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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后 ...
后记
蛇妖柳如烟
少年王小虎立志成为一代大侠,却在除妖时惨遭暗算,命悬一线。
危急关头,一条千年蛇妖救下了他,却提出一个古怪的契约——
“我可以救你,但你要答应我,从此与我同行,斩妖除魔。”
王小虎答应了。
可渐渐地他发现,这位蛇妖姐姐口中的“斩妖除魔”,似乎和师父教的不太一样……
月黑风高,破败的山神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王小虎靠在斑驳的神像底座上,左手死死按着右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冷汗混着血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才十四岁,跟着师父在峨眉山修行了八年,头一回单独下山,就碰上了硬茬子。一只成了气候的蜈蚣精,浑身铁甲,毒雾弥漫,他拼尽全力才将其诛杀,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
“嘿……嘿嘿……”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师父……俺、俺也斩妖除魔了……”
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知道自己失血太多,再不救治,恐怕就要交代在这破庙里了。意识模糊间,他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游弋,由远及近。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朦胧的月光下,只见庙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个女子轮廓,穿着一身玄黑色的衣裙,裙摆曳地,无风自动。空气中弥漫的,除了他的血腥味和蜈蚣精残留的腥臭,似乎还多了一丝……清冷的幽香,像冬日里绽放的梅,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凉。
“谁……”王小虎想喝问,声音却沙哑得不成调。
那身影微微一动,轻盈地飘了进来,没有脚步声,仿佛一片落叶被风吹拂。她在他面前蹲下,借着从残破屋顶漏下的月光,王小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肌肤赛雪,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眼睛,瞳孔是竖着的,泛着幽冷的青碧色,在暗处微微闪光。她看着王小虎,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啧啧,伤得不轻。”她的声音也带着一股凉意,像玉石相击,清脆却冷冽,“蜈蚣精的毒爪,凡人沾上一点都受不了,你倒能撑到现在。”
王小虎警觉地看着她,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剑柄。这荒山野岭,深更半夜,一个孤身女子,瞳孔异于常人——他虽年少,却也知道,这多半非妖即怪。
“你……是妖?”他问。
女子不答,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他伤口边缘。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伤口渗入,那股火辣辣的剧痛竟然瞬间减轻了不少。王小虎吃了一惊,这感觉……像是妖气,却又纯净得很,不带半分邪祟。
“我叫柳如烟。”她收回手,指尖染上了一点王小虎的血,她放到鼻端轻轻一嗅,眉头微微一挑,“根骨不错,是个好苗子。”
王小虎更警惕了,身体绷紧:“你想干什么?”
柳如烟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
“对。”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却并不凌厉,“我救你一命,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此与我同行,斩妖除魔。”
王小虎愣住了。他听师父说过,有些妖怪亦正亦邪,甚至会有一些古怪的癖好。但这要求……一个妖怪,要他一个立志斩妖除魔的修仙弟子,跟着她去“斩妖除魔”?
“你……你不就是妖吗?”他忍不住问。
柳如烟看着他,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你答应,我便救你。不答应……”她看了一眼他手臂上又开始渗血的伤口,“你恐怕活不过今晚。”
王小虎沉默了。他想起师父的话:“小虎啊,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活着。有些事,活着才有资格去分辨对错。”他看着柳如烟,这个神秘的女妖,她的气息虽然冰冷,却并不邪恶。而且……她说的没错,他不想死,他还想成为像师父那样的大侠。
“好!”他咬了咬牙,“我答应你!”
柳如烟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这一次,似乎多了几分真心。她重新蹲下,伸出手,这次没有按在伤口上,而是轻轻覆盖在他的额头上。一股更加浓郁的清凉气息涌入体内,像山涧的清泉,迅速流遍四肢百骸。伤口处的黑气肉眼可见地消退,血肉开始蠕动愈合。王小虎感觉自己的精神也好了起来。
片刻之后,柳如烟收回手,站起身。
“走吧。”她说。
“去哪?”王小虎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还有些疼,但已经能动了。他惊讶于这恢复的速度。
柳如烟已经飘然走出庙门,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跟我来便是。记住你的承诺,王小虎。”
王小虎一愣,他好像……没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他连忙抓起地上的剑,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月光下,柳如烟的身影在前方不疾不徐地前行,步伐看似悠闲,速度却极快。王小虎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看着她那随风轻扬的黑色裙摆,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这个蛇妖姐姐,到底要带他去做什么?
几个月后,在一座繁华的江南小镇上。
“让开让开!都让开!”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推搡着围观的人群,中间护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胖公子。那胖公子一脸横肉,正对着地上一个衣衫褴褛、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嘿嘿笑着。
“小娘子,别怕,跟本少爷回府,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说着,就伸出肥手去拉那小姑娘。
围观的人敢怒不敢言,这胖公子是本地县令的独子,名叫钱通,横行霸道惯了。
王小虎和柳如烟正好路过。王小虎一见这场景,顿时义愤填膺,手按剑柄就要上前。柳如烟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别急。”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冰凉,带着梅香。
王小虎不解地看向她。只见柳如烟对着那钱通公子,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口气无色无味,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
钱通正得意忘形,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眼前出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他面前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竟然变成了一条吐着信子、水桶粗的大蟒蛇,蛇头高高扬起,正对着他嘶嘶作响!
“妈呀!蛇!大蛇!”钱通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湿了一片,带着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喊着,“妖怪!有妖怪!”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纷纷对着钱通逃跑的背影指指点点,大呼痛快。那小姑娘也愣住了,然后赶紧爬起来,对着王小虎和柳如烟的方向连连磕头。
王小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转头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看着钱通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你看,有时候,‘斩妖除魔’,也不一定要用剑。”
王小虎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想起刚认识柳如烟不久时,他们遇到一个被山贼劫掠的村庄。他以为柳如烟会带他直接杀上山寨,没想到她只是用幻术让那群山贼在夜里看到无数官兵来剿,吓得他们自己下山投降了。还有一次,一个贪官鱼肉百姓,柳如烟也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只是让他每晚都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被百姓宰杀的猪,没过多久那贪官就精神崩溃,主动辞官还乡了。
王小虎看着柳如烟那清冷美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个蛇妖姐姐口中的“斩妖除魔”,好像……和他师父教的不太一样。
他想起师父当年教他剑法时说的话:“小虎,记住,咱们修仙之人,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妖魔皆邪恶,遇之则斩,绝不留情。”可这几个月跟着柳如烟,他见过了太多事。所谓的“妖”,并不都像他以前想的那样邪恶;而所谓的“魔”,有时候反而藏在人心深处,披着人的皮囊。
就像刚才那个钱通,他比王小虎见过的许多妖怪都要可恶得多。
“在想什么?”柳如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小虎摇了摇头,看着柳如烟那双幽冷的竖瞳,认真地说:“如烟姐,我觉得……你比我师父还像大侠。”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平时的清冷和戏谑,显得异常柔和,像是冰封的湖面下,终于透出了一丝暖意。
“傻小子。”她轻声说,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竟带着几分长辈的宠溺。
王小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跟着这样一个蛇妖姐姐,就算前路未知,似乎……也还不错。
除魔不斩妖
题词
青城山下云如烟,碧潭洞中九百年。
峨眉雪落三千尺,东海潮生万里天。
一剑一妖一壶酒,半生风雨半生缘。
问君何故长相守,除魔不斩是人间。
上卷·蛇妖吟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深秋的峨眉,万木萧疏,层林尽染。后山千佛崖的绝壁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贴着石壁缓缓挪动。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绳上别着一柄比他小臂还长的铁剑。剑鞘上的铜饰磨得锃亮,看得出是被人日日夜夜摩挲过的。他叫王小虎,是峨眉派外门弟子中年纪最小、入门前最晚、也是——最不服输的一个。
崖壁上的风裹着深秋的寒气灌进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凉得他直打哆嗦。但他没松手。指甲盖已经翻起了大半,渗出的血珠被风一吹就干了,结成了黑褐色的痂。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攀。上面三丈处,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芝正从石缝中探出伞盖,茸茸的菌边在风中微微颤动。那是师父六十寿辰的贺礼,他不想假手于人。
指尖触到了灵芝的根茎,他心头一喜。却在此时,一声极细微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嘶鸣从头顶传来。灵芝根部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缓缓蠕动。一颗三角形的脑袋探了出来,两只黄豆大的眼睛泛着油绿的冷光。蛇。通体漆黑,头顶生着一小撮赤红冠羽。冠羽乌蛇,剧毒无比,一滴毒液便能让人在半个时辰内化为一滩黑水。
王小虎本能地挥剑一挡,剑锋磕在蛇头上,竟像砍在铁石上。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铁剑脱手飞出,坠入崖下云雾。他整个人被带得右手脱空,只剩左手死死扣着石缝。左肩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剧痛席卷全身。乌蛇再次弹射而来,直取他的咽喉。他闭上了眼睛。
破空声。一声极其尖锐的、类似金属刮过琉璃的刺耳声响。预想中的剧毒没有侵入身体。他睁开眼,只见一片青色的鳞片贯穿了乌蛇的七寸,将它钉在崖壁上。那鳞片薄如蝉翼,却比铁还硬,边缘泛着幽冷的青光。
崖壁左侧十丈处,一棵从石缝中横生出去的老松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玄黑色的衣裙,衣料非丝非麻,在风中泛着一种类似蛇鳞的细碎光泽。裙摆宽大,垂落在松枝间,无风自动。她的脸藏在松针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一张微微勾起的嘴唇。
“外门弟子?”她的声音从松枝间飘下来,凉得像深潭水,“王小虎?”
她飘了过来,裙摆下的双脚始终没有露出。王小虎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像是用最细的羊脂白玉雕出来的,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可那双眼睛的瞳孔,是竖着的,碧幽幽的,像两颗浸在冰泉里的猫眼石。
“我叫柳如烟。”她说,“修行了九百多年。”
王小虎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一个蛇妖,救了他。
“做个交易。”她蹲下身来,和他平视,那双碧色的竖瞳近在咫尺,“我救你一命,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从此与我同行,斩妖除魔。”
“你……你自己不就是妖吗?”
柳如烟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弯了弯,但那双竖瞳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像八百年的光阴都压在了眼底。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头。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体内,迅速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肌肉。
“你答应,我便彻底治好你。不答应,你左臂的伤会留下永久损伤,以后再也握不了剑。”
王小虎沉默了。他想起师父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个冬夜,粗糙的大手给他暖脚,把最后一口米粥喂进他嘴里。他想起自己跪在祖师爷像前发过的誓——这辈子,要斩尽天下妖魔,护人间太平。可眼前这个妖,救了他的命。
“好。”他抬起头,直视那双碧色的竖瞳,“我答应你。”
柳如烟看着他,眼底那层沉甸甸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瞬。她伸出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入。王小虎浑身一震,经脉中有什么东西被那股气息冲刷着、拓宽着。全身骨骼发出“咔咔”轻响,皮肤表面渗出一层黑灰色的污垢,恶臭扑鼻。等他洗净回来,觉得浑身轻得能飞起来。他握了握拳,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掌间流转。
“走吧。”柳如烟转身,黑裙在风中轻轻扬起,“先去把你的肚子填饱。你饿得咕咕叫的声音,三里外都能听见。”
暮色彻底笼罩了峨眉山。远处的金顶佛光渐渐熄灭,山林归于沉寂。山道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一个玄黑如墨,一个靛蓝如洗。一个轻盈无声,一个脚步急促。而在这座千年名山的深处,无数双或绿或红或黄的眼睛正从暗处亮起,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一夜之间,峨眉山方圆三百里的妖怪们都知道了——那个活了九百多年、从不踏出青城山半步的柳如烟,下山了。而她身边,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中卷·东行记
清溪镇离峨眉山脚约莫三十里地。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天才彻底黑透。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又大又圆,照得山间小路一片银白。
“如烟姐,你一个人在青城山住了多久?”王小虎裹着毯子翻了个身。
“八百年。”柳如烟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很淡,“从我修行到能化人形那天起,就住在青城后山的碧潭洞里。很少出来。”
“那为什么这次出来了?”
柳如烟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白得像瓷。“因为时候到了。有些债,八百年也该讨了。”
清溪镇上,恶霸钱通正在酒楼里喝酒。柳如烟对着他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口气无色无味,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钱通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出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酒杯里钻出一条通体漆黑、头顶赤红冠羽的大蛇,蛇头高高扬起,冲他吐着漆黑的信子。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湿了一片,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妖怪”。满堂的酒客哄堂大笑。
王小虎目瞪口呆。柳如烟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看着钱通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你看,有时候,‘斩妖除魔’,也不一定要用剑。”
第二天,他们去了县城。柳如烟径直走进了县衙大门,守门的衙役像没看见她一样。书房里,钱守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柳如烟在对面坐下来,竖瞳微微眯起。“钱大人,我来跟你说三件事。第一,今晚开始,你会做一个梦。梦里你会变成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笼子外面全是猫。第二,这个梦会持续七七四十九天。每一天,笼子都会变小,一点。第三,四十九天之后,如果你是一条还活着,就亲手写一份折子,把永丰仓的案子如实上报,把你儿子这些年犯的事一件不落地写上去。”
钱守正的脸色刷地白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
出了县衙后门僻静的小巷。深秋的午后,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巷子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王小虎忍不住问:“如烟姐,那个梦……是真的吗?”
“真的。我给他下了一道梦印,今晚子时就会生效。”柳如烟淡淡道,“杀人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也最没用。你师父教你杀妖,但没人教你——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受。”
王小虎沉默了。他忽然想起师父有一次喝醉了酒,坐在山门口的石阶上,对着月亮自言自语。他那时候还小,躲在门后偷听,只听见师父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如烟”“对不住”“不敢见”之类的话。现在想起来,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对不住”。
两人沿着官道往东走,一路经过了青石镇、白鹤镇、落梅镇。在青石镇,柳如烟用碧鳞锁困住了五百年道行的蜈蚣精,救出了七个被掳走的姑娘。在县城,钱守正如实写了折子,把永丰仓的案子翻了出来,自己投了案。在白鹤镇,柳如烟揭穿了一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那道士手腕上的疤是五步蛇咬的——八百年前,年轻时的玄真道人救过他一命。在落梅镇,一个叫李福的老人守着一罐泡了二十年的青梅,等一个再也没回来的人。在梅家客栈,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梅花图,画上是一个穿道袍的背影。客栈老板的父亲等了二十年,没等到。老板又等了二十年,也没等到。
“他到底在躲什么?”王小虎忍不住问。
“他不是在躲我。他是在赶时间。”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青玉质地,边缘刻着云过的纹,表面有一道被金丝修补裂纹,“八百年前我逃出碧潭洞那天摔碎的。蜈蚣精咬了我一口,我拼着命从洞口冲出去,他在洞口站着,玉佩被我的蛇尾扫到,摔在石壁上。他捡起来的时候碎成了两半,他说没事,找金匠修一下就好。”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后来他走的时候,脖子上挂着那枚修补过的玉佩。再后来我伤好下山找他,他搬走了。他恐怕是知道蜈蚣精会回来找我。他留下来,蜈蚣精连他一起杀。他走了,蜈蚣精只会追我。”
王小虎愣住了。原来八百年前那个年轻道士,挡在蛇妖前面,从袖中掏出符箓,说“要打就打”。然后给她买包子,教她“打不过就跑”。再然后,他离开了,留下一句话——“下次给你带桂花糕”。他走,是因为知道留下来会连累她。他走,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凡人道士,打不过三千年的蜈蚣精。
三人一路往东,走到了东海边。崖顶上,一个穿灰扑扑旧袍子的老人正在钓鱼。他回过头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像深秋湖面上落了一片阳光。王小虎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师……师父?”
玄真道人把钓竿往崖壁上一搁,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袖口挽着,露出两截干瘦的小臂,脚上趿着一双破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他看着柳如烟,老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露出底下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释然。
“阿烟,”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发颤,“你来了。”
柳如烟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攥成拳,照着他的肩头就是一拳。那一拳打得极重。玄真道人被她打得踉跄后退了两步,差点撞上那棵歪脖子老松。他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抽了一口冷气,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八百年的账,一拳可不够。”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比哭声还沉。
“那你说,怎么算?老道我如今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了。”
柳如烟看着他。她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八百年的光阴在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流转。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桂花糕。你欠我的桂花糕。八百年前说下次带,带了八百年都没带来。”
玄真道人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被揉皱了的老菊花。他弯下腰,从崖壁边的石头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抖了抖上面的灰,递了过去。“早准备好了。山下镇子买的,正宗的桂花糕,还加了蜂蜜。”
柳如烟接过那个油纸包。她低头看了看,打开一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桂花糕,金黄的糕面上嵌着细碎的桂花,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她拿起一块,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甜了。”
“上了年纪的人,口味淡。我让老板少放了糖。你不爱吃甜的嘛。”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把那块桂花糕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海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乱飞,黑裙猎猎翻卷,可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着桂花糕,像是这八百年的光阴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下卷·青云钟
三人往西走了千里路,穿过草原,翻过山脉,最后在一座叫青云寺的古庙前停下了脚步。庙不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青云寺”三个金字。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树干虬曲,枝丫横斜,松针在晨风中簌簌作响。青石铺地的院落打扫得很干净,石缝里连一根杂草也没有。
钟楼里,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钟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钟声悠长而苍茫,在山谷间一圈一圈地回荡。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光头,头顶有几个戒疤。他的脸被岁月刻满了皱纹,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深秋湖面上落了一片阳光。
柳如烟在庙门前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平台边缘,黑裙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竖瞳大睁着,碧色的虹膜在晨光中泛着水一样的波纹。钟楼里的那个人停下了敲钟的手,转过身来。他看着庙门前站着的三个人,目光在柳如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慢很慢地在他脸上绽开,像一朵在寒冬里开了很久才终于绽放的梅花。
“阿烟。”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温和,“你来了。”
柳如烟看着他。八百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压成了薄薄的一片。她抬起手,攥成拳,照着他的肩头就是一拳。那一拳打得极重。老人被她打得踉跄后退了一步,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抽了一口冷气。但他还在笑。
“八百年的账,一拳可不够。”柳如烟说。
“那你说,怎么算?”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山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漫天飞舞,玄黑的裙摆在风中猎猎翻卷。她的竖瞳里翻涌的东西慢慢平息了下去,碧色沉在瞳孔深处,安安静静的。“先欠着。”她说。
那天下午,老僧带着他们参观了青云寺。寺庙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后殿是藏经阁,几架经书码得整整齐齐。寺里只有老僧一个人住,没有徒弟,也没有帮手,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做。
“你一个人住这儿多久了?”王小虎问。
“二十年。我往西走了一辈子,走到这座山的时候,觉得该停了。再往西就是大漠了,过了大漠是雪山,过了雪山是另一个世界。我走不动了,就在这儿歇了脚。”
“那蜈蚣精呢?”
老僧的笑容淡了一瞬。“它追到这座山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年。它找到我,我拿最后一道天雷符劈了它。它受了重伤,逃回了东海。之后就没再来过了。它以为我死了。”
傍晚的时候,老僧在斋堂里煮了一锅素面。面条是他自己擀的,筋道爽滑,汤底是用松茸和野菌熬的,鲜得王小虎连喝了三碗汤。玄真道人吃了两碗面,又就着面汤啃了一块干饼,吃得直打饱嗝。柳如烟吃了一小碗面,放下筷子,捧着汤碗暖手。老僧看着他们三个围坐在斋堂的方桌前,油灯的火苗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像一家人。”他说。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里映着油灯的火光,碧色中泛着暖橘色的光。她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弯,弧度比平时大了些。玄真道人正低头喝汤,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看柳如烟,又看了看王小虎,最后看了看老僧,咧嘴一笑。“本来就是。”他说,然后继续低头喝汤。
那天夜里,王小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卷着松针的涩气和积雪的寒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满胸腔,带着一种又冷又烈的味道。他想起这两个多月走过的路——从峨眉山到清溪镇,从清溪镇到青石镇,从青石镇到白鹤镇,从白鹤镇到落梅镇,从落梅镇到梅家客栈,从梅家客栈到东海,从东海到青云寺。八百里路,他走了将近两个月。遇到了很多人,看到了很多事,学了很多东西。他的剑丢在了峨眉山上,但手里的竹竿一直没有丢。他的内力还是微薄,但画符的功夫已经入了门。他还是那个想成为大侠的少年,但“大侠”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王小虎天没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那件旧棉袍,把包袱收拾整齐。包袱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两件换洗衣衫,一本翻烂了的《峨眉剑谱》,几片红叶,一枚青鳞,一颗暗红的内丹,还有一叠没画完的符纸。他把包袱系在腰间,推开了僧寮的门。
柳如烟站在后殿的廊下,黑裙上沾着薄薄的霜,手里捧着一只粗陶茶杯。她看着他,竖瞳在晨光中收成了一条细线,碧色沉在瞳孔深处。
“想好了?”
王小虎点了点头。“先下山,往东走。清溪镇的钱通不知道改了没有,我想回去看看。还有青石镇那些姑娘,不知道她们缓过来没有。县城那个钱守正,应该已经在写折子了。白鹤镇那个假道士,不知道放了没有。还有那个黄鼠狼精,我想回去看看它还在不在洞里。”
柳如烟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听他数着这些地方。那些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做过的事。少年记得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每一只妖。
“你呢?”王小虎问,“你和他……就留在这里?”
柳如烟偏过头,看了一眼后殿的方向。老僧的僧寮窗户已经亮了。“我陪他一阵子。他老了,走不动了。我陪他走完最后这段路。”
王小虎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低下头去,用脚尖踢了踢院子里的碎石。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带着笑。“那我以后回来看你们。等我走累了,就回来。反正我知道路。”
柳如烟看着他,竖瞳微微弯了弯。她伸出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王小虎接过来一看,是一片青鳞。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幽冷的青光。不是之前那两片中的任何一片。这一片更小些,颜色也更浅,像是新蜕下来的。
“留个纪念。遇到打不过的妖,捏碎它。我会来。”
王小虎把那片青鳞和另外两片一起贴身收好。三片青鳞贴在一起,冰冰凉凉的,隔着衣料渗进皮肤。他抬起头来,看着柳如烟,忽然笑了。“如烟姐,你以后还下山吗?”
柳如烟偏了偏头,想了想。“也许。等他走了之后,我想往东走走。去看海。八百年前他说海上的日出很好看,我一直没看过。”
“那我陪你去。”王小虎脱口而出,“等师父老了,走不动了,我陪你去东海看日出。”
柳如烟看着他,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碧色的虹膜在晨光中泛着水一样的波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王小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转过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她站在廊下,黑裙曳地,晨光在她周身镶了一圈金边,竖瞳亮亮的,碧色莹然。他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在峨眉山崖壁上的情景——那时他悬在石壁上,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一片青鳞从松枝间射出来,钉死了冠羽乌蛇。他抬头看去,一个玄黑的身影坐在松枝上,竖瞳碧光一闪。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如烟姐,再见!”他挥了挥手,大声喊。
柳如烟站在廊下,端着茶杯,没有挥手,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极小极小,像冬日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后殿,黑裙的最后一点衣角消失在廊柱后面。
王小虎转过身,大踏步走出了青云寺的山门。石阶从山门前一直延伸到山下,覆着薄薄的积雪和湿滑的青苔。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得稳稳当当,一次也没有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到钟声响了。一声接一声,悠长而苍茫,从山巅的钟楼里传出来,在山谷间一圈一圈地回荡。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青砖灰瓦,被一圈金色的晨光笼着,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
他咧开嘴笑了。“等我看完了海,再回来跟你们讲路上的事。”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石阶越来越宽,越来越平,两旁的松林也越来越稀疏。走到山脚的时候,晨雾已经散尽了,日光照亮了整片草原,灰黄的枯草在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东边那条通往远方的土路。他踏上土路,往东走去。走了几步,他从怀里摸出那叠符纸和秃笔,一边走一边在符纸上画了一道醒神符。符纸泛着淡淡的灵光,在他指间微微发烫。他把符纸折好,放进怀里,又摸了摸胸口那三片青鳞和那颗内丹。三片青鳞贴着胸口,冰冰凉凉的。内丹温热,像一颗缩小的太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撒开步子跑了起来。旧棉袍在风中鼓起来,像一面灰扑扑的旗。枯草在路两旁簌簌作响,远处的山峦在日光中泛着灰蓝色的光。他跑着跑着,忽然高声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惊起了远处一群野鸟,扑棱棱地飞上了天。
“除魔——不斩妖——”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又被风卷起来,在草原上滚了几滚,消失在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里。而他跑过的地方,枯草被踩出一条细细的路。那条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向远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游动的蛇,在灰黄的草原上缓缓往东去了。
青云寺的钟楼上,老僧站在铜钟旁边,手里的木槌搁在钟架上。他看着山脚下那个越跑越远的小小身影,灰僧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身边,柳如烟站在钟楼的栏杆旁,黑裙曳地,竖瞳安安静静地望着东方。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
“他会回来的。”老僧说。
柳如烟没有回头。她的竖瞳微微弯了弯,碧色沉在瞳孔深处,像两潭映着晨光的深水。“嗯。”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梅花。
钟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悠长而苍茫,在山谷间一圈一圈地回荡。那钟声追着少年远去的脚步,从青云寺的钟楼上落下来,落进草原,落进土路,落进每一片被晨光照亮的枯草叶里。而少年跑过的那条细细的路,在灰黄的草原上缓缓往东延伸,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游动的蛇,一直延伸到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消失在日光深处。
远处,东方的天际线上,一道极淡极淡的青光悄然亮起,又悄然熄灭。像是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朝这边望了一眼。那眼光带着笑意。
峨眉山下曾相逢,碧瞳如潭映雪松。
八百年间风与月,三千里路雨和风。
青梅煮酒人何在,白发敲钟寺已空。
莫问归期何处是,除魔不斩即仙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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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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