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序重写》禧澍

1、蝉鸣折返 傍晚的落日

　　傍晚的落日斜斜淌进高二（七）班的窗户，金红色的光铺在课桌上，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

　　下课铃尖锐地炸开，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吱呀声、同学说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宋逾宁坐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攥住笔杆，指节泛出青白。

　　耳膜还残留着上一世那道永不会消散的声响——医院监护仪绵长平直的蜂鸣，惨白的病房，窗帘缝隙漏进冷得刺骨的天光。

　　岑穗就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片耗尽生机的枯叶。

　　直到生命走到尽头，岑穗藏了许多年的心意，才隔着薄薄的遗书摊开在宋逾宁眼前。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喜欢、独自咽下的委屈、无人分担的重压，一字一句，将宋逾宁往后余生全部碾碎成无休止的悔恨。

　　她度过了漫长又荒芜的很多年，反复回想少年时代的每一个片段。原来那些被她随手忽略的躲闪目光，欲言又止的停顿，角落里沉默的身影，全部都是沉甸甸的爱恋。

　　她明明离那个人那么近，却完完全全，视而不见。

　　再睁眼，时间倒回高二。

　　十七岁的躯体，心脏却装载着满是鲜血与遗憾的未来记忆。

　　宋逾宁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乱糟糟走动的人群，落向教室靠窗的角落。

　　岑穗就坐在那里。

　　少女垂着长长的眼睫，侧脸浸在暖融融的夕阳之下，乌黑的发丝有几缕垂落在脸颊边。她正低头收拾桌面上散落的习题册，手指纤细，动作安静。

　　活生生的。

　　没有病床上的苍白，没有永别之后的死寂，此刻的岑穗，完整、鲜活，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宋逾宁的呼吸猛地滞住，胸腔翻涌上来酸涩滚烫的情绪，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前世无数个日夜，她只能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想念这个人。而现在，蝉鸣依旧，晚风如故，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命运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错过。

　　宋逾宁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强迫自己冷静。她记得，前世这个时间点，她们仅仅只是普通同学。岑穗生性敏感内向，习惯把所有情绪封闭在内心里，极度戒备突如其来的善意。

　　若是自己骤然过分靠近，只会吓到她，让她本能地后退躲闪。

　　不能急。

　　宋逾宁松开攥紧的手指，笔尖“嗒”的一声落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浅浅墨点。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角落的少女。

　　岑穗收拾好书本，把拉链拉上，微微弯腰，准备站起身离开教室。周围三三两两的同学打闹着从过道穿行，没有人特意留意这个安静寡言的女孩。

　　前世的宋逾宁，彼时正被朋友叫住说笑，目光匆匆掠过，没有多做停留，任由岑穗一个人抱着书包，独自走出喧闹的教室。

　　那是无数个普通黄昏里平平无奇的一次别离，可往后回想，每一次擦肩而过，都变成扎在心上的刺。

　　宋逾宁站起身，脚步顿了半秒，刻意放缓了节奏，没有快步冲过去。

　　她不能吓到岑穗。

　　过道间有人擦肩而过，撞了宋逾宁的胳膊一下，她微微侧过身避开，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单薄的背影。

　　岑穗已经走到教室后门，指尖搭上门框。

　　夕阳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宋逾宁跟在不远的后方，隔着几个同学的距离，心底轻轻默念。

　　岑穗。

　　这一回，我会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