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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檐下温光 宋逾宁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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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逾宁盯着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函数图像,笔尖在坐标原点反复顿着,铅灰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几乎要把那一点涂黑。教室里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扇叶切割午后的日光,细碎的光斑在桌面上飘来飘去,落在岑穗的发梢上。
现在是周三下午的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大题,声音隔着嗡嗡的风声,变得模糊遥远。宋逾宁的注意力根本没办法落在黑板的题目上,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左边斜过去,落在岑穗安静的侧脸上。
重生回来已经快两个月了。从夏末蝉鸣不止的九月,到渐渐褪去燥热、风里开始带一丝凉意的十月,宋逾宁小心翼翼地靠近她,一点点撬开她裹在身上厚厚的外壳。前世她太晚读懂岑穗,直到岑穗离开,那封沉甸甸的遗书摊在她面前,她才知道,那些年岑穗藏在沉默背后汹涌的喜欢,独自扛下的所有孤单与委屈。那份悔恨缠绕宋逾宁许多年,像一根细刺,时时刻刻扎在心底。所以重来一次,她不想再错过。
岑穗坐得很端正,脊背微微绷着,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轻轻抵在习题册的横线处。她听课的时候习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眼底情绪,只有老师点到重点时,才会轻轻眨一下眼,提笔快速记下笔记。
宋逾宁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演算题目,心脏却还在轻轻跳。她不敢看得太久,怕岑穗敏感,察觉到这份过分灼热的注视。上一世的教训刻在骨血里,那时候她太过迟钝,岑穗所有隐晦的示好、欲言又止的眼神,全都被她当成普通同学之间的善意。等到一切无可挽回,再回头去想,每一个细碎瞬间,都藏着岑穗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宋逾宁,这道题,你上来写一下解题步骤。”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落下,打破宋逾宁纷乱的思绪。她猛地回神,手里的笔顿在纸上,抬眼对上老师的目光。周围有几声低低的哄笑,宋逾宁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擦出轻微声响。
路过岑穗桌边的时候,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岑穗悄悄抬了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忧,飞快扫过宋逾宁,又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课本。那一瞬间的关切,细微得几乎捕捉不到,却直直撞进宋逾宁心里。
宋逾宁走到黑板前,拿起白色粉笔。题目不算难,只是刚才走神,她完全没仔细听讲解。她指尖捏着粉笔,脑子里飞速回忆题型,慢慢在黑板上写下第一步公式。粉笔划过板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余光能感受到,身后有一道轻轻落在她后背的视线,不用回头,宋逾宁也知道那是岑穗。
等写完最后一步,老师点头示意她回去。宋逾宁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岑穗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岑穗愣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小声吐出两个字:“不用。”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几乎要淹没在教室风扇转动的噪音里。
宋逾宁弯了弯嘴角,转回身看向黑板,心里却软成一片。岑穗总是这样,习惯把情绪收起来,不擅长表达,别人一点点善意,都会让她手足无措。前世宋逾宁不懂,还以为岑穗生性冷淡,不爱与人来往,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一层保护壳,壳里面,是敏感柔软的一颗心。
下课铃很快响起,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周围同学互相招呼着,讨论习题,约着去小卖部。
同桌被朋友喊走,座位空了大半。宋逾宁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岑穗依旧埋着头,一笔一划整理数学课的笔记,字迹清秀工整,每一个公式都排列得整整齐齐。
“要不要去楼下小卖部买点水?”宋逾宁开口,声音放得平缓,尽量显得自然,不像是刻意邀约。
岑穗写字的手顿住了,她迟疑几秒,慢慢抬起头。眼底有一丝犹豫,她习惯性地想拒绝,又对上宋逾宁平静温和的目光,话到嘴边,轻轻变了:“……好。”
简单一个字,宋逾宁心底轻轻一松。这放在一个月前根本无法想象,那时候岑穗会下意识躲开她,尽量减少所有独处机会。一点点的改变,宋逾宁全都看在眼里。
两人起身,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嬉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秋日的风穿过走廊窗户吹进来,不再是盛夏那种闷热黏腻的热风,带着淡淡的凉意,卷起走廊窗台摆放的盆栽叶片。
岑穗走在宋逾宁身侧,刻意和她保持一小段距离,肩膀没有靠过来,双手攥着书包带子,目光看着脚下地面,安静地跟着往前走。
宋逾宁放慢脚步,配合岑穗的步调,不去打破岑穗习惯的安全距离。她不急于拉近,她知道岑穗需要时间,不能逼得太紧,一旦太过急切,岑穗就会缩回自己的壳里。前世的悲剧提醒着她,慢慢来,才是唯一的路。
“最近物理的受力分析,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宋逾宁找了个轻松的话题,是两人都要学的内容,不会让岑穗觉得无从应答。
岑穗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小小的:“有一点,有些题目画受力图总是画错。”
“我也是,上周作业错了两道。”宋逾宁如实说,她不想在岑穗面前永远是完美耀眼的样子,适当展露自己的笨拙,会让岑穗更放松,“周末我整理了几道典型例题,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带给你。”
岑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宋逾宁,眼底带着一点意外。她很少收到别人主动分享笔记、主动愿意帮她补习的善意。长久以来,她习惯一个人啃那些难懂的题目,不会主动向别人求助,也很少有人愿意专门顾及她。
“会不会,很麻烦你?”岑穗小声问,带着小心翼翼。
“不麻烦,本来整理的时候,我自己也要复习。”宋逾宁笑着,“刚好我们可以一起看看,有不会的地方互相讨论。”
岑穗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耳尖悄悄泛起浅淡的粉色。
走到小卖部门口,里面挤满下课来买零食饮料的学生,嘈杂声扑面而来。冰柜摆在进门的位置,琳琅满目的饮料整齐排列。宋逾宁侧身让岑穗先选。
岑穗走到冰柜前,目光扫过一排饮品,最后伸手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她胃不太好,很少碰冰饮,这个细节,宋逾宁牢牢记住了,是前世她很晚才知晓的事情,这一世她早早留意。
宋逾宁拿了一瓶同样常温的柠檬茶,两人一起走到收银台结账。排队的时候,前面几个男生大声聊着球赛,喧闹的声音让岑穗不自觉往宋逾宁这边微微靠了一点点,又很快意识到,重新站直身子。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宋逾宁捕捉到,心底泛起一点怜惜。岑穗害怕嘈杂拥挤的环境,人多的时候容易紧张不安。宋逾宁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体,帮岑穗隔开前面喧闹的人群,形成一个小小的屏障。
岑穗察觉到身侧的变化,抬眼看向宋逾宁,目光停留短短一瞬,又迅速移开,没有说话,只是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放松了少许。
付完钱,两人走出小卖部,沿着教学楼旁边的小路慢慢往回走。路边几棵梧桐树,叶子边缘开始染上浅黄,风一吹,零星几片落叶轻飘飘落下来,落在地面。
“周末你打算在家吗?”宋逾宁轻声问。
“嗯,在家写作业。”岑穗低头看着脚下飘落的梧桐叶,“没有别的安排。”
“那周六下午,我把整理好的物理例题带到学校附近的长椅那里,我们可以在那里看一会题,不会太久,一小时左右就可以。”宋逾宁提议,选在校外露天人不算多的地方,不是密闭房间,不会给岑穗压迫感。
岑穗思索片刻,慢慢点头:“好。”
说话间,上课预备铃响起来,清脆的铃声在校园上空回荡。两人脚步加快,赶回教学楼。回到高二七班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回到座位。岑穗坐回位置,把矿泉水放在课桌角落,翻开练习册,但是视线偶尔会飘向窗外,看起来有些走神。
宋逾宁坐回座位,侧头看她,没有打扰。她知道岑穗此刻心里并不平静。长久独自生活、习惯封闭内心的人,一旦有人持续释放不带目的性的温柔,内心会慌乱,会不知所措,会忍不住反复回想刚刚的对话。
下午剩下的两节课,宋逾宁一边听课,一边时不时留意身旁岑穗的状态。岑穗一直很安静,认真记笔记,只有偶尔遇到难题,眉头会轻轻蹙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宋逾宁就在草稿纸上,简单写下提示思路,悄悄推到桌子中间,方便岑穗余光看见。
岑穗发现草稿纸上的提示,会顿一下,然后悄悄看向宋逾宁,眼里带着浅浅的感激,低头顺着思路继续演算。两人之间没有过多言语,只有草稿纸上无声的交流。这种隐秘的、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默契,让宋逾宁心里微微发烫。
前世,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那时候宋逾宁忙着和朋友打闹,专注自己的生活,岑穗远远看着她,所有的心事独自消化。宋逾宁从不知道岑穗看着她的时候,心里藏着怎样汹涌的情绪。直到那封遗书,才揭开所有被掩埋的心事,留给宋逾宁余生无尽的悔恨。
下课之后,傍晚很快来临。夕阳又一次斜斜落进教室,和第一章那个傍晚一样,金红色的光铺满课桌,浮尘在光束里缓慢浮动。不过秋日落日的光,已经少了盛夏的燥热,变得柔和温润。
班里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一部分留下来晚自习。宋逾宁打算留在教室自习,她看向岑穗,岑穗也在慢慢收拾书本,看样子也准备留下来。
“你今晚也晚自习?”宋逾宁开口。
岑穗点头,把课本整齐码进桌洞:“嗯,回家写作业容易分心。”
“那挺好。”宋逾宁笑了笑,“有不会的题,随时可以问我。”
岑穗“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东西,耳尖依旧带着淡淡的红。
教室里的人慢慢变少,喧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响,偶尔翻书的轻响。黄昏的光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教室头顶的日光灯被前排同学打开,白色的灯光铺满课桌。
宋逾宁低头刷数学题,思绪却时不时飘到身侧的岑穗身上。她悄悄抬眼,看见岑穗微微垂着头,安静刷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岑穗写字速度不快,遇到难题会停下来,咬着笔帽静静思考很久。
宋逾宁没有主动上前,她克制着自己。她不能时时刻刻主动,过度的关心会变成负担,岑穗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安心靠近的人,不是一份让人紧张、需要小心翼翼偿还的好意。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岑穗停下笔,轻轻揉了揉眼睛,看起来有点疲惫。她放下笔,端起桌边的矿泉水,小口喝了一点。
“累了?”宋逾宁低声问,打破安静。
岑穗被声音惊了一下,转头看她,轻轻摇头:“还好,就是这道化学推断题,卡很久了。”
“我看看?”宋逾宁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岑穗练习册的题目上。
岑穗迟疑一瞬,把练习册轻轻往两人中间推了一点,方便宋逾宁阅读。纸张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纸张气息。
宋逾宁仔细读完整道题目,在脑子里梳理线索。“突破口在这里,这个反应条件,对应这个物质。”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题干一行文字上,声音压得很低,“先确定这个,剩下的就可以顺着推出来。”
岑穗顺着她指的地方重新审题,眼神慢慢亮起来,拿起笔,按照思路一步步推导。几分钟之后,她顺利推出全部物质,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带着一点轻松。
“谢谢你。”岑穗看向宋逾宁,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不用。”宋逾宁看着她,“这类推断题做多了,找到规律就简单。”
岑穗收回目光,低头在题目旁边写下简单的备注。两人之间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笔尖书写的声响。宋逾宁看着她的侧影,心底安静地想着,前世岑穗遇到难题的时候,只能一个人硬扛,没有人愿意停下来,耐心陪她梳理思路。
时间一点点流淌,晚自习过半,走廊上传来其他班级走动的声音,偶尔有人经过教室门口,脚步轻轻。宋逾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周末的笔记,我尽量整理完整,标注好容易踩坑的地方。”宋逾宁低声提起周六的约定。
岑穗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轻轻应道:“好。我会准时过去。”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一句,“如果下雨的话……”
“下雨我们就换到图书馆一楼大厅,那里座位空,人不多。”宋逾宁提前想好备选方案,不想让一次约定因为天气落空。
岑穗听到这个安排,微微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宋逾宁连下雨的情况都考虑到。她安静看了宋逾宁几秒,然后轻轻弯了弯唇角,那是很浅很浅的一个笑容,像水面掠过一道极淡涟漪,转瞬即逝。
就是这样短暂的笑意,让宋逾宁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很少看见岑穗笑,岑穗习惯收敛情绪,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平淡的样子。这抹浅浅的笑容,珍贵得让宋逾宁舍不得移开目光。
岑穗似乎意识到自己笑了,立刻低下头,继续做题,耳尖红得更明显。
宋逾宁收回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继续刷题,可是纸上的题目看得有些模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岑穗的笑容。
她重生回来,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岑穗平安,让岑穗不用独自背负所有痛苦,让岑穗可以自在地笑,不用藏起自己,不用压抑心底的喜欢。前世那些遗憾,那些撕心裂肺的悔恨,她要一点点抹平。
前世,岑穗也是这样默默喜欢她,安静陪在远处,不敢靠近,不敢表露心意。直到生命尽头,才把所有心事写在遗书里。宋逾宁永远记得,那个冰冷病房,监护仪平直的蜂鸣声,白纸黑字写满岑穗多年隐忍的爱意。那一幕无数次出现在宋逾宁往后几十年的梦里,每一次醒来,都是无尽的绝望和悔恨。
现在一切重新来过,她有机会,慢慢走向岑穗。
晚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剩下的学生陆续收拾书包。宋逾宁合上习题册,转头看向岑穗。岑穗已经收拾好书本,把书包拉链拉好。
“我送你到校门口?”宋逾宁轻声提议。岑穗回家的那段小路路灯不多,前世宋逾宁后来才知道,岑穗晚上独自走那段路,常常会害怕。
岑穗迟疑片刻,轻轻点头:“麻烦你了。”
“顺路而已。”宋逾宁拿起自己书包背上。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灯光惨白,空荡安静。下楼的时候,两人并排走在台阶上,脚步放得缓慢。校园里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只有零星几个人,走在远处的路上。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走出校门,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边路灯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岑穗家的方向,需要沿着校门口那条街道往前走一段。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没有太多对话,但是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安稳。宋逾宁刻意放慢步伐,配合岑穗的速度,时不时留意周围来往的车辆。
“平时晚上走这条路,会不会觉得黑?”宋逾宁轻声问。
岑穗看着前方路灯投下的影子,轻轻点头:“有一点,习惯了。”
宋逾宁心里一阵酸涩。习惯,是岑穗面对很多事情的答案。习惯独自面对恐惧,习惯独自承受委屈,习惯把期待压在心底,习惯不去麻烦任何人。
“以后晚自习结束,如果时间凑巧,我可以陪你走这一段。”宋逾宁说得平缓,不给岑穗压力,“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直接和我说就好,不用勉强。”
岑穗脚步停了一瞬,转头看向宋逾宁,眼底情绪复杂。她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不会不方便。”
简短一句话,落在夜里,清晰地传到宋逾宁耳朵里。宋逾宁心里轻轻一颤。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走到岑穗家小区门口,铁栅栏大门紧闭,门卫室亮着灯。
“我到这里就可以了。”岑穗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宋逾宁。
“嗯。”宋逾宁看着她,“周六下午,两点,学校梧桐树下的长椅。记得,如果下雨,我们就去图书馆。”
“我记得。”岑穗轻轻颔首,“路上小心。”
“好,你快进去吧。”宋逾宁笑了笑。
岑穗对着她轻轻点下头,转身走进小区大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宋逾宁一眼,才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楼栋之间的阴影里。
宋逾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原路返回。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秋夜清冽的凉意,可她心底却一片温热。
走在回去的路上,宋逾宁回想今天一整天的点点滴滴。数学课上岑穗担忧的眼神,小卖部里悄悄靠近的小动作,晚自习时难得的浅笑,还有刚刚那句轻声的应允。所有细碎的片段串联起来,一点点堆积,证明她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
她清楚这条路不会简单。岑穗内心的自卑和敏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散,岑穗不敢轻易交付真心。宋逾宁不急,她有足够的耐心,她再也不会像前世那样迟钝,错过岑穗所有的心意。
回到家,宋逾宁放下书包,没有立刻休息,拿出物理课本和习题册,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周六要带给岑穗的例题。台灯暖光落在纸面上,她一笔一笔写下解题思路,特意把容易踩坑的地方用括号标注出来,尽量写得浅显易懂。
整理到一半,她停下来,指尖停在纸上,脑海里浮现岑穗安静低头做题的模样。宋逾宁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一定要做好这件事,她要好好陪着岑穗,让岑穗慢慢相信,她可以不用独自一个人。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零星的灯火闪烁。秋日的夜晚安静平和,宋逾宁重新拿起笔,继续整理笔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不停。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宋逾宁起床洗漱,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门。清晨空气清冷,带着草木的气息。到校的时候,班里大部分同学还没有来。岑穗已经坐在座位上,正在早读,手里拿着英语课本,低声念单词。
宋逾宁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岑穗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和宋逾宁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早读。
早读课结束,课间,前排同学过来找宋逾宁讨论球赛,围着她说话,热闹喧闹。宋逾宁一边回应,余光留意身旁岑穗。岑穗安静坐在座位上,拿出练习册刷题,不参与周围的闲谈,安安静静待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
等到同学散开,宋逾宁侧过头看向岑穗:“早上吃饭了吗?”
岑穗抬头:“嗯,吃了面包。”
“空腹只吃面包不太好。”宋逾宁轻声提醒,“可以带一盒牛奶。”
岑穗愣了愣,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一整个白天,依旧是平淡的校园日常。上课,刷题,课间短暂休息。宋逾宁维持着分寸,不刻意过度靠近,只在合适的时机,和岑穗说几句话,在岑穗遇到难题的时候,悄悄给出提示。
中午午休,班里不少同学趴在桌子上睡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岑穗趴在手臂上,闭着眼休息,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平稳。宋逾宁侧过头静静看着她,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惊扰她短暂的睡眠。
岑穗睡得很浅,大概十几分钟之后,慢慢醒过来,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眼神还有一点朦胧。转头就对上宋逾宁安静的目光,岑穗瞬间顿住,眼神微微慌乱。
“醒了?”宋逾宁放轻声音。
岑穗轻轻“嗯”一声,迅速移开视线,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试图掩盖自己的局促。
宋逾宁收回目光,拿出习题,安静做题,不再打扰。她知道岑穗不习惯被人这样注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全班到操场集合,体育老师安排自由活动,让大家自行休息。很多同学结伴去操场另一边打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聊天。
宋逾宁看到岑穗独自站在看台角落,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球场,孤零零的。宋逾宁慢慢走过去,停在岑穗身侧。
“怎么不去和她们坐一起?”宋逾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球场。
岑穗微微摇头:“不太熟。”
宋逾宁了然。岑穗很难融入热闹的小团体,人群里的闲谈玩笑,会让她紧张不安。
“那我们在这里站一会。”宋逾宁没有勉强她去人群里,就安静陪在她旁边,一起吹着秋风。
远处男生打球的呼喊声一阵阵传来,风吹动看台栏杆边的杂草。岑穗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宋逾宁,很快转回视线,低声开口:“你不去打球吗?”
“今天不想动。”宋逾宁看向她,“在这里吹风挺好。”
两人并肩靠着栏杆,安静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没有密集的对话,只是这样并肩待在一起,岑穗没有露出抗拒的神色。宋逾宁心里悄悄记下这个瞬间。
体育课快要结束的时候,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召集全班集合。两人跟着人群归队。解散之后,大家一起往教学楼走。
回到教室,又是傍晚。落日再一次洒满课桌。宋逾宁看着身边岑穗安静收拾书本,心里期待着周六的碰面。那一场约定,是她们第一次脱离校园教室,单独在外面一起学习。
宋逾宁清楚,这是很重要的一步。
日子平稳流转,很快到了周六。
周六下午,宋逾宁提前出门,把整理好厚厚的物理笔记装进书包,准时到达学校围墙外那排梧桐树旁的长椅。秋日午后阳光柔和,透过梧桐枝叶,落下斑驳光影。风轻轻吹,黄叶断断续续飘落。
她在长椅上坐下,静静等待岑穗。没过多久,远处路口出现岑穗的身影。岑穗背着简单的双肩包,慢慢走过来,目光在看见宋逾宁的时候,顿了顿,脚步依旧平稳,走到长椅边停下。
“你来的很早。”岑穗轻声开口。
“刚到没多久。”宋逾宁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坐吧。”
岑穗小心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宋逾宁拿出装订好的笔记,递到岑穗手里。纸张被仔细整理,每一页字迹工整,标记清晰。
岑穗接过笔记,低头翻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写了好多,辛苦你了。”
“还好,花了两个晚上整理的。”宋逾宁说,“我们先看前面三道例题,都是高频考点。”
岑穗点头,翻开笔记,两人挨得不远,一起低头看着纸面,开始慢慢讨论题目。
秋日微风穿过梧桐枝桠,偶尔一片落叶落在笔记边缘。宋逾宁耐心讲解思路,岑穗认真倾听,遇到不懂的地方,迟疑很久,才小声提出疑问。每一次提问,宋逾宁都会放慢语速,细致地解释,不催促,不急躁。
岑穗慢慢放开一点,提问的次数渐渐变多。她思考的时候,会轻轻皱起眉头,弄懂之后,眉头舒展,眼底带着一点释然。
宋逾宁侧头看她,心底安稳。这就是她想要的样子,岑穗可以安心提问,不用害怕麻烦别人,不用小心翼翼压抑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慢慢偏移。大概一个小时,她们看完计划内的例题。岑穗合上笔记,小心放进包里。
“都听懂了吗?有地方没明白,可以随时再来问我。”宋逾宁说。
“嗯,听懂很多。”岑穗看向她,眼神认真,“真的谢谢你,宋逾宁。”
“不用谢。”宋逾宁弯起唇角,“能帮到你就好。”
岑穗看着她,沉默片刻,轻声说:“很少有人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帮我整理这些。”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宋逾宁心上,沉甸甸的。宋逾宁转头看向岑穗,认真开口:“以后会有的。至少,我愿意。”
岑穗瞳孔轻轻一颤,直直看向宋逾宁,眼神里翻涌着复杂情绪,惊讶,无措,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动容。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说出话,耳尖一点点变红。
周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远处偶尔路过行人,脚步声遥远。两人之间安静下来,目光相撞,时间仿佛短暂停滞。
宋逾宁克制住想要靠近的冲动,没有继续往前逼。她知道,这句话分量太重,岑穗需要时间消化。
过了几秒,岑穗先移开视线,看向地面散落的梧桐落叶,低声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好。”宋逾宁点头,“我送你到路口。”
两人起身,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一路依旧话不多,但是氛围不再拘谨。走到分岔路口,岑穗停下脚步。
“笔记我会好好看,周一还给你。”岑穗说。
“不急,你慢慢看。”宋逾宁看着她,“路上注意安全。”
岑穗轻轻点头,转身离开,往前走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才继续走远。
宋逾宁站在路口,看着岑穗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才转身返程。秋风迎面吹来,宋逾宁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子,指尖捏着枯黄的叶片,心底一片澄澈。
这一步,她们稳稳地走过来了。
回到周一校园,岑穗把笔记还给宋逾宁,笔记里面用铅笔轻轻标注了几处她依旧存有疑问的地方。课间,两人趁着教室人少,小声把剩下疑问一一梳理清楚。
日子继续向前推进,秋意越来越浓。她们之间的默契一点点积累。课间的低声讨论,晚自习安静的并肩刷题,傍晚一起走出校门的那段小路,一点点填满宋逾宁重生后的日常。
宋逾宁清楚,前路依旧漫长。岑穗心底多年的自卑与封闭,不会轻易消散,岑穗不敢轻易交付全部真心。但是宋逾宁有耐心。
前世留下的那道永恒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宋逾宁,她不能急,不能莽撞。她会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岑穗封闭的世界里,把温暖带给岑穗,驱散岑穗长久以来独自承受的黑暗。
宋逾宁低头看向身旁认真刷题的岑穗,阳光落在岑穗发顶。她在心里默默许诺,这一世,她不会再留下任何遗憾。她会守着岑穗,陪岑穗走过高二这个秋天,走过往后所有四季,让岑穗不用再独自承受所有苦难,让岑穗有勇气,去接住那份藏在心底很久的喜欢。
教室里风扇缓缓转动,日光流淌,笔尖沙沙作响,属于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