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优先项》禧澍

2、第 2 章 暮色浸满育

　　暮色浸满育英中学教学楼的玻璃窗，白炽灯次第亮起，将空了大半的教室衬得安静。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操场零星传来留校学生说笑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模糊又轻柔。谢疏淮埋首在习题册间，笔尖落在纸面不停演算，墨色字迹整齐排布在草稿纸上，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因为入夜自习就松懈半分。后颈的防护贴完好贴合，牢牢封死那一缕冷松信息素，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息被禁锢在腺体之下，没有向外泄露分毫。
　　后排的傅曜野没有一直盯着前面的人发呆，他摊开数学卷子，指尖转着黑色水笔，视线落在题干上，可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回午休大厅那一幕。方才那几个Alpha围堵谢疏淮的画面还在脑海里，还有上午防护贴掀起时，猝不及防撞进感知里的冷松香。那股气息干净孤冷，和他本身热烈蓬勃的柏木信息素共振的触感，是他长到十七岁，从未体会过的奇妙感受。
　　他刻意没有外放信息素，Alpha的本能被他稳稳按住。傅曜野清楚，谢疏淮最反感被Alpha用信息素压迫，反感被当成需要庇护的Omega，所以哪怕心底好奇翻涌，他也牢牢守住边界，不会贸然释放气息惊扰前面的人。
　　笔尖在草稿纸空白处无意识画下几道凌乱线条，傅曜野抬眼，目光落在谢疏淮的侧后方。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侧脸线条清瘦利落，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谢疏淮。”傅曜野压低声音开口，音量不大，刚好能越过几排课桌传到前排，不会惊扰教室里另外两个自习的学生。
　　谢疏淮笔尖一顿，没有立刻回头，沉默两秒之后才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看向后排，神色平静无波：“怎么。”
　　“这道圆锥曲线，我算了两遍答案都对不上参考答案，你帮看一眼思路行不行？”傅曜野把卷子拿起，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一点试探，没有起身凑过去，依旧安安稳稳坐在后排座位上，保持安全距离，“不想看也没关系，我自己慢慢磨。”
　　他习惯性先给对方退路，不强迫，不勉强。这是傅曜野待人的习惯，放在谢疏淮身上，更是刻意留心。
　　谢疏淮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将近一小时，他微微颔首：“拿过来。”
　　傅曜野眼睛亮了一瞬，拿起卷子起身，脚步放轻，一步步走到谢疏淮课桌侧边。他没有直接挨着桌子挤过去，停在半米开外的过道，把试卷递出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柏木的信息素依旧死死收敛，一丝都没有溢出来。
　　谢疏淮伸手接过试卷，目光落在那道标注了两次演算结果的大题上。他指尖捏着卷子边缘，视线快速扫过题干和傅曜野写下的步骤，安静看了半分钟。
　　“参数代换的时候符号错了。”谢疏淮抬手指在一行公式上，声音清浅，“这里负号遗漏，后续计算跟着全部偏移。思路没问题，只是粗心出错。”
　　傅曜野微微俯身，顺着他指尖看向那一行，恍然大悟地啧了一声：“难怪，我就说逻辑没问题，结果怎么都不对。”他侧头看向谢疏淮，眼底带着笑意，“还是你厉害，一眼就能揪出来。”
　　“只是基础失误。”谢疏淮淡淡收回目光，把试卷递回去，“细心一点就能避免。”
　　傅曜野接过卷子，却没有立刻转身走回后排，靠在过道边，漫不经心开口搭话：“话说回来，你每天都留在教室晚自习？”
　　“大部分日子。”谢疏淮低头重新落回习题，“家里环境嘈杂，在学校效率更高。”
　　“巧了，我以前很少留校，最近倒是觉得晚上教室挺清净。”傅曜野笑着，语气带着一点玩味，“说不定以后可以经常碰见。”
　　谢疏淮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注意力继续放回题目。不冷淡到伤人，也不热情攀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傅曜野也不觉得尴尬，他早就摸清谢疏淮的性子，不爱闲聊，不会强行拉扯话题。他点点头：“行，不打扰你刷题了，我回去改这道题。”说完转身走回后排座位，重新坐下，拿起笔修改演算步骤。
　　教室里再次回归安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墨蓝色天幕浮着零星浅淡星光。教室里另外两名留校学生收拾书包离开，轻轻带上教室门，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傅曜野和谢疏淮两个人。
　　安静被放大，连两人浅浅的呼吸声都隐约可闻。
　　谢疏淮停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长时间专注做题，眼睛微微发酸。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里香樟树影沉沉。
　　“累了？”傅曜野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还好。”谢疏淮转头，看向后排的少年。傅曜野放下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校服领口随动作微微松开。
　　“一直闷头刷题容易脑子僵。”傅曜野提议，“要不要去走廊吹两分钟晚风？不走远，就在门口，马上回来。”
　　谢疏淮迟疑片刻，合上习题册起身：“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站在走廊围栏边。晚风从楼下庭院吹上来，裹挟着香樟叶子淡淡的草木气息，吹散室内闷着的燥热。走廊灯光惨白，落在两人身上。
　　傅曜野斜倚着栏杆，侧头看向身侧的谢疏淮：“白天在大厅拦你的那几个人，是三班的。之前就爱到处打探Omega信息素，只是之前不敢做得这么明显。”
　　谢疏淮望着楼下漆黑的绿化带，淡淡应声：“我知道。之前碰到过一次，没有上前阻拦。”
　　“他们要是再敢堵你，不用硬扛。”傅曜野语气随意，却藏着认真，“你可以直接找班主任，或者喊我。我不会自作主张替你处理，你想怎么解决，我配合你。”
　　他特意强调，决定权始终在谢疏淮手上，不会擅自替他做决定，不会以Alpha身份强行出头，把谢疏淮塑造成等待被拯救的一方。
　　谢疏淮转头看向傅曜野。少年眼尾微挑，笑容坦荡，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猎奇的打量。
　　很多Alpha在出手相助之后，潜意识里会默认Omega欠自己人情，会下意识想要拉近关系，索取亲近。可傅曜野从始至终，都把选择权交还给他。
　　“我明白。”谢疏淮轻声回应，“多谢。”
　　“不用反复谢我。”傅曜野弯起嘴角，“我单纯看不惯拿信息素欺负人的家伙，换做任何人被堵，我都会开口。”
　　这句话半真半假。换做旁人，他或许会出言制止，但不会放在心上。唯独谢疏淮，会牵动他更多注意力。可他不会直白说出口，怕给谢疏淮造成压力。
　　晚风掀起谢疏淮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把发丝捋到一旁。后颈防护贴稳稳贴着，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风的缘故，腺体底下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麻意。他下意识皱了下眉。
　　傅曜野敏锐捕捉到他微小的表情变化：“怎么了？防护贴不舒服？”
　　“没事，一点轻微反应。”谢疏淮摇头，“定期更换就好。”
　　傅曜野看着他，想起上午那一缕泄露的冷松香，低声开口：“上午那一下信息素共振，你当时感觉到了吗？”
　　他问得直白，却不带冒犯，只是平静询问。
　　谢疏淮沉默几秒，没有否认，也没有夸大：“察觉到一点。”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傅曜野缓缓说道，“以前接触过不少Omega，信息素从来不会和我产生这种呼应。”
　　“信息素适配只是生理现象，不代表别的。”谢疏淮语气冷静，清晰划开界限，“不必放在心上。”
　　他很清楚信息素高适配是什么概念，书本上写得明白，生理本能会牵引两个人互相靠近。但谢疏淮不愿意被腺体、信息素这些东西裹挟，他的想法、选择，不该由与生俱来的第二性别和信息素决定。
　　傅曜野挑了挑眉，没有反驳：“说得没错。只是客观描述感受，不会拿这个当做理由打扰你，放心。”
　　他尊重谢疏淮的想法，不会借着信息素适配这件事，强行靠近纠缠。
　　两人靠在栏杆边，安静吹了一会晚风，没有继续聊信息素相关的话题。傅曜野说起学校下周要办的秋季摄影展，班里不少人报名参赛，他打算随手拍几张校园风景交上去。
　　“你会拍照？”谢疏淮微微意外。
　　“随便玩玩，水平一般。”傅曜野笑，“有空拍到好看的香樟或者晚霞，可以拿给你看看。”
　　“嗯。”谢疏淮轻轻点头。
　　走廊另一头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手电光束远远扫过墙面。傅曜野抬眼瞥了一眼：“差不多了，回去接着自习吧，再过半小时晚自习结束。”
　　谢疏淮应声，两人转身走回教室。
　　重新落座之后，教室里再度归于安静。谢疏淮继续刷题，只是注意力偶尔会短暂飘开，脑海里回荡着刚刚和傅曜野的对话。这个人明明张扬不羁，浑身带着野气，却总能精准守住边界，懂得尊重他不愿意被当做弱者的坚持。这和他过往接触过的所有Alpha都不一样。
　　后排的傅曜野也收敛心神，低头写卷子，偶尔抬眼望向前方那道清冷的背影。柏木信息素依旧安分锁在腺体之内，心底那一点对冷松香的好奇，平稳沉淀下来，没有躁动。他不想逼迫谢疏淮，心动这件事，该慢慢来，由着谢疏淮的节奏。
　　半小时转瞬即逝，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打破教室的寂静。
　　谢疏淮合上习题册，整理桌面书本，将练习册整齐塞进双肩包。傅曜野也收起试卷，起身背上外套。
　　“一起走？”傅曜野问，依旧保留让对方拒绝的余地，“不想同路也没关系。”
　　“我走校门东侧。”谢疏淮淡淡回答。
　　“刚好，我家方向也是东边。”傅曜野笑着，“保持距离走就可以，不凑你旁边。”
　　谢疏淮没有拒绝，拎起背包，和傅曜野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锁好教室门。
　　夜晚的校园路灯沿路亮起，暖黄色光带铺在石板路上，香樟树影在地面交错摇曳。校园里的学生大多已经离校，路上行人稀少。两人一先一后，隔着一小段距离往前走，不并肩，不贴近。
　　傅曜野保持半步的距离，不会跟得太紧让谢疏淮产生压迫感，也不会远到听不见彼此说话。
　　“平时放学，都是自己走回家？”傅曜野随口闲聊。
　　“嗯。”谢疏淮应道，“不需要接送。”
　　“厉害，我妈还总念叨要接我，被我拒绝了。”傅曜野轻笑，“自由惯了，不爱有人跟着。”
　　谢疏淮侧眸看他一眼。确实，傅曜野骨子里就是向往自由不受拘束的性子，和他的Alpha信息素一样，热烈蓬勃，不受桎梏。
　　走到校门口，保安亭灯光明亮，校外街道车流缓缓移动。两人停下脚步，即将分开。
　　“我往左边路口。”谢疏淮开口。
　　“我往右前方。”傅曜野抬下巴示意方向，“刚好在这里分开。明天上课见。”
　　“明天见。”谢疏淮微微颔首，转身迈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傅曜野站在校门口，看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融进路灯光影里，直到看不见，才转身走向自己回家的方向。晚风拂过，他后颈腺体轻轻一颤，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一缕清冽冷松气息。
　　第二天清晨，早读铃声响起之前，教室里陆续坐满学生。谢疏淮早早来到座位，拿出英语单词本安静背诵。没过多久，傅曜野背着书包晃悠进教室，随手把外套扔在后排椅子上，目光第一时间掠过前排谢疏淮的背影，嘴角勾起浅淡笑意，安静坐下。
　　早读课，全班齐读课文，朗朗书声填满教室。傅曜野没有跟着大声朗读，单手撑着下巴，低声默念单词，视线时不时落在前排。谢疏淮坐得端正，低声诵读，侧脸沉静清冷。
　　下课铃一响，读书声戛然而止。班里瞬间喧闹起来。
　　傅曜野刚准备起身，三班那几个昨天在大厅拦谢疏淮的男生，径直走到教室前门，目光扫过教室，很快锁定靠窗第三排的谢疏淮。领头男生抬手敲了敲门框：“谢疏淮，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教室里的喧闹短暂停顿，不少同学好奇转头看向门口。
　　谢疏淮捏紧手里单词本，抬眼看向门口，神色没有慌乱，平静起身，打算走出去。
　　傅曜野已经从后排站起身，几步穿过过道，走到谢疏淮身侧，脚步停下，侧头看向门口三班男生，语气散漫，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想单独找人，提前问问别人愿不愿意。”
　　他没有释放柏木信息素施压，仅仅只是站在谢疏淮身侧，姿态坦荡，没有替谢疏淮开口回绝，只是守住底线，不让对方强行把人带走。决定权依旧交给谢疏淮。
　　谢疏淮抬眼，看向身旁的傅曜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转头看向门口男生，声音清冷坚定：“我没什么要和你们谈的，请回去。”
　　三班男生脸色难看，看着挡在一旁的傅曜野，知道今天没办法继续纠缠，狠狠皱了皱眉，撂下一句“这事没完”，转身带着同伴离开。
　　教室门关上，班里同学的目光还落在两人身上，细碎的议论声轻轻响起。
　　傅曜野侧过头看向谢疏淮，压低声音：“还好？”
　　“没事。”谢疏淮轻轻摇头，“多谢。”
　　“举手之劳。”傅曜野笑，“不过如果他们持续纠缠，你想怎么处理都听你的。我只是帮你挡住强行拉扯。”
　　谢疏淮望着傅曜野带着笑意的眼睛。热烈柏木，冷寂松息，两股气息依旧牢牢锁在腺体之下，可属于他们之间隐秘的共振，在一次次相遇里，慢慢积蓄力量。没有汹涌失控，没有强迫裹挟，只有平等的靠近，分寸感十足的试探，独属于他们的心动顺位，正在一点点铺开。
　　上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把两人影子浅浅叠在一起。故事还在继续，烈柏追逐冷松，不急不躁，岁岁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