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烬花》禧澍

4、粉笔残响 黑板上最后

　　黑板上最后一行扭曲的字迹还在滋滋地向外渗着灰黑色的粉末，落在积满尘埃的讲台面上，堆成细细一小撮。
　　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的味道，混杂着旧木头课桌潮湿腐朽的气息，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抹布，闷得人胸腔发紧。
　　姜杳弥还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指尖距离黑板冰冷的漆面不过半寸。方才那阵裹挟着无数细碎人声的回声刚刚褪去，耳膜还在嗡嗡震颤，像是无数根细针，一下下轻轻扎在她的感知神经上。渊墟副本里的精神侵蚀总是这样，不会立刻带来皮肉伤口，却会顺着感官钻到骨头里，不断放大心底那些不愿回想的碎片。
　　“杳弥。”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沉稳，一下就把姜杳弥快要涣散出去的意识稳稳拉了回来。
　　她猛地侧过头。
　　林昭弋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外套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鲜的浅划痕，是刚刚幻境爆发时，飞溅出来的碎木片划开的。她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只是此刻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牢牢锁在姜杳弥的脸上，仔细检视她的状态。
　　渊墟里的老牌先行者，永远都在第一时间确认身边人的安危。
　　“我没事。”姜杳弥低声回答，放下抬起的手，指尖微微发颤。高感知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退，周遭环境里所有细微的动静都被无限放大——墙角蛛网随风晃动的微响，老旧日光灯电流滋滋的杂音，甚至远处走廊里隐约传来的、拖沓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并不属于活人。
　　这是午夜校园副本，黑板回声只是第一层幻境。第三章里她们破解了黑板文字制造的心魔幻象，但副本没有关闭，危险还徘徊在这栋教学楼的各个角落。
　　林昭弋缓步走到姜杳弥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视线重新投向黑板。原本爬满整面黑墙的诡异文字正在一点点褪色、消融，灰黑色粉末簌簌往下落，露出底下斑驳老旧的黑板底色。
　　“黑板幻境只是诱饵。”林昭弋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防止惊动游荡在教学楼里的副本怪物，“它的作用不是杀死我们，是抽取记忆，放大每个人藏在心底的愧疚与恐惧。我们刚才能挣脱，是因为没有完全沉浸在幻象编织的故事里。”
　　姜杳弥点头，目光扫过这间废弃教室。课桌椅歪歪扭扭，有的倒扣在地，桌面上刻满杂乱的划痕，还有干涸发黑的印记，不知道是墨水还是别的东西。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窗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她的感知能力持续铺开，无形的触角向教室门外延伸。走廊里拖沓的脚步声停在了教室门口，隔着厚重木门，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缓缓渗透进来，贴着门板蔓延。
　　“门外有东西。”姜杳弥的声音压得更轻，下意识往林昭弋身侧靠了半寸，“它停住了，好像在听里面的动静。”
　　林昭弋抬手，掌心轻轻按在姜杳弥的后背，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量。她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刃，刀刃贴着布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别调动感知全力去探查，会被它捕捉到你的位置。”林昭弋提醒，“你的感知是优势，但在这个副本里，所有依靠听觉、嗅觉搜寻猎物的怪物，都会顺着感知波动锁定目标。我们先不动，等它离开。”
　　姜杳弥收敛向外扩散的感知，只保留最基础的警觉。后背那一点温热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小簇稳定跳动的火焰，在这片阴冷荒芜的校园里稳住她慌乱的心神。她进入渊墟的时间太短，一次次副本里的危机，全靠林昭弋在旁托底。
　　门板外侧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响，吱呀——吱呀，缓慢而有规律。那声音不重，却穿透力极强，像是直接刮在人的颅骨上。
　　姜杳弥的指尖攥紧，呼吸下意识放得极缓。她能想象门外那东西的模样，就像第二章课桌下藏着的人影，扭曲、残缺，是渊墟用死者残留执念凝结而成的怪物。
　　“它进不来。”林昭弋低声说，视线落在教室门框上方一道淡白色的印记上，“这间教室黑板幻境消散之后，临时生成了一层隔绝屏障。怪物暂时无法破门，但屏障维持不了太久。”
　　姜杳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道印记很淡，几乎要融进墙面的灰尘里，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这是渊墟副本的规则痕迹，每一处幻境破碎，都会短暂出现这类保护边界，只是持续时间极短。
　　“那我们之后要去哪里？”姜杳弥问。
　　“教学楼档案室。”林昭弋回答，“黑板上的文字碎片里藏着线索，这个副本的根源，是当年留在档案室里一份没有上交的学生笔录。黑板回声只是衍生出来的幻象，只要找到那份笔录，解开执念源头，副本才算真正通关。”
　　姜杳弥回想刚刚幻境里看到的片段，无数模糊的人脸，压抑的哭泣，还有停留在黑板上反复出现的一句话：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听见。
　　这句话在回声里反复滚动，无数次钻进她的耳朵。现在想来，那不是单纯用来制造恐惧的假话，是副本执念本体最核心的呐喊。
　　“当年发生在这里的事，没有人听见他们的求救。”姜杳弥轻声复述，“所以副本会制造回声，一遍一遍，不停诉说。”
　　“是。”林昭弋颔首，“渊墟副本的执念，大多源于未被看见、无人倾听的痛苦。黑板是传声的媒介，而档案室，存放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门外的刮擦声忽然停下。
　　空气瞬间凝固。
　　姜杳弥屏住呼吸，感知小心翼翼探出去一丝，门外那股阴冷气息还在，但是没有动作。安静持续了十几秒，拖沓的脚步声慢慢朝着走廊远处移动，一点点远去。
　　怪物暂时离开了。
　　林昭弋依旧没有放松警惕，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边缘，才缓缓收回握着短刃的手。她侧头看向姜杳弥，目光仔细扫过她的脸色：“还好吗？刚才幻境对你消耗不小。”
　　“有点累，但是还能撑住。”姜杳弥轻轻摇头，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精神力在对抗黑板幻境的时候损耗了不少。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视线扫过满地散落的粉笔碎块。
　　那些灰黑色粉末落在地面，接触到空气之后，正慢慢挥发消失。幻境的力量正在消退，但整栋教学楼里的危险并没有跟着消失。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屏障最多还能维持二十分钟。”林昭弋看了一眼教室墙上挂着的老旧挂钟，指针卡死在午夜十二点十七分，钟面玻璃布满裂痕，“穿过走廊，往西楼梯走，档案室在二楼西侧尽头。”
　　姜杳弥点点头，跟在林昭弋身侧，一起朝着教室前门缓步移动。林昭弋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短刃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袭击。
　　靠近木门的时候，姜杳弥再次放出微弱感知探查门外。走廊空荡荡的，昏暗的日光灯管每隔几米才有一盏，不停闪烁，光线忽明忽暗，在地面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
　　“走廊暂时安全。”姜杳弥低声汇报。
　　林昭弋抬手，指尖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停顿片刻，缓缓向下压。门轴生锈，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闷响，她控制着力道，将门推开一条窄缝，先向外观察。
　　昏暗的走廊铺着磨得发白的水泥地，墙面上贴着泛黄卷曲的旧海报，上面是早就褪色的校园标语。天花板上不断有灰尘簌簌往下掉，空气里寒意比教室里面更重。
　　“走，贴着墙根，脚步放轻。”林昭弋压低声音，率先踏出教室。
　　姜杳弥紧随其后，踏出教室的瞬间，一股刺骨冷风迎面扑来，卷起地上细碎的纸屑旋转飞舞。走廊两侧一间间教室门大多敞开，黑漆漆的门洞如同一个个张开的黑洞，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里面钻出来。
　　她的感知铺开，时刻留意四周动静。各个教室里面都残留着微弱的执念气息，但是没有成型怪物停留，怪物刚刚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西楼梯口距离我们大概四十米。”姜杳弥小声说，“路上没有感知到大型怪物，但是很多零碎的微弱情绪残留，都是恐惧。”
　　林昭弋脚步不停，目光扫视两侧教室内部。“那些是当年留在这栋楼里学生残留的情绪碎片，不会主动攻击，只会干扰感知，别被影响。”
　　两人贴着墙面快速前行，脚下踩在纸屑与灰尘上，几乎没有声响。闪烁灯管的光影在她们身上来回晃动，拉长又缩短影子。
　　走到一半的时候，身侧一间教室的课桌突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姜杳弥瞬间绷紧身体，感知猛地聚焦过去。教室内部空荡荡，只有一张课桌自己翻倒在地，桌椅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挪动，是残留情绪无意识牵动物体，没有实体怪物。
　　“是环境异动，不用停。”林昭弋没有放缓步伐，声音平稳，“副本里这类小幻象随处可见，专门用来打乱人的节奏，引诱我们分心。”
　　姜杳弥压下心头惊悸，跟上林昭弋的脚步。她知道林昭弋经历过无数渊墟副本，见惯了各式各样的陷阱，跟着她的判断行动，是最稳妥的选择。
　　很快两人抵达西楼梯入口。楼梯间没有灯光，完全浸没在黑暗之中，只有走廊灯管微弱的光线勉强照进楼梯口一小片区域。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台阶边缘长着暗绿色的霉斑。
　　“档案室在二楼，我们上去。”林昭弋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楼梯间的视野差，感知会被墙体削弱，你紧跟在我身后，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姜杳弥紧跟在她身后，踏上冰冷水泥台阶。楼梯空间狭小，脚步声会产生回音，两人刻意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走到一楼半的平台转角处，姜杳弥忽然停下。
　　她感知到，楼上二楼平台，有微弱的气息正在靠近。
　　“有人过来了。”姜杳弥伸手轻轻拉住林昭弋的衣袖，压低声音。
　　林昭弋立刻停住脚步，短刃横在身前，抬眼望向二楼楼梯转角的黑暗。
　　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和刚才教室门外那道声音一模一样。
　　怪物折返回来了。
　　黑暗里，一道佝偻残缺的影子缓缓出现在二楼转角，影子被走廊漏进来的光拉得极长，拖在台阶上。那东西四肢扭曲，身形模糊，像是由无数黑雾和破碎布料拼凑而成，脑袋微微低垂，长发一样的黑雾垂落下来。
　　它缓慢向下挪动，指甲摩擦台阶，发出刺耳声响。
　　“退回去，回到一楼走廊。”林昭弋轻声下令，慢慢往后退步，将姜杳弥护在自己身后，“楼梯空间太小，不利于周旋。”
　　姜杳弥顺从地向后退，目光死死盯着那道不断靠近的黑影。怪物移动速度不快，但是它的感知范围很广，已经锁定了她们二人的位置，不可能轻易甩开。
　　她们退回到一楼走廊，背靠冰冷墙壁。黑影缓缓从楼梯间走出，停在走廊入口，浑浊的黑雾躯体微微起伏，空洞的面部对准她们。
　　这只怪物没有发出嘶吼，安静得可怕。
　　林昭弋抬手，示意姜杳弥不要贸然动用感知冲击。“它是执念衍生的守廊者，物理攻击可以造成伤害，但很难彻底杀死。单纯击溃躯体，过一段时间它会重新聚合。想要解决它，必须找到执念根源。”
　　姜杳弥点头，手心微微出汗。她见识过渊墟怪物重生的能力，之前第二章课桌下的人影，被打散之后依旧重新凝聚。单纯打斗只能争取短暂逃跑时间。
　　“我们目标是档案室，没必要在这里缠斗。”林昭弋目光快速扫过走廊两侧，视线落在斜对面一间实验室的门上，“实验室后门连通二楼的储物间，可以绕到档案室侧面。我们引开它的注意力，从实验室绕路。”
　　话音落下，林昭弋捡起地上一块碎砖头，手腕轻轻发力，将砖头朝着走廊远处用力扔出去。
　　砖头撞击墙面，发出“砰”一声闷响，滚落在地。
　　守廊者的黑影立刻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缓慢挪动，被声响吸引。
　　“走！”林昭弋抓住机会，拉着姜杳弥的手腕，快步冲向实验室大门。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林昭弋伸手一把推开，拉着姜杳弥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合上大门。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陈旧化学试剂的刺鼻味道，实验台整齐排列，玻璃器皿摆在台面上，不少已经碎裂。窗户紧闭，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
　　姜杳弥站稳之后立刻放出感知，门外守廊者还在朝着砖头落地的方向移动，暂时没有发现她们已经换了位置。
　　“实验室后面有一道铁质爬梯，连通二楼储物间。”林昭弋穿过一排排实验台，走向实验室最里面，“爬梯年久失修，小心脚下。”
　　两人走到实验室最深处的墙面，那里立着锈迹斑斑的金属爬梯，一直向上延伸，顶端是一个方形的检修口，盖板半掩着。
　　林昭弋先伸手推了推检修口盖板，盖板松动，没有锁死。她转身看向姜杳弥：“你先上去，我在下面托你，上去之后小心探查二楼储物间情况。”
　　姜杳弥没有犹豫，伸手抓住冰冷锈蚀的梯杆向上攀爬。金属梯子轻轻晃动，锈屑簌簌往下掉。爬到顶端，她抬手推开检修口盖板，探出头向外感知。
　　外面是狭窄昏暗的储物间，堆满废弃清洁工具，扫帚拖把堆在角落，空气安静，没有怪物气息。
　　“安全，可以上来。”姜杳弥低声回头。
　　林昭弋紧随其后爬上爬梯，翻进储物间，轻轻将检修口盖板拉回原位，掩盖痕迹。
　　储物间只有一扇小门，门外就是二楼走廊，档案室就在走廊尽头。
　　姜杳弥缓步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向外感知。二楼走廊安静，没有守廊者的气息，那怪物还停留在一楼。
　　“走廊空着。”她回头看向林昭弋。
　　林昭弋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轻轻拉开储物间的小门。
　　二楼走廊灯光同样闪烁，墙面上贴着泛黄的学生档案公示表，照片上人脸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地面散落着很多旧纸张，风从走廊尽头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纸张轻轻滑动。
　　档案室大门就在二十米外，深棕色木门，门上挂着一把老旧挂锁。
　　“挂锁看起来锈死了。”姜杳弥看向那把锁。
　　“不难处理。”林昭弋迈步向前，两人沿着走廊小心走向档案室大门，一路没有遭遇怪物阻拦。走到门前，林昭弋弯腰查看锁体，指尖摩挲锁身锈蚀纹路，“锁芯老化，短刃可以撬开。”
　　她拿出短刃，刀刃插进锁缝，手腕微微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老旧挂锁应声弹开。
　　林昭弋取下挂锁，抬手握住门把手，缓慢推开档案室大门。
　　一股浓重纸张霉味扑面而来。
　　档案室里面堆满一人多高的铁皮档案柜，一排排密集排列，中间只留下狭窄过道。天花板的灯泡闪烁不定，光线忽明忽暗，无数档案盒整齐堆放在柜子里，还有不少散落在地面。
　　“笔录应该放在学生档案区。”林昭弋踏入档案室，目光扫过档案柜上的标签，“当年出事的时间，是十五年前。我们找那一年的档案。”
　　姜杳弥跟着走进来，感知在档案室内部缓缓铺开。这里充斥着大量沉郁压抑的情绪，比教室里面更加厚重。无数无声的委屈与绝望积压在这间屋子，这就是整个副本执念的源头。
　　她的感知顺着档案盒流动，一个个扫过标签信息，很快锁定靠内侧一排档案柜。
　　“在那边，最里面那组柜子。”姜杳弥抬手指向档案室深处。
　　两人沿着档案柜之间狭窄过道向里面走，脚下踩在散落纸张上，沙沙作响。两侧柜子上摆满档案盒，标签上写着届别、班级、学生姓名，很多字迹模糊褪色。
　　走到姜杳弥指向的档案柜前，林昭弋拉开柜门。里面整齐码放着档案袋，泛黄牛皮纸袋，袋口用棉线捆扎。
　　“十五年前，高三二班。”林昭弋低声念出标签，伸手逐一翻找档案袋。
　　姜杳弥站在一旁，持续维持感知警戒，留意档案室门口动静，防止守廊者追上来。
　　就在林昭弋翻到柜子最底层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一个格外厚重的牛皮档案袋。
　　袋子表面没有写名字，只有一行褪色钢笔字：事件笔录，封存。
　　找到了。
　　林昭弋将档案袋取出来，放在档案柜顶端，解开捆住袋口的棉线，缓缓打开。
　　里面厚厚一叠泛黄纸张，手写字迹，还有几张褪色黑白照片。最上面一页，标题写着校园欺凌事件调查笔录。
　　“就是这个。”林昭弋拿起第一张纸，低头阅读上面文字。
　　姜杳弥凑到她身侧，目光落在纸页上。笔录记录着当年一名女生长期遭受校园欺凌，多次求助，却无人理会。她写下的求救纸条、给老师的报告，全部被压在了这间档案室，从来没有上交。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却选择假装听不见。
　　所以副本诞生了黑板回声，一遍遍重复那句没有人听见。
　　姜杳弥看着纸上的文字，心口微微发闷。那些压抑悲伤的情绪顺着纸张溢出来，钻进她的感知，像是要再次把她拖入幻境。
　　林昭弋察觉到她气息不稳，立刻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稳住她的状态。“别沉浸进去，这是执念在尝试再次制造幻境。”
　　姜杳弥深吸一口气，强行拉回心神，点头。
　　笔录的最后一页，写着女孩留下的遗书片段。她最后的愿望，是希望有人能够看见这份记录，承认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副本通关条件不是销毁笔录，是看见真相。”林昭弋轻声说，“渊墟里很多执念副本，执念所求从来不是毁灭，只是被人知晓。”
　　话音刚落，档案室的灯光猛地剧烈闪烁，整栋教学楼远处传来绵长的回声，和黑板上的残响一模一样。
　　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听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回荡在档案室每一个角落。档案室里所有档案袋开始微微颤动，纸张哗哗翻动。
　　走廊方向传来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守廊者追上来了，这一次速度比之前更快。
　　“它感知到笔录被打开了。”姜杳弥转头看向档案室大门，那股阴冷气息迅速逼近，“它过来了。”
　　林昭弋迅速把笔录放回档案袋，却没有合上袋子。“笔录不能带走，我们需要在这里读完全部内容，完成执念的诉求。守廊者是女孩痛苦凝聚而成的化身，它会阻止任何人看见真相。”
　　档案室大门被一股无形力量猛地撞开。
　　黑雾凝聚的守廊者站在门口，空洞的躯体翻涌着黑色雾气，朝着两人缓缓走来。这一次它的形态比之前更加清晰，黑雾之中隐约浮现出女孩苍白哭泣的脸。
　　它发出无声的悲鸣，没有声音，但是巨大的精神冲击直接扑向姜杳弥和林昭弋。
　　姜杳弥脑袋一阵刺痛，眼前瞬间闪过破碎幻象，无数冷眼旁观的人脸。她踉跄了一下，林昭弋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护在怀里，另一只手短刃横挡在前，抵御精神冲击。
　　“守住心神，不要看它面部幻象！”林昭弋声音沉稳，“杳弥，你的感知可以共情执念，试着告诉它，我们看见了。”
　　姜杳弥咬着牙，稳住摇晃的意识，调动感知。这一次她不再抵抗那股悲伤情绪，而是让感知轻轻触碰守廊者的执念。她在心底传递出去一句话：我们看见了你的故事，我们听见了。
　　无形的感知波动扩散开来。
　　守廊者前进的脚步猛地顿住。
　　翻涌的黑雾开始停滞，那张哭泣的脸微微颤动。
　　林昭弋抓紧时机，拿起档案袋里笔录，清晰缓慢地朗读出笔录末尾女孩写下的话。一字一句，在档案室回荡。
　　“我一次次求助，没有人愿意停下听我说。我希望，终有一天，有人能看见我经历的一切。”
　　朗读声落下的瞬间，守廊者身上翻滚黑雾开始一点点消散。凄厉悲伤的精神冲击缓缓褪去。
　　走廊与教室四处回荡的回声慢慢减弱，那句反复循环的没有人听见，渐渐安静下来。
　　黑雾不断消融，化作细碎灰色粉末，飘落在地面。守廊者的形体一点点瓦解，最后完全消散在空气里。
　　档案室闪烁的灯泡稳定下来，不再明暗交替。压抑笼罩整栋教学楼的阴冷气息正在快速褪去。
　　副本的执念，被安抚了。
　　姜杳弥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脱力一般靠在林昭弋肩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精神力消耗巨大。
　　林昭弋伸手轻轻环住她，一手仍然拿着那份笔录，低头看向怀中人，声音放得柔和：“辛苦了，杳弥。我们做到了。”
　　姜杳弥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有浅浅笑意。“我们听见她了。”
　　“嗯。”林昭弋颔首，目光扫过档案室四周，“副本核心执念已经消解。渊墟的撤离通道很快就会开启。”
　　话音落下，档案室空旷的过道中央，空气泛起如水波纹，一道半透明光门缓缓浮现。淡白色微光流转，那就是渊墟副本通关之后的撤离出口。
　　光门出现的瞬间，渊墟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两人脑海同时响起。
　　【副本：午夜回声教学楼，通关完成。】
　　【评价正在结算。】
　　【参与者：林昭弋，姜杳弥。】
　　【林昭弋：资深先行者，稳定控场，保护队友，评级A。奖励渊墟积分420点，精神抗性碎片×1。】
　　【姜杳弥：新人参与者，高感知共情，成功安抚副本执念，评级A+。奖励渊墟积分560点，感知稳定结晶×1。】
　　【奖励已存入渊墟空间背包，可在离开副本之后查看。】
　　姜杳弥脑海听完结算提示，微微睁大眼。A+评级，超出她预想。她看向林昭弋，眼里带着一点惊喜。
　　林昭弋看着她眼底亮起的光，唇角难得勾起浅淡笑意。“做得很好，杳弥。你的感知能力，在这个副本发挥了最关键的作用。”
　　她伸手，轻轻拂去姜杳弥脸颊沾到的一点灰尘。指尖触碰皮肤的一瞬，姜杳弥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轻轻屏住呼吸。
　　林昭弋收回手，拿起档案袋，将笔录原样放回档案柜，把柜门轻轻合上。“真相留在这里，这是属于她的故事。我们该离开了。”
　　两人并肩走向那道光门。淡白色微光包裹住她们的身体，周身的档案室、档案柜、泛黄纸张一点点化作虚化碎片，在视野里消散。
　　眼前光影流转，短暂眩晕感袭来。
　　再次站稳的时候，她们已经回到渊墟的中转休息大厅。
　　巨大空旷的大厅，天花板悬浮着流动的淡蓝色光带，四周散落着不少从不同副本归来的先行者。空气不再是校园副本里阴冷潮湿的味道，取而代之是渊墟大厅特有的清冷气息。
　　姜杳弥下意识环顾四周，还有些没有从副本的氛围里抽离出来。
　　林昭弋站在她身侧，转头看向她：“先去休息区坐一会，你精神损耗太重，需要恢复。”
　　姜杳弥点头，跟着林昭弋走向大厅一侧的休息长椅。两人坐下之后，姜杳弥打开渊墟虚拟面板，查看本次拿到的奖励。感知稳定结晶，能够减少后续副本幻境对精神的侵蚀，对她这种高感知者来说，是极其珍贵的道具。
　　“这个结晶很适合你。”林昭弋侧头看了一眼她面板上道具介绍，“下一次副本，幻境类精神攻击对你的影响会降低不少。”
　　“嗯。”姜杳弥指尖轻点虚拟面板，收起道具界面，抬眼看向林昭弋，“这次如果不是你，我很难撑到最后。”
　　“我们是搭档。”林昭弋平静开口，目光落在姜杳弥脸上，语气认真，“不必每次都这样客气。我护着你，而你的感知，很多时候是我们破局唯一的钥匙。”
　　姜杳弥心口轻轻一跳，安静看着林昭弋沉静温柔的眉眼。在危机四伏，生死无常的渊墟之中，能有这样一个可以全然信任依靠的人，是何其难得。
　　休息片刻之后，姜杳弥精神稍微恢复。她想起副本里的种种画面，轻声开口：“下一个副本什么时候开启？”
　　林昭弋抬眼望向大厅中央悬浮的巨大渊墟显示屏，上面滚动刷新着待开启副本列表。“可以选择休整一段时间，也可以立刻匹配。你决定。”
　　姜杳弥沉默片刻。刚刚通关校园副本，她不想仓促进入下一场危机。“我们先休整两天吧。”
　　“好。”林昭弋没有异议，“休整期间，可以在大厅交易区看看道具，补充物资。”
　　就在两人交谈之时，大厅远处，几道身影投来隐晦目光。那是另外一队先行者，刚刚注意到她们的通关结算提示。有人低声交谈，目光在林昭弋身上停留很久。林昭弋作为渊墟老牌强者，认识她的人不少。
　　林昭弋察觉到那些视线，神色没有变化，只是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姜杳弥挡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她不希望刚经历副本、精神疲惫的姜杳弥被外人打扰。
　　姜杳弥注意到这个细微动作，心底泛起暖意。
　　渊墟永无安宁，无数危险副本还在前方等待她们。但只要身边还有林昭弋同行，那些迷雾与幻境，好像也不再那么令人恐惧。
　　裂隙隔开虚妄现实，烬花会在废墟之上，慢慢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