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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次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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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齐瑞安破天荒地没去前院。
他在正院用了早饭,一碗粳米粥配两碟小菜,吃得慢条斯理。窗外天色阴阴的,像是要落雨又没落透,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润的凉意。
孙氏胃口不错,比平日多吃了半碗粥,还夹了两筷子糟鹅掌。
“昨日大房那边摆赏荷宴,”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陆家那姑娘也来了,出落得越发好了,言谈举止,都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齐瑞安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说:“今日不去铺子,书房里理一理常关的章程。”
孙氏点点头,没多问,只吩咐厨房中午炖一盅冬瓜排骨汤,清热去燥,送到前院。
春杏在一旁伺候茶水,用手上的茶壶给齐瑞安的杯子里续了茶,目光从杯沿上滑过去,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脸。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一副慵懒的样子。
他说不去铺子,那就是要在书房见人。见谁,他不说,孙氏也不问。这就是正室的体面,也是正室的悲哀。
齐瑞安用完早饭起身走了。
春杏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竹青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一荡便不见了。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盏。
齐瑞安又一次无视了她。
她想到一个问题。
主君是不是早就知道陆家小姐会来赏荷宴。郑氏送帖子来不过是前两日的事,可他那日在茶肆里见陆小姐却是七八天前。在茶肆会面,瞒着全府上下,到赏荷宴上两人又要装作久别重逢的疏远模样,这里头的分寸和火候,没有事先商量好怎么拿捏得准?当然是一早就安排好的。
推测出这个结果,春杏心中十分激动,保持着木讷老实的模样,把碗盏端进小厨房。
前院书房里,齐瑞安并不知道后宅有个小丫鬟正在把他的一举一动拆解成无数个细碎的念头。
他靠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秦掌柜昨晚送来的码头仓储明细册,一条一条看得很仔细。齐安站在旁边研墨,不时偷眼打量自家主君。
今早从正院出来,主君的心情似乎不错,看册子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齐安。”齐瑞安开口。
“小的在。”
“你觉得陆家那姑娘怎么样?”
齐安愣了一下,研墨的手都停了。他跟了齐瑞安这么多年,主君问过他生意上的事,问过他码头上的事,问过他各房各院的人情往来,可从来没问过他“你觉得某家姑娘怎么样”。他跟随齐瑞安多年,一下就明白主君这是在自己问自己。
“小的……小的没见过几回,不敢乱说。”齐安老老实实地答,“上回在茶肆见着,隔着帘子也没看清脸。”
“她小时候来过。”齐瑞安翻了一页册子,“那时候才桌子高,扎两个小鬏鬏,见人就往她娘身后躲。如今倒是落落大方了。”
齐安这回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接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齐瑞安没再往下说。他把视线收回到册子上,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行行数字,目光重新变得冷凝,方才那点追忆的神色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陆家、常关、码头上的仓储……这几件事在他心里是一张网上的几个结,每一个结都连着另一条线。陆家在城南虽说是世家,但到了这一辈已经只剩个空架子。
那位陆家小姐的父亲当年在都察院做御史,是有名的铁面直臣,可惜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守着祖宅和几顷薄田。如今陆家唯一还撑得住场面的,是她叔父陆鹤年——他是工部营缮司的主事,正六品,官不大,但手里攥着陵州一带河工和漕运的勘验之权。
常关的事,巡抚衙门只是发文,真正下去勘验河道、核定码头尺寸的人,是从工部派下来的。陆鹤年就是这个勘验队里的关键人物。
这些事齐瑞安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包括孙氏。
他见陆小姐,起初三分是为了当年那点旧交情,七分是为了她叔父手里那枚勘验的印。这个分寸他拿捏得很清楚,不过见归见,谈归谈,他一句生意上的话都没跟她提过。
在茶肆里他聊的是她过世的父亲,聊的是她守孝这几年的冷暖,聊的是她回陵州之后住得惯不惯。那些话半句不假,他是真的觉得这姑娘不容易,也是真的愿意帮衬一把。至于这份真心里头,到底有几分是旧情,几分是算计,连他自己都懒得去分。
“秦掌柜来了。”齐安的声音把齐瑞安从思绪里拉回来。
秦掌柜匆匆踏进门。
“东家,巡抚衙门那边透了个准信。”秦掌柜在椅子上坐下来,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常关的告示中秋节前就发,代缴权由陵州商户竞标,价高者得。”
齐瑞安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扇子摇了两下:“有多少家报名?”
“连咱们在内,九家。”
“杨老板那边呢?”
“杨老板的意思是两家合一家,合起来报一个价,把标价抬上去,再把别人挤出去。”秦掌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提议并不完全放心。
齐瑞安笑了笑,把扇子合上往桌上一搁。杨老板这个人,胆子大路子野,但有一点不好,太贪。两个人合起来报价,价是抬上去了,标也是两个人的,到时候谁听谁的?
“告诉他,不合。”齐瑞安说,“不但不合,咱们还要分两个壳子去报。一个以齐家的名义,一个用你秦掌柜在城北那家新铺子的字号。两家互相抬价,把别人的价先挤掉。等别人都退了,咱们再自己跟自己竞价,价归我定,标归我拿。”
秦掌柜愣了一瞬,随即眼睛里放出光来:“这是……自己给自己护盘?”
“护盘谈不上。”齐瑞安重新拿起扇子,在掌心里拍了拍,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先把水搅浑,再浑水摸鱼。巡抚衙门那些人不傻,九家竞标都是老面孔,谁跟谁一伙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杨老板那边不能合,不但不合,还要让他在明面上跟咱们争一争。争得越凶,衙门越信这是真的。”
秦掌柜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他跟了齐瑞安十几年,在每回觉得自己已经把这位东家的路数摸透了的时候,齐瑞安都能再翻出一个他没想到的变招。这种人不显山不露水,笑眯眯地就把局布到了三年以后。
两人又商议了大半个时辰,把两家壳子的报价区间、抬价节奏和后续的仓储配合一一敲定。
秦掌柜告辞的时候声音都清越几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东家,这回要是成了,陵州码头往后十年都是咱们说了算。”
齐瑞安靠在椅背上,目送他出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竹林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天色比早上更阴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檐。
他重新翻开册子,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行字。一行是“常关,中秋节前”。另一行是“陆勘验”。
写完他把笔搁下,对着这两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拿起那张纸,凑到烛火边上烧燃。火苗舔上来,纸张快速扭曲变色,不一会儿就化为了一撮灰烬落在了笔洗里。
窗外传来齐安的声音:“主君,正院那边送了冬瓜排骨汤来。”
“端进来吧。”齐瑞安重新靠回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懒洋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