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第十七章
封塔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还没过完,青石镇上的柳树就抽了芽,细嫩的黄绿色,一条一条垂在河面上。何然在院子里翻地的时候,发现土里的冻层薄了,铁锹往下挖了两尺就见了湿泥,蚯蚓在泥里翻动,肥嘟嘟的。他把后院那片空地翻出来,打算种几畦菜。柳如烟站在旁边看,手里攥着一把菜种,是小地蛟从灶房梁上偷下来的——它把秦远峰送的那袋菜种咬破了,撒了一地,柳如烟捡了半天才捡回小半把。
“种什么?”何然拄着铁锹问。
“青菜,萝卜,韭菜。”柳如烟把手里的种子摊开看了看,“就这些了。剩下的被它吃了。”她低头瞪了一眼盘在墙根底下的小地蛟。小地蛟缩了缩脖子,断尾卷起来盖住脑袋,假装睡着了。
何然把地整成四畦,垄沟用脚踩实了。柳如烟蹲下来撒种,手指捻着种子一粒一粒往土里按,按完一畦就覆上薄薄一层细土。小地蛟偷偷睁开一只眼,见没人注意它,慢慢爬过来,尾巴尖在土里戳了个小坑,被柳如烟用土坷垃砸了一下,缩回去了。
种完菜,何然去井边打水浇地。柳如烟坐在门槛上补衣裳,针线篮搁在膝头,里面是秦远峰前些日子送来的几块粗布。她把何然那件灰袍上磨破的袖口拆了重新缝,针脚密密的,比镇上裁缝铺的还齐整。何然浇完水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缝的袖口加了双层布,比原来还结实。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问。
柳如烟没抬头,继续缝。“在塔里三百年,没事做。衣裳破了总得自己补,补了三百年,不会也会了。”
何然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铁锹靠在墙根上。小地蛟爬过来盘在他脚边,断尾搭着他的脚背。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后院的桃树上,枝头的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些,灰白中透出的粉色更明显了。有几朵已经半开了,花瓣从灰白的花萼里挣出来,粉嫩嫩的,在晨光中泛着柔柔的光。
“快开了,”柳如烟抬头看了一眼桃树,“这几天日头好,再过两三天就能全开。”
何然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地蛟,它的鳞片在日光中泛着青碧色的光泽,断尾处新长出来的那一截比别处浅些,嫩嫩的,像刚蜕过皮。养了一年多,它长了不少,从一臂长到了两臂,盘在脚边像条小狗。镇子上的人都知道巷子尽头那间老屋里养了条青蛇,不咬人,也不怕生,偶尔爬到巷子里晒太阳,有胆大的小孩伸手去摸它的头,它也不躲,只是甩甩尾巴。
“何然,”柳如烟把针别在布上,抬起头来,“我想去塔那边看看。花快开了,去闻闻香。”
何然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现在去?”
“现在。趁日头好。”
两个人出了门。镇子上的早集还没散,巷子里人来人往的。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身边过去,筐里的春韭嫩绿嫩绿的,带着泥。卖豆腐的推着独轮车,车板上码着几板白豆腐,热气从布底下冒出来。柳如烟走在何然旁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底干干净净的。镇子上的人认得他们了,卖豆腐的婶子还喊了一声“何然,要不要带块豆腐回去”,何然摆了摆手说下次。
出了镇子,沿着山道往上走。春天里的山道比冬天好走,路边的野草发了新芽,灌木丛里偶尔窜出几只麻雀。走到半山腰时,何然闻见了一股极淡的桃花香,从山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被风一吹就散。他偏头看了看柳如烟,她也闻见了,竖瞳微微眯起来,脚步快了些。
锁妖塔在山顶的松柏之间安安静静地立着。塔身封了以后,从外面看就是一座灰扑扑的旧石塔,塔砖上爬满了青苔,塔檐的铁马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塔门严丝合缝地关着,门框内侧嵌玉牌的石槽被青苔盖住了,看不出来。何然站在塔门前,伸手摸了摸石壁。石壁温温的,被日头晒暖了,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极轻微的搏动,像是石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
那是桃树的根。树根从塔里长出来,扎进了塔基,扎进了山体,和整座青城山的地脉连成了一体。锁妖塔封了门,封不住树根,根从石缝里钻出来,在塔基周围的地面上盘错着,青白色的,像一条条游动的蛇。何然蹲下来看了看,树根上覆着薄薄的泥土和青苔,有几处根节上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卷卷的,像蕨菜的幼叶。
“树往外长了,”柳如烟站在他身后,“根从塔基底下钻出来了,在地面上发芽。过几年这周围会长出小树苗,一片一片的。”
何然站起来。他绕着塔走了一圈。塔基周围确实有嫩芽冒出来,细细的,矮矮的,三两寸高,叶子还没展开,卷成小小的团。他数了数,大概有十几棵,围着塔基散了一圈。再过几年,这些小苗会长成树,锁妖塔就会被一圈桃树围住。到那时候,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桃林里立着一座旧石塔。
两个人绕到塔的北面。北面的塔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地面延伸到一人高的位置,裂缝里伸出一根粗壮的树根,有水杯那么粗,青白色的,从塔里长出来,沿着石壁往下爬,最后扎进地面。树根贴壁的那一段脱了皮,露出底下青绿色的内皮,内皮上渗着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何然凑近了看,水珠是树根分泌出来的汁液,带着桃花的香气,一滴一滴往下落,在石壁下面汇成一小片湿痕。
柳如烟伸手接了一滴。汁液落在她掌心里,凉凉的,滑滑的,她低头闻了闻,竖瞳弯了弯。“甜的,”她说,“桃胶。树活了之后分泌的,能入药。”
何然也接了一滴尝了尝。确实是甜的,清甜清甜的,和桃子的味道不一样,更淡些,带着草木的清气。他想起师尊留下的那些卷宗里提过桃胶,说昆仑派古方里有一味药,用千年桃树的胶脂入药,能续经脉、补灵根。何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空空荡荡的,没有青纹,也没有灵力流转。可喝下那滴桃胶之后,小腹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暖了一下,极淡的,转瞬就没了。
他愣了一下。柳如烟也看着他,竖瞳缩了缩。“你感觉到了?”
“嗯。暖了一下。”
柳如烟走过来,把手掌贴在他小腹上。她的掌心凉凉的,隔着衣料贴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竖瞳里的光晃了晃。“桃胶入药了。树知道你没了灵根,分泌出来的胶脂里有补灵力的东西。它认你。”
何然低头看着石壁上那根树根,青绿色的内皮底下汁液在缓缓流动,一滴一滴从断口处渗出来,落在他掌心里,凉凉的,甜丝丝的。他想起在锁妖塔第九层第一次看见这棵树时的模样,枯死的枝干,灰白的树皮,满树灰白的花苞,和外面反着季。现在它活了,根从塔里长出来,把塔和整座山连在了一起。它记得他。树记得。
两个人靠着塔壁坐下来。日头从松柏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柳如烟把头靠在何然肩上,闭着眼,鼻子里嗅着从塔壁裂缝里透出来的桃花香。小地蛟从她袖子里爬出来,盘在塔基的树根上,鳞片贴着青白色的根皮,像是找到了同类,安安静静地蜷着。
“何然,”柳如烟闭着眼说,“你闻见了没有?”
何然也闭上了眼。塔壁裂缝里的桃花香一阵一阵往外涌,浓的时候像是站在一棵盛开的桃树下,淡的时候若有若无,像记忆里某种模糊的味道。他想起锁妖塔第九层那棵桃树满树繁花的样子,想起花瓣落在柳如烟肩头的模样,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她时,她靠在桃树上说“你来了”。那些记忆隔着三年,可闻见这股香的时候,它们近得像是昨天。
“闻见了,”他说,“很浓。”
柳如烟在他肩上蹭了蹭,黑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背上,指尖凉凉的。何然翻过手,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两个人靠着塔壁坐着,听着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听着铁马在塔檐上叮叮当当地响,听着树根在石壁底下缓缓搏动。日头慢慢往西移,从头顶移到松树梢上,从松树梢上移到山脊后面。塔壁上的桃花香被暮风吹淡了,可空气里还留着一点余韵,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渗进了石壁、渗进了地面、渗进了两个人的衣裳里,怎么都散不掉。
下山的时候,何然在塔基旁边挖了两棵小苗,用布包了根,打算带回去种在后院。柳如烟走在前面,赤足踩在碎石路上,手里也捧着一棵。小苗的根须上裹着湿泥,叶子卷着还没展开,茎秆细得像筷子。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苗,竖瞳弯了弯。
“种在桃树旁边,”她说,“等它们长大了,后院的桃树就不孤单了。”
何然嗯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锁妖塔,塔身在山顶的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立着,塔檐的铁马还在响,叮叮当当的,一声接一声。塔壁上那道裂缝里的树根在暮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从塔里伸出来,扎进地面,和满山的松柏连成了一片。从外面看,塔就是一棵树的根须,扎在了青城山的土里。树在塔里,塔在树里,分不清谁是谁了。
走到半山腰时天擦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着山道上的碎石和两个人的脚印。何然走在后面,看着柳如烟的背影。她赤足踩在月光里,青裙被晚风吹起来,黑发在腰后轻轻晃着。她手里那棵小苗在月光中泛着嫩绿色的微光,叶子安安静静地卷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展开。
“柳如烟,”何然喊她。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月光照着她的脸,竖瞳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唇角的弧度浅而安静。
“明年春天,”何然走到她身边,“花开了,我们再来。”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弯了弯。她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何然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里,手里各捧着一棵小苗。山道弯弯曲曲往下延伸,穿过松林,穿过竹林,一直连到镇子口。镇子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炊烟在晚风里慢慢散开。巷子尽头那间老屋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是出门前柳如烟留在灶膛里的余火,映着窗纸,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等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