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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影似旧识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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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进度走得缓慢又规整。
接连几日的课程铺展开来,高一的生活渐渐褪去最初的生涩慌乱,趋于平稳固定。清晨的早读、白日的课表、傍晚的晚风落日,日复一日轮转,将崭新的高中日常,稳稳钉进九月的时光里。
青榆中学的梧桐叶一日比一日茂盛,风掠过树梢的声响温柔恒定,像是岁岁年年都不曾变过的背景音,安静笼罩着整座校园。
林屿慢慢习惯了新的作息,也慢慢习惯了身侧坐着一个安静的人。
苏砚。
名义上,只是相识数日的新同桌、新同学。
仅限于课间简单道谢、课上偶尔对视、放学礼貌道别,客气、克制、保有恰到好处的陌生人距离。
可林屿心底,总有一层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感,日日萦绕,散不去。
他活了十几年,从未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产生这般强烈的、无来由的熟悉感。
不是好感那么简单,是更深、更隐晦的本能。
像是很久以前的无数个日夜,他都这样坐在这个人身侧,听他安静的呼吸声,看他低头写字的侧脸,陪他吹过无数次秋风。
可他完全记不起来。
脑海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相关的画面、片段、记忆。
越是刻意回想,眉心越是隐隐发闷、发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牢牢锁在意识深处,触碰不到,打捞不出,只余下一片空白的酸胀。
医生说过,部分记忆性遗忘会伴随隐性躯体反应。
他以前只当是说辞,直到此刻才慢慢真切体会。
空白、陌生,却又极致熟悉。
矛盾得荒唐。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
窗外天色晴好,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筛落,碎碎点点洒在课桌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凉。风从敞开的窗沿溜进来,掀动书页边角,轻轻晃动。
班里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刷题、整理错题、预习新课,没人闲聊,没人打闹,整间教室安静得近乎凝滞。
林屿对着眼前的数学压轴题看了许久,指尖捏着笔,迟迟落不下去。
思路断断续续,思绪总是飘偏。
余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落向左前方。
苏砚垂着眼,正在整理英语单词笔记。
他写字姿势永远端正规整,脊背挺直,手腕轻贴纸面,一笔一画,字迹清隽干净,赏心悦目。他极其专注,周遭所有动静、光影晃动、风声起落,似乎都干扰不到他半分。
林屿静静看了两秒,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口那点无端的躁动。
不能总盯着人家看。
他们不熟。
只是同桌而已。
他反复这样告诫自己,可心底那股根深蒂固的熟悉感,依旧翻涌不止。
就像——
他本该无比了解这个人。
了解他安静外表下的细腻敏感,了解他做事极致认真的性子,了解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垂落的弧度,了解他偏爱安静、不喜喧闹的习惯。
一切都熟悉得刻入骨髓,唯独没有对应的记忆。
“卡住了?”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问话。
清润温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打扰,不冒昧。
林屿微怔,回过神,侧过头。
苏砚不知何时停下了笔,抬眼看着他,目光干净温和,带着同桌间恰到好处的关心。他没有凑近,没有探看林屿的题目,只是礼貌询问,分寸拿捏得极好。
很陌生的相处模式。
可林屿看着他的眼睛,心口莫名轻轻一软。
“嗯,压轴题没思路。”林屿低声答,语气平淡。
“我刚刚做出来了。”苏砚轻轻说着,迟疑一瞬,将自己的习题册往两人中间推了一点,“你可以参考一下步骤,如果哪里看不懂,我可以给你讲。”
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善意。
不热情,不亲昵,纯粹是同桌之间的互帮互助。
可林屿看着他摊开的、字迹工整完整的解题步骤,鼻尖莫名轻轻发酸。
太熟悉了。
太像了。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无数次他做题卡壳,身侧永远会有这样一个安静的人,默默把答案推过来,耐心等他看懂,再轻声问一句会不会、要不要再讲一遍。
画面一片空白,情绪却精准复刻。
生理性的酸涩堵在心口,闷闷的,沉沉的。
“谢谢。”林屿压下心底所有异样,轻声道谢。
“没事。”苏砚轻轻摇头,重新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笔记。
没有多余交流,对话干净利落,回归初识的生疏。
林屿看着纸上清晰的解题步骤,指尖轻轻摩挲纸面,久久没有落笔。
他忽然很怕。
怕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只是他单方面的错觉。
怕他心底翻涌的所有异样、在意、本能的偏爱,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感受。
自习课过半,班长从前门走进教室,轻轻敲了敲讲台。
“大家停一下笔。”
教室里纷纷抬眼,安静下来。
“通知一下,本周五下午社团招新摆摊,放学后会下发社团报名表,所有人自愿填报,晚自习之前交回就行。”班长语速平缓,“社团不强制,选自己感兴趣的就可以,不影响学习。”
话音落下,班里瞬间响起细碎的低语声。
沉寂的教室瞬间多了几分鲜活的热闹。
社团招新。
是高中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脱离固定座位、固定班级、固定圈子的分流。
陌生的班级,会因为相同的爱好慢慢熟络,原本毫无交集的人,会慢慢拥有新的相处理由、新的归属。
林屿指尖顿了顿,下意识侧头看向苏砚。
少年依旧神色平静,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淡淡抬眼听着通知,听完之后,便重新落回目光,安静低头写字,仿佛对所有课外活动都兴致寥寥。
和他这几天表现出来的性子一模一样。
安静、寡言、喜静、不爱热闹。
林屿心里几乎瞬间笃定——苏砚一定会选安静的社团。
图书社,或者文学社。
没有意外。
果不其然,下课收拾书本时,林屿听见身侧的人轻轻呢喃了一句。
“还是选图书社吧。”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林屿握着笔的指尖微紧,心口轻轻掠过一丝说不清的落空感。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们选同一个社团?
期待原本仅有同桌缘分的他们,能再多一层长久的、固定的关联?
太莫名,也太冒昧。
他们明明只是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他没有任何理由期待、没有任何资格奢求。
“你打算报什么?”
苏砚收拾书本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随口一问,只是单纯的同桌闲聊。
林屿回神,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淡淡摇头:“还没想好。”
他是真的没想好。
他对所有社团都兴致平平,没有格外喜欢的,也没有格外排斥的。
唯一微妙的念头是——
无论他选什么,好像都只想跟着某个人的脚步。
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傍晚放学,天色依旧温柔。
几日下来,三人同行回宿舍、顺路走过梧桐道,已经成了无声的默契。
不必刻意邀约,下课收拾好东西,自然而然并肩走出教室,顺着长廊、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江野背着相机,随手拍着傍晚的校园光景,边走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周五社团摆摊,我直接报摄影社,不用犹豫。”
“嗯。”苏砚轻声应和。
“你俩真不考虑?”江野侧头看他们,“摄影社其实挺轻松,不用集训,课余随便拍就行。”
苏砚轻轻浅笑:“我不太会拍照,还是算了。”
他性子安静内敛,更喜欢静态、独处、无喧闹的环境。
林屿走在最侧,沉默听着两人对话,没有插话。
晚风穿过整条梧桐道,卷着细碎的落叶,轻轻擦过鞋面。
夕阳落在三人肩头,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叠在路面上,短暂交织,又随着脚步慢慢错开。
一路无话喧闹,只有风声、叶声、远处零星的笑语声。
走到分叉路口时,江野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侧并排的两人,目光很淡,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通透。
“说真的。”
江野声音轻轻的,漫不经心,却又格外笃定。
“你们两个,真的很像很早就认识。”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林屿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
旁边的苏砚也是明显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诧异。
两人几乎是同步的反应。
太同步了。
同步到诡异。
江野看着他们短暂凝滞的神情,笑了笑,只当是随口感慨,没有深究,也没有戳破:“就是感觉,默契比普通新同学多很多,不像刚认识几天。”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应,抬步继续往前走:“先走了,我回宿舍整理照片,周五见。”
身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分叉路口瞬间只剩下林屿和苏砚两个人。
晚风静止,梧桐叶落无声。
落日余晖静静落在两人之间,隔着半米不远不近的距离。
尴尬、微妙、凝滞。
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人敢点破的熟悉。
江野随口的一句话,像轻轻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把两人这几日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本能偏向、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全部摆到了明面上。
林屿心跳很乱。
他不敢看苏砚的眼睛,只能假装看向远处的落日,声音比平时低沉轻缓许多:“他随口说的。”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安抚。
“嗯。”
苏砚轻轻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有一丝极淡的飘忽,像是也被这句话搅乱了心绪。
沉默蔓延开来。
几秒后,苏砚轻轻开口,轻声道出了和林屿一模一样的困惑。
“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得很慢,很轻,带着一点茫然的真诚。
“我总觉得……你很眼熟。”
不是客套,不是寒暄。
是实打实、发自内心、困惑已久的疑惑。
这几日相处,他克制、礼貌、保持距离,可心底的感觉骗不了人。
眼前的林屿,明明是第一次遇见的陌生人。
可他看着对方的侧脸、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甚至安静发呆的样子,都会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旧识般的熟悉感。
像是很久以前,无数次并肩夕阳、无数次共吹晚风、无数次安静相伴。
记忆空白一片,感觉却真实得可怕。
林屿指尖骤然绷紧。
心底积压多日的所有茫然、困惑、隐秘的悸动,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是两个人,双向的、同步的、空白又熟悉的宿命。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落日温柔,晚风轻柔,梧桐簌簌。
少年眉眼干净,眼底盛满真实的困惑与茫然,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林屿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半晌,低声回应。
“我也是。”
短短三个字。
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却重重砸在两人心底,震开一片沉寂多年、被封存遗忘的旧时光。
他们都不记得彼此。
可他们的本能、潜意识、刻在骨血里的习惯与熟悉,从未忘记。
梧桐年年落,晚风岁岁来。
遗忘的是人。
记得的,是宿命。
两人静静站在暮色梧桐下,两两相望,眼底皆是茫然。
故事才刚刚看似开始。
实则,早已缺席了一整个年少。
不想上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