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匪石》云降

1、第一章 厉鬼 全锦州都知

　　全锦州都知道，近日宋富商家里闹鬼了。
　　不久前宋府的小姐外出归来，突然性情大变。每至半夜总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溜到乱葬岗哭坐一宿，嘴里还念叨着意外死去的未婚夫。
　　城里嘴碎的老妇人们都在传是那男人惨死后又被横刀夺爱，于是怨气横生，回来索命了。

　　墨黑色的夜如笼一般。整个宋府被罩在一片死寂与惶恐当中，连带着四周的家户也门窗紧闭。
　　白日里七嘴八舌谈论着这家小姐的声音，被黑夜里挂在少女身上的鬼影化作刺破长夜的尖叫。
　　“我看见了！是方故那小子的鬼魂挂在小姐身上！”城里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在深根半夜撞见宋家小姐身上挂着的东西了，但怪就怪在前几日还上且是一团模糊虚影，今儿个晚上便完全是那具尸体的模样了。
　　“千真万确啊宋老爷！那方故整个人就跟被从土里挖出来了一般，关键是……他连双目也不在了！”今晚碰上她的是城里杀猪匠的娘子，饶是平生见惯那么多血腥场面也是被刚才的场景吓得哆嗦。
　　宋开裕让人把女儿带下去关了起来，又打发这杀猪娘子回去。眼下他担忧的事迟迟没有结果：“已经半月之期，不系舟的人怎的还没到锦州？”
　　不系舟乃仙门名派，宋家给出的银两也不在少数。迟迟未到实在是可疑。
　　宋开裕正寻思着是否要派人去寻，便听下人来报：“老爷，门外有个姑娘带着个小瘸子……说是您一直在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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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你俩是不系舟门人？宋府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都能进的。”门丁看着眼前穿着像巷口叫花子样的两人鄙夷道。
　　“能不能的去见一见你们老爷就知道了，我师弟有腿伤不便久站。”露凝扶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许亦灼，冷眸沉声。
　　“让贵客进来。”宋开裕步履匆忙地赶来接人。
　　“不知仙使名姓？”虽说宋开裕也不大相信眼前两人是什么仙门名派的人，不过眼下事态紧急，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林掌门之徒，露凝。”她哑着声回道：“这是我师弟许亦灼，他腿伤未愈又发着热，劳烦宋老爷先请府上医师为他看看。”
　　“好，来人去请邹谦来，露仙使不妨也去换身衣裳吧。”宋开裕召来府上婢女。
　　直到许亦灼交给医者后她这才放下心来。

　　自不系舟被魔族所屠已过半月，露凝带着许亦灼一路逃到锦州才算稍稍安顿下来。
　　许是浴桶之中温热地气息煽动着情绪，泪水不争气地从眼眶中涌出，又让她想起那日不系舟惨案。
　　她抬手抹了把泪，起身拿起屏风上浅绿的衣衫。

　　“露姑娘一路风尘仆仆，不知可是遇着了什么危难？”宋开裕坐在正堂主位上问道，语气隐忧。
　　“无妨，只是路上遇着些麻烦罢了。”露凝并未打算把不系舟之事告诉他，万不可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去。
　　“据您所说，宋小姐是在半月前从芜州归来才有此变化？”露凝端起一盏茶，冰裂细纹在杯身上蔓延开来，瞧了许久才抿了一口。
　　“确实如此，小女此前久居深闺，从未有如此奇怪的举动，不过……”话至一半，宋开裕脑海里一闪过方故的面容：“小女两年前自宋氏药铺结识了位方姓药徒，二人两情相悦，可怜老天缘薄让他们阴阳相隔。”
　　“那方公子可是被埋在乱葬岗？”露凝敛眸道。
　　“正是。”宋开裕叹着气：“将方故埋在乱葬岗也是不得已之策，当街横死又尚未入我宋家族谱……”
　　“乱葬岗确是阴气甚重之地，但锦州虽不比京城也不是边关之地，尚不足以滋生厉鬼这等怨魂”露凝沉思着。难怪师父临终前一定要让她来锦州一趟，是早就察觉到此地不对劲了吗？
　　“宋老爷，可否让我先去见见宋小姐的情况。”露凝沉默半晌开口道。
　　“我也正有此意，露姑娘请吧。”宋开裕领着她往里屋去。

　　“放开我！放开我！”宋蕊癫狂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我要去见方故！”
　　“一入夜就如此，实在不知怎么办了。”宋开裕站在宋蕊门前，忧女心切道。
　　露凝小心的推开房门。眼前之人完全不像个富家小姐的样子。
　　嵌着绯色珠宝的簪子斜挂在发髻上，摇摇欲坠。
　　宋蕊那张原本精致的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若是普通人见了定是会被吓一跳。
　　和那些百姓看到的不同，细如发丝的怨气紧紧缠绕着宋蕊，露凝甚至看到那些怨气穿过宋蕊的脑袋，像层薄茧般裹着她。
　　“逃了？”露凝并没有见着方故的鬼魂。
　　但她似乎有了个猜想，之前是听师父说过有些鬼物的怨气可以化作操控活人的东西。
　　宋蕊身上的怨气似乎像木偶线一般提着她在动。
　　露凝心下了然，从身上摸出张玄火符来，一下贴在宋蕊额头上。
　　灵力的注入引爆符纸，纯阳的火焰烧尽了怨气结成的束缚。
　　方才还大叫着的人暮然安静下来，仰头栽进床榻间。
　　“我将她身上缠着的怨气暂时击退了。”说完露凝没再管这对父女，转身翻墙去追那些逃散的怨气。

　　锦州以北的一处林子里，怨气在此处骤然消失。
　　四下唯有风声穿林。
　　沉寂许久，露凝搜寻了半圈无果后只得无奈打道回府。
　　忽然间周围风浪四起，绿叶从枝丫上散落下来。
　　目光所定之处有人从树梢跃走，那股风浪便是那人踏地而起带出的。
　　少年靛青色的衣角飘扬在风中，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态。
　　“此人身上也有灵力？是哪个门派之人？”露凝暗暗自语道。

　　回到宋府，正巧与来时那邹姓医师擦肩而过，此人身上有些似有似无的奇怪气息惹得露凝掩起袖子。
　　许亦灼已在隔壁客房睡下，露凝坐在他床边，替小孩换着在凉水中浸过的寒巾。
　　“师姐……师父，不要走……”小孩脸烧得绯红，嗫嚅着梦呓。又做噩梦了。
　　“嗯，师姐在呢，今晚先好好休息吧。”露凝又替他掖好被褥。

　　次日，东方既白，鸟鸣阵阵。
　　露凝早早去见了宋开裕。
　　“露姑娘你看，这可如何是好啊？”宋开裕把手上一封白纸展开来。
　　“本月十五，阴盛阳衰，宜嫁娶？”露凝念着上面这些红字。
　　“小女本是与这方故有一场婚约。”宋开裕擦着头上虚汗。
　　“现下正值七月，十五又是鬼门大开之日”露凝拿起那张白纸，垂目将白纸折中撕裂成两半：“先前听说这方故当街横死又是如何一回事？”
　　“此事我也仅是听了个大概，那夜瞧见方故尸身的是邹谦老大夫，不如露姑娘可以去找他问问。”宋开裕道。
　　“也好，宋小姐的房上已被我贴了辟邪符，只要没人撕下来就不会有事。”露凝走前叮嘱道。

　　见着邹谦时他还在为许亦灼诊脉。
　　“许公子的烧热已有好转现象，不出今日便能下地了。”邹谦把着脉道。
　　“麻烦邹大夫了，其实我有一事相问，不知……”露凝话还没说完，邹谦便提着药箱要走之际。
　　“露姑娘言重了，老朽这会儿等着医治药铺里的病人，实在百忙，若有要事还请明日来药铺相问吧。”
　　话已至此，露凝也没好再追问些什么。
　　那邹谦说的果然没错，许亦灼在晚膳之前醒了过来，只是反应稍有些迟钝罢了。
　　“师姐，这是？”许亦灼望着陌生的屋子问道。
　　露凝耐心的摸着他头顶乌发：“这是锦州宋府。”
　　许亦灼当然也知师父临终时的嘱托，立刻坐起身来：“师姐可有查到些什么？”
　　露凝摇了摇头，旋即又安慰道：“现下才刚到锦州，倘若真有什么关于灭门一事的线索也未必几日便能找到。”
　　“再说残魔之事也得尽快找到仙门那些掌门长老才行，光靠如今的我们还不够。”露凝低着头，不知是说给许亦灼还是在劝诫自己不要冲动行事。
　　床边香炉隐隐绕着白烟，味道宁淡，闻久了有些让人旖旎。
　　露凝半撑着额，瞧着那琉璃炉子里缓缓升起飘荡的烟气，猛地意识到不对。
　　她一下将琉璃炉打翻，见着洒落出来还未烧尽的香料，许亦灼也瞳孔微震。
　　“散五香？”许亦灼手上抹了一丝瞧道。
　　“散五香散尽五识。怎会出现在你房内？”露凝也有些不解。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察觉到股潜在的危险。
　　师父回不系舟前是否在锦州，是否是查到了什么和魔族有关的东西两人此前一心逃命都未曾注意到，若是那群魔族猜到她们来到锦州又会如何灭口？
　　房内静默无声，但两人都知道不能放任方故厉鬼不管，师父在锦州查到的东西她们也必须知道。锦州之事，不能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