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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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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青石镇比何然记忆中更小。
他七岁离开这里上山,之后二十年只偶尔下山办事时路过镇口,从未真正走进来细看过。外婆过世后老屋就空了,镇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认得他的没几个。他和柳如烟站在镇口石牌坊底下时,正赶上早集,几个挑着菜筐的农妇从他们身边走过,瞥了一眼柳如烟赤足穿靴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何然赤足踩雪的模样,交换了个眼神,加快脚步走了。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靴筒太大,她的脚趾在里头晃荡,走一步掉半步。她蹲下来把靴子脱了,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头缩了缩。“不穿了,”她说,“靴子大了,走不快。”
何然没说什么,把靴子拾起来拎在手里。两个人赤足并肩走进镇子,一青一灰,一高一矮,青石板上的积雪被他俩踩出四行脚印,拐进镇东头那条窄巷里。巷子尽头就是外婆的老屋,门板上的锁锈成了铁疙瘩,何然伸手一拧,锁簧断了,门推开时发出一声长响,像老人咳了一口痰。
院子里荒了。野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枯的黄的铺了一地。墙角那口水缸裂了,底部长满青苔。屋檐底下挂着一串干辣椒,早褪成了灰白色,风一吹簌簌掉渣。何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径直穿过堂屋往后院走。柳如烟跟在他身后,赤足踩在枯草上,没发出声响。
后院那块荒地比前面更荒,野草齐腰深,枯黄一片。那棵小桃树还在,细瘦的枝干从草丛里挣出来,枝头上那几个花苞比早上在山上看见时又大了些,灰白灰白的,鼓鼓囊囊,像是随时会开。何然蹲下来,拨开树根周围的枯草,露出底下那块石板。石板上的苔藓比上次来时更厚了,青绿色的绒毛覆得严严实实。他用手掌把苔藓抹掉,石板露出来,上面刻着的那行小楷还在。
“何然埋剑处。”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行字。她的竖瞳在日光中缩成细线,看不清表情。何然没有抬头看她,他用手指抠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掀。石板翻过去,底下的浅坑露出来,坑里的断剑还在。他伸手把断剑取出来,用袖子擦去锈迹和泥土,剑身上的“无衣”两个字露出来,笔画很深,像是用指力硬刻上去的。
“你刻的?”何然问。
柳如烟蹲下来,伸手接过断剑,指腹在剑身上的“无衣”二字上慢慢滑过。她的手指冰凉,碰在锈蚀的铁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你刻的,”她说,“天劫前两天,你把剑给我,说万一你回不来,让我拿这把剑回青城山找祖师。剑上刻字是你的习惯,你每柄剑都刻名字。无衣剑是你第一柄自铸的剑,剑成那天你高兴得喝了一坛酒,醉倒在桃树底下,我拖了你半天没拖动,就让你在树底下睡了一夜。”
何然低头看着那把断剑。他记不起来,可他的手碰到剑柄时有一种极熟悉的感觉,像握住了一截早就长在掌心里的东西。断口处参差不齐,锈蚀很深,可剑柄上缠的布条还剩几圈完好的,青色的布,和柳如烟的裙子一个颜色。
“你缠的?”他问。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那几圈布条,伸手拨了拨已经烂成丝线的布尾。“嗯。你铸剑的时候割了手,血滴在剑柄上,我说不吉利,撕了裙子给你缠上。你笑我傻,说青裙子撕了可惜了。后来你又铸了一柄剑给我,剑柄上缠的也是青布,和我这条裙子一模一样。”
何然把断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剑身断得太厉害了,只剩半截剑刃和剑柄,断口以下还有三寸左右的完整剑身,带着血槽和一道深深的血痕。那血痕颜色发黑,深深渗入铁质里,不是锈,是淬过血的痕迹。何然用指尖碰了碰那道血痕,一股极淡的暖意从指尖传上来,像是铁里封着什么东西,在碰触的瞬间醒了一下。
“这剑里封着你的东西,”柳如烟说,“你铸剑的时候把自己的心头血淬进去了。无衣剑是你本命剑,你死之后剑断了,里面的血也散了。但剑本身还有灵性,埋在土里三百年没烂透,就是靠那点残存的灵性撑着。”
何然把断剑收进怀里,贴着两片鳞放好。断剑凉凉的,贴在心口时,两片鳞跳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环顾了一圈这个荒了的院子。外婆的老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灶台很高,他小时候够不着,外婆总把他抱起来坐在灶沿上,往他嘴里塞一块刚出锅的红薯。红薯是甜的,烫的,他一边哈气一边吃,外婆在旁边笑。
“你外婆,”柳如烟说,声音很轻,“把你养到七岁。你上山之后她每年给你做一双鞋,托人带上山去。你穿到十五岁。后来她过世了,你师尊托人下山帮她收了尸,葬在后山那片松林里。”
何然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柳如烟站起来,赤足踩在枯草上。风吹过来,她的黑发飘了飘,露出颈侧那片青鳞,在日光中泛着幽光。“你师尊告诉我的,”她说,“他把你带上山之后来过锁妖塔一次,站在塔底下跟我说话,说了很久。他说你外婆过世了,葬在后山。他说你在山上过得很好,剑练得很快,就是性子太软。他说他要把你教成一个冷血的人,教成一个见妖就杀的剑修。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做完了的事。”
何然攥紧了拳头。他能感觉到半魂里传来一股凉意,是柳如烟在压她的怒气。她伸手过来,把他攥紧的拳头掰开,手指一根一根捋直,然后把掌心贴在她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比他的凉,可贴在一起久了,就分不清谁暖谁凉了。
“别气,”她说,“气也没用。你师尊死了,青城祖师也死了。死人的账算不清。”
何然深吸一口气。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凉意在胸腔里转了一圈,被半魂的温热裹住,散了。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他的手骨节分明,交叠在一起时,像是本来就该这么放着。
“铁匠铺在镇西头,”他说,“走吧。”
两个人从后院绕回前门,出了巷子往西走。镇西头确实有一间铁匠铺,铺面很小,门口支着个棚子,棚底下砌着炉灶,炉火正旺,铁锤敲打的声响从铺子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何然走到铺子门口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铁匠的脸。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赤着上身,左手夹着块烧红的铁坯,右手抡锤,一锤一锤砸下去,火花四溅。何然不认得他,但他认得那个汉子左手小指上缺的那一截。
和秦远峰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断法。
何然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汉子的手看了很久。柳如烟站在他身旁,也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铁匠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灰袍赤足,女的青裙赤足,两个人都生得极好看,却一个比一个狼狈。他放下铁锤,用围裙擦了把汗,粗声粗气地问:“打什么?”
何然把断剑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铁匠接过去翻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断成这样了,打不了新的。要打新剑得用新铁,这半截废了。”
“能接吗?”何然问。
铁匠又看了看断口,用拇指蹭了蹭那道发黑的血痕。他的指尖碰到血痕时顿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来,抬头看了何然一眼,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他低头又把断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抬头问:“这剑谁的?”
“我祖上的。”
铁匠沉默了一会儿,把断剑放在砧板上,转身往铺子里面走。铺子深处有个小门,门后是一间暗间,铁匠进去待了一阵,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铁,黑沉沉的,巴掌大小,泛着暗红的光泽。
“这是陨铁,”铁匠说,“我爷爷传下来的,说是青城山上掉下来的。打了一辈子铁没用上,太重,寻常炉火化不开。你这剑的断口不一般,寻常接法接不上,得用这块陨铁熔了做焊料。但我这炉子温度不够,化不了它。”
何然看着那块陨铁,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铁面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暖意传上来,和断剑里那道血痕的感觉一模一样。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极快,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看见白衣人站在一座巨大的炉子前,炉火是青色的,白衣人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左手举着一块暗红的铁坯,右手抡着一柄巨锤。炉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和何然一模一样。
“昆仑墟的炉子,”柳如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你前世铸剑用的炉子。昆仑墟底下有一条地火脉,炉子就架在地火眼上。那块陨铁是你从天上引下来的,天劫之前那晚你把它扔进炉子里,说以后有机会再打一柄新剑。”
铁匠听着他们说话,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他看看何然,又看看柳如烟,最后把陨铁推过来,推到何然面前。
“你们自己去打吧,”他说,“我打不了。这块铁认主。方才我碰了一下,它烫我。你碰它,它温的。”
何然把陨铁拿起来,沉甸甸的,压手。铁面温温热热的,像是活的。他把陨铁和断剑一起收进怀里,对铁匠点了点头。铁匠摆摆手,意思是别客气,又补了一句:“你们要去昆仑墟的话,往西走,过三条河,翻两座山。路上小心,这季节山里闹妖。”
何然愣了一下。“闹妖?”
“嗯。开春了,山里的东西都醒了。”铁匠低头把炉火拨旺,火星子窜上来,映着他那张粗犷的脸。“前几日有人从西边过来,说昆仑墟底下冒烟了,地火不稳,附近山里的妖兽都往外跑。你们要是去打剑,趁早去,晚了怕是进不去了。”
何然和柳如烟对视一眼。昆仑墟地火不稳,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两个都清楚。天劫之后地脉紊乱了三百年,如果现在地火开始暴走,整个昆仑墟方圆千里都会变成一片火海。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个人从铁匠铺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镇子上的早集散了,青石板路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小孩在街角踢毽子。何然走在前面,柳如烟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赤足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啪的轻响。走到镇口牌坊底下时,何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笔直笔直的,在暮色中泛着淡蓝的光。外婆的老屋在镇东头,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灰暗的椽条。后院里那棵小桃树看不见,被屋脊挡住了,可何然能感觉到它,枝头上的花苞又大了一圈,夜里大概就会开。
“走吧,”柳如烟站在牌坊外,赤足踩在雪地里,靴子拎在手里没穿,“趁天没黑,多走一段。”
何然转过身,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镇外的官道上,积雪被白天的日头晒化了一层,底下是冻土,踩上去有点滑。何然伸手牵住柳如烟的手,她没挣,两个人牵着手往前走。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农田,荒着,覆着薄雪,远处有山,山那边是河,河那边是更多的山。昆仑墟在西边很远的地方,隔着三条河、两座大山,和三百年没算清的一笔烂账。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冷地照着官道。何然走着走着忽然开口:“那个铁匠,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和秦远峰一样。”
柳如烟偏头看他。“青城山所有铁匠都缺那截手指。祖师定的规矩,凡在青城山地界打铁的,入行先断一指,说是不敬祖师者,不配握锤。你师尊当年带你上山之前,就在青石镇打过三年铁。”
何然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师尊那双粗糙的手,掌心里全是老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抡过锤子的人。他一直以为那是练剑练出来的,现在才知道,那是打铁打出来的。师尊在带他上山之前,是青石镇的铁匠。那他七岁那年遇见师尊的场景,也许并非偶然。师尊或许早就知道他是谁,一直在这镇子上等着他。
“你师尊叫什么来着?”何然问。
“秦望川。”柳如烟说,“昆仑墟的守山人。你前世的故交。你死之后他回了青城山,在青石镇打了三年铁,等到你七岁那年把你带上山。他恨你,也恨我。他觉得是你把我引上邪路,又觉得是我把你害死了。他教你杀我,是想让你亲手了结这段孽缘,好干干净净地成仙去。”
何然沉默了很久。月亮在云层里穿进穿出,官道上的光影忽明忽暗。他的赤足踩在冻土上,凉意从脚底升上来,被半魂的温热压下去。他想着师尊的脸,那张清瘦的、总是板着的脸,那双总是在他练剑时沉默注视的眼睛。师尊恨他吗?也许恨过。可师尊给他打了二十年的饭,补了二十年的衣裳,在他生病时整夜坐在床头守着。恨和爱搅在一起,过了二十年,早就分不清了。
“他死的时候,”何然说,“攥着我的手。他说,莫要重蹈覆辙。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柳如烟把他的手攥紧了些。她的掌心凉凉的,可攥久了就热了。两个人牵着手在月色里走着,官道延伸到远处,弯进山脚的阴影里。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息,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桃花的香。何然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已经缩成远处一小片黑影,只有外婆老屋的方向有一点模糊的暖色,大概是那棵桃树开花了,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粉。
“明天能到第一条河,”柳如烟说,“河边有个渡口,渡口有个老船夫。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你认识?”
“三百年前认识。他那时候就老了,现在大概死了。”
何然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官道上的雪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铺在黑暗的大地上。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许不是很久,也许就是几天前——他站在锁妖塔第九层,握着诛妖剑,剑尖抵着柳如烟的喉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可知道之后,路反而更难走了。
“柳如烟,”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后悔吗?在塔里关了三百年,后悔等一个不记得你的人?”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着她的脸,琥珀色的竖瞳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竖线比白天略宽些,像猫的眼睛。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去看着前方的路。
“不后悔。”她说,“等到了,就不后悔。”
何然攥紧了她的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月亮在云层里跟着他们,把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官道尽头是山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们朝着那张嘴走进去,把青城山和锁妖塔都留在了身后。身后很远的地方,锁妖塔顶那道青光闪了一下,像一只合上的眼睛最后眨了一眨。然后彻底暗了。
夜风里那点桃花的香气更浓了些。是从青石镇飘来的,从外婆老屋后院那棵小桃树的方向。灰白的花苞在月光下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淡粉色的花瓣。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它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