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

      走的时候桃子酱带了满满一瓦罐,用粗布裹着,塞在包袱最底下。柳如烟还炒了一罐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点辣椒末,路上配干粮吃。小地蛟钻在柳如烟袖子里不肯出来,断尾在袖口晃荡着,被晨风吹得凉凉的。两个人天没亮就出了门,青石镇上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豆腐坊亮着灯,豆浆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出镇子往西走,过了第一条河,在河边歇脚时何然把桃酱瓦罐打开,掰了两块饼子抹着吃。柳如烟坐在河滩的石头上,赤足泡在水里,小地蛟从她袖子里探出头来喝河水,喝了两口被凉得缩回去。何然把饼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桃酱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抹,抹得手背上黏糊糊的。

      “你还是吃相难看。”何然说。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嘴里塞着饼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做的桃酱太稀了,一咬就流。”

      何然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掰了块饼子抹桃酱。饼子是昨天烙的,凉了有些硬,但抹了桃酱之后软了些,甜中带酸,就着河水的凉意吃下去,倒也舒坦。两个人并肩坐在河滩上,日头从东边慢慢升起来,照着河面碎金似的闪。小地蛟吃饱了,从柳如烟袖子里爬出来,在河滩的碎石上晒太阳,断尾在地上拖来拖去。

      走第二天的时候进了山区。山路窄,碎石多,两旁的灌木长得密,枝丫伸出来刮着衣袖。何然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枝条,柳如烟跟在后面,赤足踩在落满枯叶的山路上,走得比何然稳当。走到半山腰时碰见一个采药的老汉,背着一篓草药下山,看见他们两个愣了一下,目光在柳如烟脸上停了停,又看见小地蛟盘在她肩头,以为是条青蛇,绕了两步走开了。柳如烟没在意,何然也没解释。

      第三天傍晚到了昆仑墟外围。远远看见盆地里暗红色的地光时,柳如烟停住脚步,竖瞳眯了眯。盆地里的地火比她走时又退了些,暗红的光变得稀疏了,大片大片的岩床露出来,灰白色的,像是烧透了的炭在慢慢凉下去。昆仑墟那座黑山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立着,九道裂谷里的烟柱细得像线,袅袅地升上去,在山顶散开。整座山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沉静了许多,像是一头睡了很久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地火退得比我预想的快,”柳如烟说,“地心锁修好之后,地脉重新稳住了。再过几年,大概连烟都看不到了。”

      何然站在山脊上往南看。盆地南坡底下那条地火支流已经断流了,只剩下一条暗灰色的岩床蜿蜒在龟裂的地面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岩床尽头就是那座炉子,石台和石柱还在,远远看去像是盆地边缘一颗凸起的灰点。何然盯着那个灰点看了很久,心口慢慢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两个人从山脊上下来,穿过盆地底部。地面凉了,暗红色的龟裂纹变成了灰褐色,踩上去脆脆的,像是踩在烧透的炭渣上。有些裂缝里还冒着余温,热气从脚下渗上来,不烫了,只是温温的,像是冬天坐在热炕上。柳如烟赤足踩在炭渣上,脚底沾了一层灰,走一步留一个灰白的脚印。

      走到南坡底下时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石台上,照在石柱上,照在那根刻着字的石柱上。何然走到石柱前,伸手拂去柱面上的灰。昆仑之炉,铸剑于斯。秦望川立。字迹还是他上次擦出来的那些字,笔画清晰,像是刚刚刻上去的。他看了很久,指腹在“秦望川”三个字上慢慢蹭了蹭,蹭得手指上沾了一层薄灰。

      柳如烟站在石台另一侧,蹲下来拨了拨灰烬堆。灰烬早就凉透了,和地面的炭渣混在一起,灰扑扑的。她伸手在灰烬里翻了翻,翻到炉膛口,停住了。炉膛口被灰堵了大半,她拨开灰,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砖面。砖面上刻着东西,密密麻麻的,被灰填满了,看不清楚。

      “何然,”她叫他。

      何然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柳如烟用手掌把砖面上的灰抹掉,砖面露出来,上面刻着一幅画。线条很浅,像是用指甲刻的,但刻得很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画的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棵树。左边的人穿着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剑,头发用一根带子束着。右边的人穿着长裙,头发披散在肩头。两个人伸着手,指尖对着指尖,快要碰上了,但没有碰上。树在两个人之间,枝条伸展开来,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像是桃花。

      何然盯着那幅画,喉咙发紧。他认得这幅画的每一笔。师尊旧居里那幅绢画,和这幅刻在砖上的画一模一样,只是这砖上的多了几笔。左边那个悬剑的人腰间,多刻了一行小字,刻得极浅极细,何然凑近了才看清:

      “来时路远,归时路长。不怨不悔,各自珍重。”

      柳如烟也看见了。她伸手碰了碰那行字,指尖在砖面上慢慢滑过去。砖面凉凉的,粗糙的,刻痕里积着细细的灰。她碰完那行字,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层薄灰,灰里混着一点点极细的红色,像是锈,又像是干透了的血。

      何然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用袖子替她擦掉指尖上的灰。她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拢在掌心里,慢慢暖着。小地蛟从她袖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砖面上的画,黑豆眼转了转,又缩回去了。

      “他刻的,”何然说。他低头看着砖面那幅画,看着画上两个人指尖对着指尖却碰不到的距离。“他当年从昆仑墟出去之后,又回来过。他把这幅画刻在这里,等着有人来看。”

      柳如烟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碰了碰砖面。这次她摸的是画上那棵树。树上的花刻得密,一层叠着一层,花瓣和花瓣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她的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走吧,”她说,“看完了。”

      何然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对着砖面那幅画坐了一会儿,看着画上两个人指尖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师尊刻这幅画的时候,大概是想让谁看见的。也许是想让他看见,也许是想让柳如烟看见,也许只是刻给自己看的。师尊一辈子什么都没说,到死都在画里。这幅画留在这里,和石柱上的字一起,守着这座炉子,守着昆仑墟南坡底下这条干涸的地火支流。

      他站起来,伸手把柳如烟也拉起来。她的赤足踩在灰白的炭渣上,脚底沾了一层灰,裙摆上也蹭了些。何然蹲下来替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拍了两下,灰飞起来,呛得他偏头咳了一声。柳如烟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模样,竖瞳弯了弯。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松了些,“桃子酱还有半罐,路上够吃。”

      何然站起来,把包袱重新背好。小地蛟从柳如烟袖子里钻出来,爬到何然肩上,断尾搭着他的后颈,凉凉的。两个人转身离开石台,朝盆地北坡走去。月亮挂在西边的山脊上,照着盆地底部灰白色的地面,照着南坡底下那座孤零零的炉子。石柱上的字在月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砖面上的画在灰烬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师尊刻的那些东西,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看过了,读过了,然后走了。

      走出盆地时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灰白,把远山的轮廓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何然站在盆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昆仑墟在晨雾中安安静静地矗立着,九道裂谷里的烟柱细得像蛛丝,山顶的灰白雾盖散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片青白色的光。那是地心锁透过山体渗出来的光,无衣剑嵌在地心锁上,剑身上的血痕一跳一跳地亮着,和地脉的节奏合在一起,守着这座山,也守着山里所有的东西。

      何然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柳如烟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赤足踩在碎石路上,背影在晨雾中模模糊糊的。小地蛟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尾巴卷着他的脖子。何然迈开步子跟上去,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如烟,”他喊她。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他。晨雾在她身后漫开,灰白色的,把远山和天空都模糊了。只有她的脸在雾中清晰可见,竖瞳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唇角的弧度浅而安静。

      “明年春天,”何然走到她身边,“再来一趟。塔里那棵桃树该开花了。”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晨雾从她发间穿过,黑发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她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何然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晨雾里,朝着东边走去。包袱里的桃酱瓦罐轻轻碰着背,发出闷闷的声响。小地蛟在他肩上又打了个哈欠,缩成小小一团,断尾垂在他胸前晃荡着。晨雾漫上来,把两个人的身影裹进去,慢慢模糊了。远处的昆仑墟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片青白色的光,在天际线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