲,平西县人,适陈氏。

      她又翻出今天早上从平西县档案馆借来的户籍底册——陈守义,平西县人,配偶陈秀莲。

      两份材料并排放着。

      籍贯对得上。名字对得上。年龄对得上。

      族谱上只写了"适陈氏",没有丈夫的名字。但户籍上写得清清楚楚:陈守义的配偶,就是陈秀莲。

      族谱上的那个"陈氏",就是陈守义。

      季贺轶的手有点抖。

      她几个月前纯粹出于善意帮的那个女人——那个被污蔑"行为不端"、在饥荒里带着孩子求粮、在乡志里被钉了一辈子耻辱的寡妇——她的丈夫,是陈守义。

      她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几个月后,她查父亲的死因,查到陈守义,才发现——她为别人发出的声音,终有一天会回到她自己身上。

      素纸载寒声。

      "你也想到了。"

      景沐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手机里的两份材料。

      季贺轶没有回头:"你记得陈秀莲?"

      "女孩来那天我在场。"景沐夏在她旁边坐下,"族谱影印件归入档案的时候,我看过。"

      "1981年遗失的17卷。"季贺轶说,"那17卷至今下落不明,如果还在,里面应该有陈守义和陈秀莲的婚姻登记、户籍关联、孩子的户籍记录。郑市档案馆的那17卷找不到了,所以几个月前我查不到。"

      "但平西县档案馆留了底。"景沐夏说,"县档案馆的户籍底册,省公安厅移交的时候没动。"

      "所以我们在这里能查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老槐树上吹下来,带着黄土的味道。

      季贺轶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名字。

      "1942年,乡志里写陈秀莲'行为不端,私通外客',"她指着第一个名字,"修志人叫周敬山,平西县的乡绅。"

      "1948年,陈守义被截杀,"她指着第二个名字,"动手的是平西县警察局局长周德海。"

      两个名字,都姓周。

      "周敬山和周德海,什么关系?"季贺轶看着笔记本,"是同宗?还是巧合?"

      "需要查。"景沐夏说。

      "还有一件事,"季贺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几个月前我查陈秀莲的时候,在平西县档案馆看到过一批捐赠资料。是1978年捐的,捐赠人叫周敬山。"

      景沐夏抬眼看她。

      "周敬山晚年把自己的日记和手稿捐给了档案馆,"季贺轶说,"里面有几页提到了民国三十一年修志的事,说当年对陈秀莲的评语'有失公允',他'心中有愧'。但仅此而已——没有写谁是坏人,没有写真相是什么,只有愧疚。"

      "只有愧疚?"

      "嗯。"季贺轶想了想,"那批资料我翻过,大部分是读书摘抄、授课笔记,关于陈秀莲的只有几页随笔,字迹颤抖,是晚年写的。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写全。"

      "为什么不敢写全?"

      "这就是问题所在。"季贺轶抬起头,"周敬山1978年捐资料,那时候□□刚结束,平西县还是周家的地盘。周德海虽然死了,但周建国还在郑市公安局,平西县还有他的关系。周敬山如果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他自己和家人都可能有麻烦。"

      "所以他只写了愧疚,没写真相。"

      "或者,"季贺轶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写了,但捐之前被人看过,把关键的部分拿掉了。"

      景沐夏沉默了。

      "一个乡绅,晚年愧疚,捐日记,"季贺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敬山,1978年捐赠,内容待查,"这本身就不寻常。他为什么捐?捐的是全部还是筛选过的?他和周德海到底什么关系?这些都得查。"

      "1942年周敬山修志写坏陈秀莲,1948年周德海截杀陈守义,"景沐夏缓缓地说,"中间隔了六年。"

      "六年。"季贺轶重复了一遍,"一个农村妇女,值得两个周家人花六年时间?"

      "因为她丈夫是陈守义。"景沐夏说,"1942年陈守义已经外出了,对外宣称病故。周家可能知道他没死,知道他和陈秀莲还有联系,所以盯着陈秀莲。"

      "这只是推测。"季贺轶合上笔记本,"周敬山和周德海的关系,周家在平西县的势力,陈秀莲1942年之后的经历——都还没查。"

      景沐夏没说话,算是默认。

      孩子的线索是当天下午查到的。

      季贺轶在平西县档案馆的户籍底册里,找到了陈守义和陈秀莲的儿子。

      名字被虫蛀了一半,只能辨认出姓陈。男,1940年左右出生。

      户籍记载:1948年夭折。

      但她翻遍了1948年的死亡登记,没有找到这个孩子的死亡记录。

      没有死亡登记。

      户籍上写着"夭折",但死亡登记里没有——这意味着,这个孩子根本没有死。

      "孩子被转移走了。"季贺轶把两本册子并排放着,指给景沐夏看,"组织上秘密转移的,对外宣称夭折。户籍上改了'夭折',但死亡登记来不及做,或者故意不做——因为做了死亡登记就要有尸体、有证人、有墓地,反而容易露馅。"

      景沐夏看了很久,说:"陈秀莲知道孩子还活着。"

      "应该是。"

      "所以她后来不管遇到什么,都没有后顾之忧。"景沐夏的声音很低,"她可以放心去查。"

      季贺轶没有说话。

      她想起几个月前查到的林松舟晚年随笔——"秀莲幼子殁后,她心如死灰。"

      林松舟不知道孩子没有死。他以为孩子真的夭折了。他看到的"心如死灰",也许不是因为孩子死了,而是因为孩子被送走了——她不能说,不能哭,不能找,只能装作孩子死了。

      一个母亲,亲手把孩子送走,然后对外说孩子死了。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包括林松舟。

      "组织上应该联系过她。"季贺轶说,"1948年陈守义牺牲后,组织上有责任保护家属。按道理,应该同时转移她和孩子。"

      "但她没走。"景沐夏说。

      "她不相信她丈夫是'私自离队'。"季贺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要留在当地查真相。而且,她一个农村妇女,带着孩子离开反而更显眼。留在村里,至少还有个身份——一个死了丈夫、死了孩子的寡妇,没人会注意她。"

      "那孩子呢?"

      "孩子被转移走了。组织上优先保护的是孩子。陈秀莲同意了,对外宣称夭折。"季贺轶顿了顿,"她自己留下,继续查。"

      景沐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家肯定会盯着她。"

      季贺轶抬起头。

      "陈守义死了,名单下落不明,周家一定会监视陈秀莲。"景沐夏的目光落在老槐树上,"看有没有人联系她,看她会不会去找什么东西。"

      季贺轶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明白了景沐夏的意思。

      陈秀莲留下,周家就会盯着她。周家盯着她,就会暴露自己的人。组织上可以通过周家对她的动作,顺藤摸瓜,找到幕后更多的人。

      她不是被动地留下。

      她是主动选择留下的。

      只要孩子活了,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1948年之后,她留在那个村子里。被流言包围,被监视,被孤立。她暗中调查丈夫的死因,给组织递线索。

      但她最后怎么样了?活了多久?怎么死的?

      这些都还没查。

      "陈秀莲1948年之后的经历,是空白。"季贺轶说,"几个月前查不到,因为17卷遗失了。现在有了陈守义这条线,得去平西县公安局查1960年代的案卷。"

      苏家烧信的事,是翟奇奇查到的。

      他在平西县档案馆翻1960年代的基层档案,翻到了西乡苏怀安的名字——陈秀莲的远房表哥。

      "季姐,你看这个。"他把一份泛黄的登记表递过来,"1966年,□□初期,苏家有一次'主动上交旧物'的记录。上交的东西里,有一本账本。但登记表上写着'书信若干,已自行销毁'。"

      "自行销毁?"季贺轶接过登记表。

      "嗯。"翟奇奇推了推眼镜,"我给苏明安打了个电话——苏怀安的曾孙,几个月前查苏家账本的时候联系过。季姐你有他联系方式,我问你要的。他说,他奶奶生前提过,1966年家里把所有往来书信都烧了,只留下一本接济粮食的出入账本。"

      "原因呢?"

      "说那年头乱,怕惹祸。"翟奇奇顿了顿,"但我多问了一句。他说,他奶奶还提过,烧信之前那段时间,有穿制服的人来村里问过话,问他曾祖父和陈秀莲的关系。他曾祖母害怕,就把信都烧了。"

      季贺轶和景沐夏对视了一眼。

      穿制服的人。

      1966年。

      周建国那时候已经调到郑市公安局了,但平西县还有他的关系。

      "又是周家的手法。"景沐夏说,"不直接动手,让对方自己销毁证据。"

      "派人去问话,放风说苏家和特务家属有勾结,制造恐慌。"季贺轶说,"苏家怕了,自己把信烧了。信里可能有陈秀莲提到丈夫身份、提到苛捐摊派真相的内容——这些都是对周家不利的证据。"

      "不露痕迹,斩草除根。"

      翟奇奇在旁边听着,打了个寒颤:"这也太狠了吧。"

      "这就是他们的路数。"季贺轶说,"不露痕迹,斩草除根。"

      池乐一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问:"啥路数?你们又查到啥了?"

      "没什么。"季贺轶合上笔记本,"一些旧案。"

      池乐一看看她,又看看景沐夏,没再追问。她知道季贺轶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天黑的时候,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县城。

      季贺轶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

      七十八年前,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被埋在这棵树底下。他的妻子留在了那个村子里。后来的事,还是空白。

      他们的孩子被秘密转移,对外宣称夭折。孩子的后代在几个月前来到档案馆,调阅陈秀莲的数字化副本,留下一张族谱影印件。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名字,终有一天会被重新记起。

      陈守义。陈秀莲。

      还有她的父亲。

      还有她的祖父——那个站在1948年警察局合影里、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她还没有找到。

      "季贺轶。"景沐夏在车边等她,"陈秀莲的案子,还得继续查。1962年的案卷,她的死因,苏家烧信的真相,孩子的下落——都还没查完。"

      季贺轶走过去,拉开车门:"几个月前我查她,查到一半进行不下去了。现在有了陈守义这条线,很多之前想不通的地方,都能串起来了。"

      "分工。"景沐夏说,"档案你负责。现场和人证我负责。"

      "好。"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季贺轶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第六章,1962年。

      查1962年陈秀莲案卷的副本。
      联系苏家,核实1966年烧信细节。
      查林松舟下落,1948年底辞教远走去了哪里。
      查周敬山与周德海的关系,1978年捐赠资料的完整内容。
      找孩子的线索。

      还有——查1948年平西县警察局人员名单。

      她要知道,那个站在周德海旁边、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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