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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七月走 ...

  •   七月走到尾巴上的时候,陵州城下了一场透雨,把闷了整个盛夏的暑气一举浇了个透凉。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石榴树上的青果子喝饱了水,一颗颗胀鼓鼓地藏在叶子底下,像是在悄悄攒着劲儿等着秋天红透。

      正院这些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孙氏害喜得厉害,医生说要静养,周嬷嬷便把院子里的人手重新排了一遍班,把那些做事毛躁的、嘴不严的、跟东跨院沾亲带故的丫鬟婆子全都调到了外院,内房贴身伺候的只留了几个信得过的老人——外加一个春杏。

      春杏如今在正院的位置有些微妙。

      论资历,她入府不过大半年,年纪又最小,按理说怎么都轮不到她进内房。可周嬷嬷偏偏把她放在了孙氏跟前,端茶递药、打扇研墨、值夜听传唤,桩桩件件都是最贴身最紧要的活计。

      旁人都知道这小丫头是周嬷嬷一手提拔上来的,做事稳当,嘴巴又严,得用得很。春杏自己心里却另有一番滋味,周嬷嬷并非真心信任她,她始终都要被掂量。
      在那个老嬷嬷的眼睛里,她始终是一个外人。

      每次孙氏喝药之前周嬷嬷都要亲自验过药渣,每次春杏值夜之后周嬷嬷都要把卧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核对一遍。这份掂量藏在周嬷嬷低垂的眼皮底下,是旁人看不出来的。

      她不在意这些。能被掂量说明她还没站稳脚跟,还没站稳脚跟说明她还需要继续熬。熬得住就有出头之日,熬不住就什么都没有。这个道理她蹲在厨房灶前添火的时候就懂了,用不着谁来教。

      这天午后孙氏午歇醒来,嫌屋里闷,让春杏把竹榻搬到廊下去乘凉。廊下挂了新编的竹帘,挡住了西晒的日头又不挡风,穿堂风一过凉丝丝的,比屋里还舒爽几分。

      孙氏歪在竹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春杏跪在一旁给她剥莲子。新鲜的莲子刚从塘里摘上来,碧绿的莲蓬掰开,里头的莲子白生生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膜。

      春杏用指甲把那层膜轻轻撕掉,掰开莲肉挑出苦芯,把白嫩清甜的莲子仁放在小瓷碟,动作麻利。

      孙氏看着她剥了半碟莲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娘走的时候,你多大?”
      春杏的手指顿了一下。入府大半年,主母从来没有问过她家里的事。她不知道孙氏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她没有犹豫太久,低下头继续剥莲子。

      春杏说:“六岁。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她身上一直有病,后来病得下不来床,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你爹呢?”
      “死了。”春杏把一粒剥好的莲子仁放在碟子里,指尖沾了一点莲子的清汁,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后来我舅母就把我领了去,帮着带了几年孩子,等舅母家的闺女出了门子,用不着我了,就把我卖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悲戚,也不像从前在主君面前回话时那样故意带着怯意,她已经真不在意了。

      当然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说起这些事来平平淡淡的,反倒比哭哭啼啼更让人心里发酸。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团扇停在胸前。

      她看着春杏,目光跟平日不大一样。也许是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小生命,让她心里那些硬邦邦的东西不知不觉软了几分,

      蓦然她觉得这个跪在自己脚边剥莲子的小丫头也有几分可怜。
      “你这双手倒巧。”孙氏把目光移到她手上,“剥莲子、煎药、研墨,样样都做得比别人细致。”
      “都是嬷嬷们教的。”春杏低头应了一句,把新剥好的一粒莲子仁放进碟子里。
      “没人教你都能自己琢磨成这样,要是有人教你,怕是不止做个丫鬟。”孙氏说完这句话就移开了目光,重新摇起团扇。

      孙氏的话像针尖,轻轻往春杏心里扎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剥莲子,手稳得出奇,心里却翻江倒海。

      主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夸她,还是试探她?她不敢确定,但至少有一点她敢确定。主母对她比从前亲近了。这份亲近里也许有几分真心,也许有几分无聊时的随口闲聊,可不管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主母身边从来不缺人伺候,缺的是能让她放下戒备的人,比如周嬷嬷。

      春杏不指望成为那样的人。

      两人正说着话,廊下那头周嬷嬷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弯下腰在孙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孙氏脸上的闲适神色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语气倒还是稳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周嬷嬷压着嗓子,“东跨院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柳姨娘身子好了,明天起继续来正院请安。还说了句‘不敢再偷懒,怕惹主母不高兴’。”

      孙氏把团扇往竹榻上一搁,那声响不重,却让廊下候着的几个丫鬟全都把头低了下去。
      “她倒是病得快好得也快。”孙氏的语气里夹着一丝冷笑,“还特意加这么一句,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逼着她来请安似的。”

      周嬷嬷皱着眉,欲言又止。孙氏摆了摆手:“来就来吧。我还能拦着她不来?她爱说那些话就叫她说去,正院可不缺她那一口茶。”

      话虽如此说,孙氏还是坐直了身子,让春杏把竹榻上的东西收一收。她的脸色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端庄而不苟言笑的样子,方才剥莲子时那点闲适亲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春杏低头收拾东西,心中想着:柳姨娘病好了?这才称病几天就“好”了,可见之前确实是装的。她不仅要回来请安,还特意加了一句绵里藏针的话,摆明了是要把“善妒不容人”这顶帽子往孙氏头上扣。更关键的是,她选在这个时候回来请安,孙氏刚诊出有孕,正院风头正盛,按理说柳姨娘应该避其锋芒才对,可她偏不。她偏要在这个时候杀回来。

      柳姨娘这是有恃无恐么?

      她背后一定还有倚仗。柳家虽然在浒墅关的事上被齐瑞安压了一头,可柳家的根基并没有被动摇,柳文清虽然吃了瘪,但两家终究没有撕破脸。只要柳家还在,只要柳家在南边的生意还有用,柳吟秋在这宅子里就永远有一个位置,齐瑞安对柳吟秋的喜欢靠的是真正的利益捆绑。

      春杏把莲子碟端进屋里,又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继续跪在廊下。她低着头,眼帘半垂着,睫毛纤长,任谁看了都是一副安分守己的老实模样。

      春杏在心里已经把明天早上柳姨娘来请安的场景从头到尾预演了一遍。
      柳姨娘会穿什么衣裳、会在什么时候跨进正厅的门槛、会用什么表情跟主母说话,说完请安的客套话之后又会夹什么弦外之音。每一幕都在她脑子里排演得清清楚楚。

      大概明天早上会有一场交锋。主母是正室,又怀着身孕,底气足;柳姨娘是侍妾,有娘家撑腰又有心计,不会轻易示弱。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刀子,只不过有些刀刃朝外,有些刀刃朝里。

      她自己,那会儿就在正厅的角落里头伺候茶水,不出风头,也不会在剑拔弩张的时候犯一点错。

      她要做正院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夜色慢慢落下来,正院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周嬷嬷站在台阶上吩咐各处关门落锁,值夜的婆子搬着小杌子在院门口坐下,打着蒲扇赶蚊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短一长,二更天了。

      春杏端着一盏温水和两碟小点心送进孙氏卧房的时候,屋里只点着一盏纱灯,光线柔柔地铺在半边帐子上。孙氏已经换了寝衣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神情倦倦的。

      她看见春杏进来,接过温水抿了一口,又捏了块茯苓糕,小口小口地嚼着。
      “明天早上,把刘婆子送来的新茶沏一壶放着。”孙氏把书合上,“柳姨娘爱喝新茶。”

      春杏应了一声是,垂手退出去。

      刘婆子是正院管采买的人,这茶不是库房里随便拿的存货,是正院特意为柳姨娘备下的。主母让柳姨娘用刘婆子的茶,就是要让柳姨娘知道,你吃什么喝什么,都是正院经手的。这宅子里的一针一线、一茶一饭,都是正院说了算。
      -

      孙氏有孕之后,齐瑞安来正院的次数比过去一整年加起来的都多。

      有时是傍晚从铺子里回来,顺路拐进来坐一炷香的工夫,问问她今日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有时是外头有应酬喝多了酒,被小厮扶着走到岔路口,他摆摆手说不去书房,往右边一拐就进了正院的门。

      更多的时候他哪儿也不去,就待在正院里陪着孙氏用晚饭,饭后两人对坐着各看各的东西。他翻账本,她看绣样,间或说几句启哥儿的功课或是下个月庄子上的收成,温馨犹如天下所有普通夫妻相处。
      孙氏害喜害得厉害,医生开了安胎的方子,周嬷嬷一天三顿亲自盯着煎药。齐瑞安头一回看见孙氏捧着痰盂吐得直不起腰来,眉头皱了一皱。他什么也没说,走到她身后替她顺了顺背,手掌不轻不重地在她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齐瑞安这样疼爱孙氏,满屋子伺候的人都愣了。主君这个人,对谁都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几时对人这么细心过?
      “没事。”孙氏吐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哑着嗓子说,“太医说了,头三个月都这样,过了就好了。”

      齐瑞安没接话,只是接过春杏递来的温水送到她手里,然后在她旁边坐下,对周嬷嬷说:“以后主母的饮食单子每日送到前院来,我亲自过目。”

      齐瑞安声音淡淡的,周嬷嬷却愣了一瞬才连声应是。她伺候了齐家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主君对后宅的事这般上心。上一次主母怀启哥儿的时候,齐瑞安正忙着开拓南边的生意,一连几个月不着家,等回来的时候启哥儿都快满月了。

      那时候孙氏一个人挺着肚子打理后宅,吐得天昏地暗也没有人替她顺一下背。

      如今不一样了。也许是年纪大了几岁,心性沉稳了些;也许是柳家的风波让他忽然明白了发妻的分量;又也许只是这一次他刚好没有那么忙。不管是什么缘由,孙氏都没有深究。每次齐瑞安踏进正院,她眉目间就多了一抹藏不住的光彩。

      春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在角落里替换冷掉的茶水,蹲在廊下煎药,站在屏风后面等着里面随时可能传来的传唤。她看见主君亲手给主母披上外衫,看见主君在饭桌上给主母夹菜,看见主君在灯下陪主母说话时那种从未有过的耐心和温柔。

      她甚至听见有一回主君温柔地笑道:“这一回,我好好陪着你。”

      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胸口上。

      她的天塌了。

      她一直以为齐瑞安的风流是天生的,对哪个女人都一样。三分真心七分手段,笑也笑了,宠也宠了,骨子里永远是冷的,这人的情是泼洒出去的,泼到谁身上就是谁身上。

      现实是这些天她亲眼看到的,是另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会半夜起来替妻子掖被角,会在妻子吃药时替她吹凉药汤,会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露出一种真真切切的、柔软的、近乎心疼的神情。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春杏的脑子隐隐作痛。
      更让她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她已经好久没有收到齐瑞安的一个眼神了。

      仅仅是忽视。

      她端着茶盘从他面前走过去,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她跪在他脚边替他换鞋,他随手指了指让她退下,手指擦过她肩膀上方一寸的地方,连一瞬的停留都没有。
      借着随侍孙氏的机会,春杏端茶、递水、递帕子、研墨、摆箸、打扇,每一回都近在咫尺,每一回他都像是看见了一扇窗、一把椅子、一盏灯一样视若无睹。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会多看她一眼,会在接过茶盏的时候用指尖若有若无地碰她的手背,会在她转身的时候抬眼扫一下她脖颈的弧线。那一眼虽不重,却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勾在她身上,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全无希望的。可现在那根丝线断了。她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丫鬟,得用的、稳妥的、不起眼的丫鬟,这颗豆芽菜简直和彩屏喜鹊没有半点区别。

      这天傍晚她端着孙氏换下来的外袍送去洗衣房,路过正院后廊的时候,正好看见齐瑞安扶着孙氏在院子里散步。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孙氏走得很慢,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另一只手护着小腹,侧脸在金色的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齐瑞安低着头跟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孙氏抿着嘴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齐瑞安却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从前握的是账本,是公事上的信函,是柳姨娘撒娇时伸过来的指尖,如今两人十指交扣,流露出的只剩下结发夫妻恩爱两不疑的模样。

      春杏抱着那件衣裳站住了。她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能难过。

      她对自己说,不必难过,她只是……算了!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怀里那件袍子抱紧了些,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那天晚上轮到她在小耳房里值上半夜。下半夜是喜鹊来换,她交了班却没有立刻回去睡觉,而是拐进了后院角落那间专供丫鬟们洗浴的小澡房。这个时辰所有人都睡了,澡房里空无一人,灶台上温着一锅热水。

      她把自己脱了个干净。
      水汽氤氲的澡房里没有镜子,只有一个盛了半盆清水的木盆。

      她端起木盆走到墙边,把盆搁在窗台上,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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