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男友在音综装不熟》莫同舟

18、携手同行 气味是记忆

　　程越的头重重垂下，他不知道此刻他应该用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和表情来回应她的话。
　　又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我知道了。”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摄影师和工作人员纷纷回到台上，准备开始下一组镜头的拍摄。

　　舒梨和程越僵硬地站在舞台中间，生疏得就像是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摄影师在对面不满意地高喊：“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舒梨往旁边偏了偏目光，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越往舒梨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动作细微又克制，小心翼翼得像是生怕惹人厌烦。

　　“不行不行，程越老师再往左一点，舒梨老师再往右一点。两个人站近一点，要有那种搭档的默契感。”

　　舒梨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往程越的方向挪动了一些。
　　不过摄影师还是不满意。

　　这一组镜头来来回回地拍了好几遍，不是“太僵硬了”，就是“你们两个看起来压根不熟”。
　　最后摄影师终于受不了了，亲自跑过来将他们两个拉到一起。

　　“两位老师，就这个动作，别动，很快就拍完了。”
　　“我们的这组镜头想要传达的是一种彼此信任，并肩同行的感觉。”

　　摄影师还在继续絮叨着这次拍摄的重点，舒梨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偏过头，忽然觉得此刻的空气有些压抑。

　　她的肩膀和程越的胳膊靠得很近，而她只需要稍稍侧身，就能完全跌入程越的怀中。
　　……他们实在是离得太近了。

　　舒梨的整个脊背都绷得笔直，似乎生怕被程越散发的体温烫到。
　　她甚至能感受到程越在呼吸时带起的那一点轻微的起伏，正透过他身上的布料，一下一下地传到她的手臂上。

　　他身上的气息就如同一条条灵活的小蛇般钻入她的身体，无声地在她的脑中掀起一阵阵惊涛骇浪。

　　很多人说，气味是记忆的锚点。
　　当时隔多年再次闻到曾经熟悉的味道，那一瞬间的感觉会让人恍惚，仿佛被一道由回忆凝成的飞镖给狠狠击中。

　　舒梨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冬天。
　　因为出租屋的暖气时好时坏，他们每个晚上都不得不互相依偎，紧紧地抱在一起取暖。

　　那时候的她常常抱怨，为什么他们两个明明用的是同一瓶沐浴露，洗的是一样的洗衣粉，不知道为什么程越身上却总是格外的香。

　　有一阵子舒梨沉迷于ABO文学，于是程越便假装柔弱地躺在床上，可怜巴巴地说这是他的信息素，只为她一个人散发，所以只有她能闻到，要她负责。
　　那时候的她被程越逗得咯咯直笑，大喊一声“你已经被我标记啦”，然后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他们彼此交换呼吸，亲密得不分你我。

　　“非常好，两位老师，再坚持一下。”
　　忽然响起的快门声如同一道魔咒，猛地将她从回忆的漩涡中解救出来。

　　舒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她的背脊直直撞上了他的胸口。

　　不过是轻轻的碰撞，但他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头顶上方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快门声还在响。
　　摄影师满意地连连点头：“好，非常棒，现在的氛围完美。”

　　一看到摄影师放下手中的相机，舒梨便马上往旁边迈了一步。
　　她干脆地拉开距离，利落得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对着摄影师的方向摆了摆手：“这一组照片可以了吗？”

　　程越站在原地没有动。
　　台下似乎有工作人员在喊“收拾一下，一会儿还有宣传片”，舒梨也步履匆匆地往台下走。

　　忽然，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是她刚才不小心撞到的地方。

　　那个位置，此刻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舞台下方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
　　有人在收灯，有人在拆反光板，还有人在旁边喊“程老师，转场了”。

　　金属架子拖过地面的声响和交谈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宣传片的拍摄依旧在音乐厅的主舞台上。
　　灯光已经调好了，机位也架了三台，一台正面，两台侧面的轨道。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他们两个走过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两位老师，咱们主要是拍几个简单的镜头，不麻烦，很快就能拍完。”

　　宣传片的脚本舒梨已经看过了。
　　第一个镜头是舒梨坐在舞台中央的琴凳上，弹奏着乐曲。

　　第二个镜头是程越坐在观众席上，闭着眼听着耳机。
　　耳机里播放的是同一首曲子，但加了一些电子乐的改编元素。

　　第三个镜头是两个人隔空对视，然后一起携手走到台前，面对镜头说出宣传语。

　　舒梨看到脚本里的“携手”两个字时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的导演打断了。

　　“舒梨老师，准备一下，我们要开始了。”

　　舒梨匆匆地“嗯”了一声，然后坐在镜头前，弹起了李斯特的《钟》。
　　摄影机从她的手指开始拍，慢慢摇到她的侧脸。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神情沉静，目光只落在面前的黑白键上。
　　右手轻巧地在琴键上反复弹跳，在高音区敲击出一连串清泠的旋律，如同高悬的钟，一下又一下地震颤着空气。

　　整个音乐厅都非常安静，每个人似乎都被卷入了这不断回旋又盘旋不息的钟声里，无法逃脱。

　　“好，太棒了！”
　　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拼命地鼓着掌，第一个镜头就这么一遍过了。

　　然后是程越的镜头。
　　他戴着耳机闭着眼靠在观众席的座位上，导演说要拍他“听音乐时的样子”。

　　拍第二个镜头的时候，舒梨站在人群后，望着显示器里的画面。
　　她看到镜头里他低垂的眉眼，像极了从前他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时的样子。

　　舒梨偏过头，移开了视线。

　　第三个镜头很快开拍。
　　导演喊完“action”，摄影机缓缓拉近，聚焦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指尖依旧在不停弹奏着曲调，可双眼却需要从面前的黑白琴键，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舒梨很难形容程越此刻的目光。
　　他是在看着她，但似乎又像是在看着她出神。

　　他的眼神仿佛正透过她，去往更久远的地方。
　　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好，卡！”
　　导演满意地站起身：“来，下一条！”

　　舒梨的手指在琴键上顿了一下。
　　她站起身，朝导演点点头，然后走到了舞台边。

　　“最后一个镜头了。两位老师手拉手从侧幕走到舞台中央，站在我们标记的那个位置，然后对着镜头说出宣传语就可以了。”
　　导演用手指了指地面上的标记点，兴高采烈地对他们说：“两位老师，我们拍完这一条就可以收工啦！”

　　“还有，牵手这个动作我们和摄影组商量了一下，觉得保留下来可能会更有那种‘携手同行’的意象，想问一下二位老师可以吗？”
　　似乎是担心他们对于身体接触会有顾虑，导演在台下耐心解释着。

　　舒梨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裙摆。

　　她垂下头，小声地回答。
　　“……可以。”

　　“好。”
　　程越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整个人没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工作人员重新调整了一下追光，导演的声音也从监视器那头传过来。
　　“好，准备——action！”

　　程越向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悬在了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手指微张，掌心朝上。

　　舒梨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把手掌放了上去。
　　两个人掌心相贴的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

　　舒梨觉得自己的手心似乎在微微地出汗。
　　他的手很凉，握上来的时候力道很轻，只是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是怕打扰到她。

　　舒梨没有回握，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两个人亦步亦趋地往舞台中央标记的地点走。

　　灯光斜斜地打下来，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错地重叠。

　　从监视器里看，那是一幕非常标准的宣传画面。
　　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舞台中央，一起并肩望向镜头。
　　看起来是那样的默契，从容，完美。

　　舒梨率先开口：“古典乐并不遥远，它只是等了你很久。”
　　程越紧接：“它从不单属于某个时代，或是某个圈子。”
　　然后他们两个人一起说：“古典乐，值得被更多人听见。”

　　导演喊了“卡”，说“这条很好，过了”。
　　他朝四周拍了拍手：“收工，辛苦大家。”

　　工作人员开始撤布景和灯架，程越也松开了她的手。

　　舒梨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掌，悄悄地在身侧擦了擦。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头去看他，只是一个人沉默地走下了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