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不辩 ...
-
萧卿晚唇瓣轻抿,默然望着眼前少年。
一场来自数年之后的血海倾覆,于眼下这方时空,她无法诉说跟辩驳。
萧景琰见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沉郁,只当她是受了委屈不愿言说。
下一刻,少年眼底翻上一层青涩薄怒,抓起案边空置的青瓷茶盏,便要迈步冲出帐去。
“站住!”
萧卿晚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定力,按住了少年躁动的身形,“此事你不用插手。”
“皇姐,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萧景琰眉眼紧绷,少年意气的愤懑直白坦荡。
望着他一腔赤诚,萧卿晚心底那层冰封的戾气悄然消融,只余下绵长酸涩。
“没事。”
她微叹一口气,上前轻轻抬手,将挺拔的少年拥入怀中。
温热的触感抵着肩头,两世的疲惫与怅惘骤然翻涌。
她前世半生戎马、步步筹谋,唯一的执念,便是倾尽所有,辅佐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夺位。
只可惜宫变之时,萧征带着大半精锐倒投德王,将她筹谋已久的布局尽数摧毁。
后来她被困于公主府,层层禁兵把守内外,便再也没听过这位胞弟的任何消息了。
想来,他没能逃过一劫……
萧卿晚缓缓松开他,敛去眼底所有冗杂情绪,认真告诉他答案:“你我奉旨同行,你辅佐行军,名正言顺,本就无可指摘。”
萧景琰面露难色:“可我从未接触军务,一无所知,恐难胜任。”
往日随军,大小琐事向来由萧征全权协助打理。他长于深宫,早已习惯置身事外。
骤然担此重任,心底全无半分底气。
“有我在。”萧卿晚抬手轻拍他肩头,语气温和笃定,“不会便问我,无需多虑。”
萧景琰还欲争辩,萧卿晚却轻轻摇头:“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乏了。”
她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怠,萧景琰看在眼里,只得压下所有疑虑,温声叮嘱几句后,便轻步退离了军帐。
帐帘垂落,帐内瞬间归于寂静。
萧卿晚紧绷整夜的脊背骤然松弛,躺倒在硬榻之上。
手臂上的刀伤隐隐传来细碎的痛感,似在一遍遍提醒她,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幻梦。
她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算算时间,距离前世父皇病重、她孤注一掷发动宫变,已不足四年。
四年后,她算准了天时地利,将所有变数一一纳入棋局,唯独漏了一个人。
谁能想到,宫变前一日,萧征还双膝跪地,指天誓日,信誓旦旦说愿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漫天烽火卷城,金戈铁马踏碎长街。
萧卿晚剑锋所指,血溅三尺。
她自幼习武,一身功夫极是了得,即便援军迟迟未至,敌军一时半刻也近不了她的身。
当她听到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时,以为是萧征领兵驰援的时候,她内心是多么的欢喜。
可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无误地钉入她座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长嘶扑倒,她被重重甩到地上,肩胛骨磕在碎石之上,剧痛钻心。
喧嚣乱世之中,所有人皆在拼死搏杀,唯有一道玄甲身影静立不远处,眼底却只剩一片刺骨寒凉。
是萧征。
那个她耗尽七年光阴,一手从泥泞之中托举出来,视若亲信的徒儿。
那一日,他提着剑,一步步朝她走来。
冰冷剑锋稳稳抵上她的咽喉,寸许之距,凉意刺入肌肤。
“为什么?”
萧卿晚喉头干涩,抬眼望着眼前熟悉的少年,眼眶不争气地泛起湿意。
可萧征始终缄默不语,只是垂眸静静望着她。
她不死心,再度开口追问。
他依旧沉默。
不辩、不语、不答。
后来她囚于公主府,与世隔绝。
只能靠着门缝隙里漏进来的禁卫闲言碎语,才零零碎碎拼出他的后来。
她听闻,萧征因宫变首功,被德王破格册封定远侯,权倾朝野。
她听闻,他杀伐旧部、手段之狠绝令人胆寒,深得新帝倚重。
寒夜风雪,碎落满庭。
萧卿晚倚着冰冷院壁,无声轻笑。
封侯之荣、盖世之功。
这些名利地位,若是事成,她本可以尽数应允、尽数赠予他。
可萧征却宁愿背负叛主骂名,依附奸佞也要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这是她前世至死都无法理解的问题。
还有临终那坛桂花酒……
若真是夺命鸩酒,他最后为何会强行掰开她的唇齿,探入她喉间催吐,妄图救她性命?
是迟来的愧疚,还是身不由己的苦衷?
万千疑团沉沉压在心口,萧卿晚终究抵不过倦意,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时,天光穿透帐幕,扫尽一夜沉晦,帐内清明安稳。
帐外传来萧景琰清亮温和的嗓音,打破晨间静谧:“粥端进去便是,站在廊下做什么?”
话音落地,帐外陷入一片静默。
廊下风轻,萧征端着一碗温热白粥静立原地,身姿端正挺拔,长睫低垂:“我在此等候即可。”
“你素来不拘这些虚礼,今日怎这般拘谨?”萧景琰颇感不解,直言开口。
随军日久,萧卿晚不重繁文,往日膳食起居,二人向来直接入帐,从无这般门外等候的规矩。
萧征依旧立在原地,半步未动。
萧景琰无奈轻叹,只得伸手接过粥碗:“你回去吧,这里本王来便可。”
萧征指尖微收,转瞬又松开如故。最后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下一瞬,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萧卿晚抬眸,堪堪瞥见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
他混在往来穿梭的将士之间,却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萧卿晚袖中指尖微蜷,待萧景琰走近,才缓缓收回目光,敛尽所有心绪。
行军营帐膳食简陋,她素来不挑,接过粥碗后便安静进食。
待她吃罢,萧景琰递来一方干净锦帕,少年语气随意,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方才萧征来过了。”
萧卿晚捏着锦帕的指尖微顿,随即唇角浅扯,笑意清淡无温:“随他。”
她心底思绪悄然流转。
昨日未曾细想,可今日静下心复盘前世种种,她陡然察觉些许突破口。
宫变落败后,她无数次的质问,萧征自始至终半分缘由都不肯吐露。
若他真是狼子野心,蛰伏七年、只为一朝反噬,那他的心机城府,早已深到令人胆寒。
可若非本意,便只剩一种可能。
他被德王攥住了致命把柄,身不由己。
可萧征是个孤儿,身世清白,她亲自救下、半生轨迹皆是她亲手铺就。
这样一个人,究竟藏着什么能被拿捏住?
萧卿晚眼底沉凝渐深。
如今是崇安十五年,距她从乱葬岗救起萧征,已整整七年。
七年来,她手把手把一块钝铁磨成了一柄寒光凛凛的利刃。而今的他,根基扎实,远非寻常将士可比。
若是重生再早几年,萧征或许可以直接舍弃,可七年光阴已覆水难收,他知晓她太多布局。
此刻若拔除,无异于自断一臂。
更何况,前世宫变之中,他确曾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除掉她,局势将变得不可控。
所以,与其杀他,不如将他放在眼皮底下看住。
前世的事既然想不通,那便留待这一世慢慢查。
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或许,这柄曾饮她血的利刃,若能寻使用得当,也能引归正道……
心念既定,所有冗杂情绪尽数沉淀。萧卿晚抬眸望向帐外天光,沉声发问:“几时了?”
“回皇姐,巳时已过。”
萧卿晚眸底掠过一丝浅讶。心绪沉陷过往纠葛,竟不知不觉耽搁了大半时辰。
豫州大水滔天,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困于水火,灾情危急,半点耽误不得。
她即刻敛尽心头纷扰,起身端正衣襟,神色复归冷肃沉稳,沉声传令:“全军拔营,即刻启程。”
军令如山,帐外亲兵闻声而动,各司其职,偌大营地转瞬井然有序。
萧卿晚随身物件不多,片刻便收拾妥当。剩下的时间她便动手协助将士拆卸帐幕。
营帐尽数撤去,旷野长风浩荡席卷,扬起尘土草屑,吹得她衣袂翻飞。
副将姜烽快步上前,手中牵着一匹神骏黑马,躬身行礼:“公主,有人让末将把这马牵来。”
萧卿晚眸光微落,视线落在马身之上,眸色骤然一顿。
那是一匹纯种黑骊,通体毛色油亮如墨,无半分杂色,静静立在风中,自带一股桀骜孤高的气场。
这匹马,是数年前,她于闹市马肉场将它救下的。
彼时,据说它因性子暴烈、屡屡驯服无果,被原主人狠心变卖。
她惜它傲骨,重金赎回,耗时半月,日夜驯养,才磨平它一身戾气,将这匹人人忌惮的烈马彻底收服。
前世半生戎马,这匹黑骊伴她征战四方,不离不弃,是她最忠实的老伙计。
只可惜宫变倾覆之日,陪她出生入死的战马,最终死于萧征箭下,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旧景刺心,萧卿晚眼底浅浅覆上一层薄凉。
她抬眸扫过整座营地,将士往来穿梭、各司其职,唯独不见那道玄色身影。
自晨间一别,他便如凭空消失一般,不见人影。
“人呢?”
姜烽老实回禀:“那人将马交付于末将后,转头便离开了……”
萧卿晚心底了然。
能熟知她喜好,做事有头没尾的,除却萧征,再无旁人。
但她并未点破,只是淡淡抬手,示意姜烽退下。
旋即清亮冷肃的嗓音穿透呼啸长风,响彻整座旷野营地:
“全军开拔,奔赴豫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