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神怜》欢mh

62、第 62 章 朝拜的

　　朝拜的声浪渐渐潮水一般退了下去。

　　漫天流转的清辉依旧笼罩整座九霄天坛，万灵的祝祷之声慢慢归于安静，只有远处天宫的余钟还在一下一下缓缓震荡，余音漫过云海，久久没有消散。

　　诸方的神邸与仙宗陆续依次序缓缓退离天坛，旧道族人也随之有序散去，偌大的高台之上渐渐空旷。

　　白宵处理完余下的礼制琐事，同颜绘对视一眼，便也悄声带着其余侍从一并退走，刻意将整片天坛留给高台之上的人与立在阶下的那一道身影。

　　风掠过层层玉阶，卷起祈宸垂落的如雪银发，长长的白色睫毛在天光的映照之下投下淡淡的浅影。

　　他依旧端坐在那一座本源灵玉铸成的至尊神座之上。月白的主神礼袍铺散开来，衣摆顺着宽大的座沿垂落下去，襟边隐现的先天道纹随着呼吸明暗交替，淡淡的乳白色光晕自他周身缓缓向外漾开，是独属于先天主神浩瀚无边的神性威压。只是这份威压并不凌厉逼人，反倒带着一种如水一般的悲悯柔和，静静覆在整片云海之上。

　　方才万众俯首的时候，他需要维持主神的仪态，垂眸俯瞰众生，承接三界所有的敬意。

　　如今周遭再无旁人，那份时刻绷着的端庄自持便悄悄松了几分。

　　祈宸微微侧过头，目光再度往下落去，越过一层又一层温润的玉阶，直直落到牧野的身上。

　　牧野还站在方才的位置，没有往上走半步。

　　一身素色的青衣，洗去所有大婚时候的浓烈赤红，也收起了属于虚空灵尊那份足以震动三界的富贵锋芒。亿万宝库，无尽珍宝，于此刻的他而言仿佛全都不复存在。他只是抬着头，安静地望向神座之上的祈宸，神色平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缱绻。

　　他本可以借着平定伪天的功绩求取一个对等的尊位，凭他手中掌握的力量与财富，三界之中没有谁能够驳回他的请求。可是他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权位于他，从来不是所求。

　　他所求自始至终，不过就是高台之上的这一个人。

　　隔了一段长长的玉阶距离，祈宸开口，清润的声音随风轻轻飘下来，穿过流动的云海：
　　“不上来吗。”

　　话音落下的一刻，牧野才抬步。

　　他一步一步踏上通天的玉阶，脚下踩过刻满古老山河道纹的石阶，每向上一级，便距离那至高的神座更近一分。清浅的先天灵光从祈宸身上漫过来，轻轻拂过他的衣摆。

　　等到终于行至高台顶端，牧野才停在了神座的侧边，依旧没有径直坐到神座之上。

　　他微微垂眼，看向端坐于位上的祈宸。

　　日光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落在祈宸银白色的长发，一部分发丝散落在神座的玉石扶手上，莹白如玉，和素色灵玉几乎快要融作一处。黑色的瞳孔沉静如水，里面盛着整片晴朗的九重天。

　　“神座太高。”牧野低声说道，语气很轻，“从前我总在很远的地方望着你。如今站到近处，才更能够明白，这位置有多冷。”

　　五百年之前，祈宸便是独自坐在这里。

　　那时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所有的决断、所有天地的重担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头。弟弟的背叛来得猝不及防，信任碎于一瞬，而后便是大战、重伤、陷入漫长沉睡，再醒来之后，还要独自去面对满世界被篡改过的记忆与铺天盖地的污蔑。

　　如今冤案已经洗清，伪天已经消亡，他重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可这一座至高无上的王座，终究还是孤峭的。

　　祈宸听着他的话，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向神座的内侧让出小小的一块位置。灵玉的座面十分宽阔，本就为先天主神所铸，足够容下两个人。

　　他伸出一只微凉的手，朝着牧野的方向递了过去，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位置虽高，却未必一定要一个人坐。”

　　牧野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指尖莹白干净，指节纤细，是执掌过天地大道，也曾在无尽黑暗的沉睡之中孤零零安放了五百年的一双手。

　　他没有迟疑，立刻抬手，稳稳握住。掌心的温热包裹住祈宸微凉的指尖，将那一缕暖意慢慢渡过去。顺着相牵的力道，牧野矮身，小心翼翼在神座的空余之处坐了下来。

　　偌大的先天至尊神座，千百年来只属于独一的主神，今日第一次容纳了第二个人。

　　神性浩瀚的清辉不再仅仅环绕祈宸一人，两股灵力慢慢交融在一起，乳白色与淡淡的青金色微光缠绕盘旋，盘旋在整座天坛的上空。

　　坐得近了，牧野便能够清清楚楚看见祈宸眼下一丝极淡的倦意。

　　归位大典看似只有短短片刻，但是要重新接引四散在天地各处的先天道源，梳理被伪天扰乱五百年的世间法则，耗损的心神远超旁人想象。纵然身为先天主神，也免不了觉得疲惫。

　　牧野松开一只相握的手，轻轻抬起来，很小心地拂开挡在祈宸眼前的一缕银白色发丝。指腹擦过他的鬓角，触感冰凉柔软。

　　“很累吧。”他轻声问。

　　祈宸轻轻靠过来，肩头微微抵着牧野的臂膀，将一部分重量悄悄交付过去。在外，在万神万民的面前，他是执掌三界的主神，永远冷静强大，永远无坚不摧。唯独在牧野的身旁，他不必时时刻刻维持那样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

　　“有一点。”他坦然承认，声音放得很低，“道源散佚太久，想要全部归序，尚还要耗一些时日。”

　　伪天窃居神位整整五百年，篡改了世间诸多法则，留下许许多多盘根错节的隐患。就算伪天本人已经覆灭，那些遗留下来的影响，依旧需要慢慢一点点去修正。天下刚刚重归安定，远远还没有到万事无忧的时候。

　　牧野静静听着，另一只手仍旧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

　　“若是觉得繁杂，不必事事都由你一个人亲自处置。”他缓缓开口，“旧道之中可信之人甚多，可以择选贤臣分担政务。若是资源不足，虚空宝库之中所有的灵材法器，尽可以随意调取。”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亿万积存的宝库不过是一件随手可以拿出的物件。旁人求而不得的至宝，于牧野而言，不过是可以拿来替祈宸减轻负担的工具而已。只要能够让他少一分操劳，无论耗费多少珍宝，他都毫不在意。

　　祈宸偏过头看他，黑色的瞳仁之中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倒是舍得。”

　　“世间一切外物，本来便都比不上你分毫。”牧野看向他，眼神郑重，“我积攒那么多珍宝，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坐拥财富。若是它们能够替你挡去烦忧，才算是得其所值。”

　　云海在高台之下翻涌流动，远处几缕薄云缓缓飘过天坛的边角。

　　祈宸沉默片刻，慢慢将脑袋轻轻搁在了牧野的肩膀。长长的白色眼睫垂落下来，掩住眼底的光。浩荡的神性一点点向内收敛，不再向外散出，周遭的气场渐渐柔和下来。

　　“有你在，确实好很多。”

　　从前无论遇见何等风波劫难，都只有他孤身一人权衡取舍，独自承受所有后果。如今重登神座，至高的荣光到手，最可贵的却并不是这份权柄本身，而是知道身后永远会有一个牧野。

　　会替他思虑，会给他依仗，会把全部的家底与真心尽数交付于他。

　　牧野侧过头，鼻尖轻轻蹭过他如雪一般的银发，呼吸间满是清冷淡淡的灵香。他伸出手臂，很轻地环住祈宸的腰，让他可以靠得更加安稳一些。

　　“往后，神座之上是你，神座之下有我。”他低声许诺，“三界的公道由你来守，那些琐碎烦扰，便分一部分交给我。你不必再独自硬扛所有事情。”

　　高高的九霄天坛之上，万籁都变得安静。

　　神座之上两道身影相依，漫天清辉温柔地笼罩住他们，云海漫过玉阶，钟鸣的余响终于彻底消散在风里。

　　属于祈宸的时代已经重新到来。

　　只是这一回，万古巅峰的神位，终于不再只有无边的寒凉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