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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万神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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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神朝会的长街铺着莹润的云阶,灵花沿着道路两侧次第开放,淡淡的馨香混着流动的神光漫在空气里。往来的仙神衣袂流光,谈笑不绝,人声与仙乐缠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漫出整条长街。
牧野斜靠着白玉栏杆,单手随意插在衣袋里。他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锦袍,衣缘缀着细碎的星砂,走动时会落下点点微光。旁人眼里的牧野,家底雄厚得近乎无底,凡界与神域的商行秘境大半都与他有牵扯,平日里最爱流连各类宴饮集会,身边从不缺相伴之人,一副万事不上心,只贪图热闹快活的样子。
他本也只是抱着散心的念头过来,顺着人流慢悠悠闲逛,目光散漫地扫过周遭络绎不绝的仙神。各色仙姿神女、俊逸灵尊一路看过去,大多是耀眼夺目的模样,可落在他眼底,也不过是走马观花,看过便忘。他指尖转着一枚鸽血红的宝石坠子,耳旁听着身侧人闲谈神域近百年的琐事,心思大半飘在别处。
直到目光穿过层层叠叠往来的人影,无意间落向长街中段。
那一瞬间,周遭喧闹好像被隔了一层薄雾,渐渐退远。
祈宸就站在人流稍疏的一处檐下。一身素白的长衫料子朴素,边角还沾着一点来自旧墟的浅灰尘埃,和周围一众满身华光、配饰琳琅的仙神相比,显得格外突兀。
及腰还更长些的银发顺着肩背垂落,发丝莹白柔和,像揉碎的月光沉在衣料上。同是雪色的长睫自然垂落,覆在眼睑,衬得那张脸肤色莹白通透。周身尽是素净的白,唯有一双瞳仁,是沉敛安静的墨黑,沉静地望着眼前往来不息的人群。
没有汹涌外放的神威,没有耀目的神光包裹。可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寂感,很难让人移开视线。像是独自守在万古无人踏足的雪山之巅,安静,疏离,干净得和周遭喧嚣浮华格格不入。
牧野指间转动的红宝石坠子猛地顿住。
原本散漫带笑的眉眼,那层习惯性挂着的轻佻慵懒,悄无声息淡下去。胸腔里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震颤,轻飘飘的,却牢牢攥住了心神。方才还四处游荡的思绪,一下子全部钉在了那道素白身影之上。
他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他不知道这人是谁,来自哪里,身上藏着怎样的故事,更不记得久远岁月里那场浩劫中,曾是这人伸手救下濒死的自己。那段过往被厚重的神力封印,此刻的牧野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单纯地,在万千人影之中,一眼就看见了祈宸。
祈宸并未察觉到远处投来的这道视线。
五百年沉眠刚刚结束,体内残存的神力微弱稀薄,每一次呼吸,神骨深处都带着隐隐的钝痛。他离开崩塌荒芜的旧神墟,踏入这片繁华神都,只是想安静地站在这里,听一听众神闲谈,拼凑出五百年间神域发生的变故。墨色眼眸平静扫过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耳边不断飘来称颂新主的话语,没有谁提起曾经陨落的旧神。
风缓缓吹过檐角,卷起他垂落的一缕银发,素白衣袂轻轻晃动。他独自立在那里,安静地接纳着陌生世间的一切声响。
牧野站在原地默了许久,方才心底翻涌而起的异样,一点点沉淀下来。他缓缓抬手,将那枚红宝石坠子收进袖袋,脸上又慢慢浮起那副惯常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已经多了一份不曾有过的专注。
他直起身,推开身侧闲谈的人群,脚步从容,朝着长街中段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缓步走过去。
长街上依旧仙乐袅袅,灵花飘香,无数仙神往来谈笑。可对牧野而言,整条长街,万千光彩,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前方那人身上。
距离一点点拉近,他能看得更清楚那人垂落的雪白长睫,还有银发丝缕流动的光泽。他还没想好开口要说些什么,心底只余下一个简单的念头:走到他面前,和他说上一句话。云阶上的灵花被风拂落几片淡紫花瓣,轻飘飘擦过牧野的衣摆。他穿过说笑的仙神,有人瞥见他,笑着扬声招呼,唤他一同去前边的琼楼饮仙酿,牧野只随意摆了摆手,目光一刻也没有偏移。
那些邀约的话语落在耳侧,像风掠过水面,掀不起半分涟漪。
越往前走,周遭的喧嚣越是淡了。
祈宸依旧静立在檐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方才听见两个路过的神官闲谈,说起五百年前那场终结大战,言语间尽数称颂当今神主平定祸乱,提及旧主时,只一句“早已神魂散尽,归于虚无”,轻描淡写,仿佛那位曾庇护万灵的神明,从来只是一段遥远褪色的传说。
他墨色的瞳孔轻轻敛了敛,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五百年沉睡割裂了他的过往,记忆停留在界壁崩碎、魔气滔天的最后一刻,后续所有变故,全都一片空白。残存的神力在经脉里缓慢流转,每动一分,神骨便传来细微的撕裂痛感,他暂时不敢动用力量,只能藏在人群里,默默收集零碎的讯息。
一缕银发滑到胸前,祈宸微微侧头,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回肩后。
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让牧野脚步顿了半步。
那人抬手的动作轻缓,素白的指尖干净纤细,银发随着动作流动,日光透过檐间悬浮的薄雾落在发梢,泛出一层朦胧柔和的银光。明明身处热闹的神都长街,却像自成一方安静孤冷的天地,周遭所有流光溢彩,都无法沾染他半分。
牧野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维持着往日那副闲散模样,一步步走到祈宸身侧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刻意留了半步距离,不贸然逼近,免得惊扰对方。
“此处人多嘈杂,站久了,会觉得闷。”
牧野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送到祈宸耳中,语调带着平日里惯有的松弛,听不出刻意的拘谨。
祈宸闻声,缓缓转过脸。
雪白长睫轻轻掀起,那双沉如深潭的墨色眼眸,直直落在牧野身上。目光平静温和,没有审视,也没有疏离的冷意,只是单纯地看向来人。
近距离看,牧野的轮廓更显锋利漂亮,玄色锦袍衬得肩背挺拔,眉眼生得极盛,眼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是一眼望去便夺目的样貌。可对上祈宸安静的目光时,牧野心底那股漫游的轻浮,竟悄然收了大半。
“无妨。”祈宸的声音清浅,像是冰雪落在青石上,音色干净柔和,“我只是在此稍作停留。”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长久沉睡过后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牧野目光掠过他衣摆沾染的浅淡尘土,又落回那一身长长的银发,心底的好奇愈发浓重。他见过神域无数生灵,神、灵、妖、仙,形形色色,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没有刻意外放的神威,可仅仅站在那里,便自带一种难以言说的圣洁感。
“万神朝会,人人都往前头琼台去看热闹,很少有人单独站在这里听旁人闲谈。”牧野微微偏头,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阁下是来寻什么人,还是单纯来看看盛会?”
祈宸沉默片刻,目光重新投向川流不息的人群,轻声答道:“我只是来看看,如今的神域。”
这句话说得平淡,可内里藏着五百年沧海桑田的茫然。他曾经是这片神域的执掌者,是万灵仰仗的真神,醒来之后,故土换了主人,自己沦为旁人嘴里早已消亡的传说。
牧野微微一怔。
“如今的神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很快又被笑意掩盖,“热闹是热闹,只是内里藏着不少看不见的暗流。很多东西,早已不是旧模样。”
他说这话时,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仿佛随口闲聊,可话语里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洞察。
祈宸闻言,墨色眼眸微微一动,侧过头再次看向牧野:“你似乎,看得很清楚。”
“不过是见得多了。”牧野轻笑,抬手随意理了理衣上星砂镶边,“我常年往来仙凡两界,什么场面都见过几分。在下牧野。”
他报上名字,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姿态随意,却不失分寸。
祈宸看着他,顿了片刻,缓缓开口:“祈宸。”
简简单单两个字。
当这名字落入牧野耳中的瞬间,他心口猛地一缩。
像是深埋在神魂最底层的某道封印,被轻轻叩了一下,模糊破碎的残影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没有完整的记忆,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与熟悉感,一闪而逝。
牧野皱了下眉,转瞬又松开,依旧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祈宸。”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碾过字音,“很好听的名字。”
风再度吹过,檐角悬挂的灵铃叮铃轻响,细碎的灵花落在两人之间的云阶上。长街上依旧人声鼎沸,仙乐不绝,可这一方小小的檐下,仿佛隔出了一片安静的角落。
牧野看着身侧银发垂落的人,心底生出一个念头。他想要跟着这个人,想知道他从何处来,想知晓他身上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他尚且不知道,往后漫长岁月,他会一次次为这个人踏入死地,神魂碎裂,反复重生。此刻,仅仅只是初见,只是一场人海之中一眼惊鸿的相遇。
祈宸并未察觉牧野心底翻涌的思绪,他目光望向远处高高矗立的、属于现任神主的白玉神台,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侧的牧野听:“五百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牧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座巍峨神台,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是。”他低声应道,“足够掩埋很多真相。”风卷着细碎的灵花粉落在云阶上,沾了薄薄一层温柔的浅香。
牧野望着祈宸望向神台的侧影,那人银发被风撩起几缕,贴在通透白皙的侧脸,墨色眼眸静静凝望着远方高耸入云的神殿飞檐,安静得近乎落寞。
他阅尽仙凡浮华,最擅察言观色,此刻却莫名不敢多问。
明明只是初遇的陌生人,可祈宸身上那股沉淀了万古岁月的孤寂,真实得让人心头发轻。不像是初入神域的闲散仙人,反倒像是……本该站在那最高神台之上,俯瞰众生的人。
牧野压下心底无端的揣测,语气依旧松弛随性,冲淡了方才话语里的沉敛:“五百年光阴轮转,神域更迭数次,寻常仙神早已记不得旧岁光景。阁下像是对从前的事,格外在意?”
祈宸缓缓收回目光,落回脚下流光温润的云阶。
他神力亏虚,神魂还带着沉眠未散的疲惫,五百年的空白像一张巨大的雾网,将他牢牢困住。眼前的繁华越是热闹,他心底的荒芜就越是清晰。
“只是醒来之后,万物皆生,万事皆变。”他语声很轻,淡得像风,“有些陌生。”
这句解释极浅,不带半句过往,却藏尽了他五百年沉眠归来的茫然。
牧野心口微漾。
醒来。
这两个字太过寻常,落在祈宸身上,却莫名透着一股久寂复苏的意味。他看着眼前这人素净无华的衣衫,看着那不染神光、却胜过万千仙辉的模样,愈发确定,祈宸绝非寻常仙流。
“神域热闹喧嚣,最是磨人本心,初来乍到觉得陌生,也正常。”牧野微微侧身,替他挡住侧面吹来的一阵疾风,动作自然随意,不显刻意,“朝会还要持续大半日,前面琼台有清茗落座,人少安静。若是不介意,我可带你避开人流。”
他语气尊重,是询问,而非强求,始终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祈宸抬眸看他。
牧野眉眼张扬俊美,一身华贵锦袍,周身皆是俗世与神域堆砌出来的富贵气,举手投足都是惯于周旋风月、游刃世间的从容。任谁看,都是恣意快活、无忧无虑的纨绔模样。
可祈宸澄澈的墨色眼底,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人看似散漫多情,待人接物却极有分寸,不唐突、不窥探,仅仅是初见,便下意识替陌生的他挡风、避喧。
短暂的迟疑后,他轻轻颔首:“多谢。”
简单二字,清润悦耳。
牧野唇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率先抬步慢行,刻意放缓了脚步,贴合祈宸的步调,不会过快,也不会拖沓。
两人并肩沿着玉阶长街前行。
两侧仙神依旧往来络绎,笑语喧哗此起彼伏,无数流光溢彩的身影擦肩而过,却没有一道目光能再留住牧野半分注意力。
他余光始终轻轻落着身侧的人。
长长的银发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每一缕发丝都泛着极淡的柔光,雪白长睫微微垂着,行路时安静缄默,像一尊落凡的月神,误入这人间神域的浮华烟火。
一路走来,不少仙眷神女侧目回望。
见惯了牧野周旋群芳、从不对任何人上心的模样,此刻见他贴身陪着一位气质清绝、银发绝世的陌生仙人,皆是满眼讶异,私下低声窃语。
“那是谁?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发色殊异,气韵圣洁,怕不是隐世上古仙灵?”
“牧野君竟亲自引路,这般待遇,前所未有。”
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飘来,不入喧嚣主流,却尽数落在二人耳中。
牧野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只淡淡侧目,轻声对身侧人道:“不必理会,神域之人最喜闲谈看热闹。”
祈宸无波颔首:“无妨。”
他早已习惯万众瞩目,也早已习惯无人问津。昔日万神俯首、四海颂歌,如今沦为世人不识的异乡客,不过短短五百年,起落得失,于他而言,早已淡如浮云。
穿过繁花簇拥的长街,避开最拥挤的中心路段,前方的琼台雅阁果然清静许多。四面立着通透琉璃屏障,隔绝了外界大半喧嚣,台边生着千年灵竹,清风穿叶,簌簌作响,极是安宁。
牧野引着他落座在临窗的竹下案几,抬手轻叩桌面,案上自动浮起两盏清透的灵茶,茶香淡雅,袅袅升腾。
“临时沏的云露茶,安神静气。”他抬手示意,“尝尝?”
祈宸垂眸看向杯中澄澈的茶汤,轻轻抬手执盏。
指尖触到温润玉杯的刹那,一丝极淡的、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他神骨深处绵延的钝痛。
他浅浅抿了一口。
清冽茶香入喉,涤荡了五百年沉眠残留的滞涩,心神都轻快几分。
牧野静静看着他饮茶的模样,看着那人垂眸时,白睫覆下的浅淡阴影,心底那股初见时的震颤,迟迟不散。
他依旧想不通,为何只是一眼,只是并肩走了短短一段路,便觉得心底空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不知道前世旧劫,不知道荒古浩劫里,是谁以身护他、渡他残魂,让濒死的他得以留存神魂、轮回长存。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偌大神域、万丈红尘,他唯独想护这一人。
茶烟袅袅,风声簌簌。
安静的雅阁里,终于只剩两人相对的寂静。
片刻后,牧野率先打破安宁,语气随意问道:“祈宸阁下此番入世,是想寻些什么?”
祈宸抬眸,墨色眼底藏着淡淡的迷雾。
他想寻真相,想寻五百年浩劫的始末,想寻自己神位崩塌、神域易主的隐秘,想寻那些被岁月彻底掩埋的过往。
可这些沉重诡谲的秘辛,他无法对一个初识的陌生人言说分毫。
于是他只轻声道:“只是想看看,这片天地,如今的模样。”
牧野看着他清淡的神色,看懂了他眼底的讳莫如深,很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笑意温和,眼底却悄然落下笃定:“也好。往后神域若有不便之处,你尽可寻我。”
“我在这仙凡两界,还算有几分薄面。”玉案上的灵茶还在缓缓散出白雾,灵竹簌簌作响。窗外依旧是喧嚣盛大的万神朝会,可雅阁之内,时光仿佛走得缓慢许多。
牧野不再继续谈论神域旧事,转而说起仙凡两界各地的风物,语气轻松,捡些有趣温和的琐事来讲。凡界深海里会发光的珊瑚城,远荒山林里永不凋零的花树,还有那些藏在秘境之中,鲜少有人知晓的奇景。
他讲得从容,字句娓娓道来,冲淡了方才谈论权柄与阴谋时的沉郁。说起深海珊瑚城时,他指尖轻轻比划,描述海底层层叠叠的珊瑚在暗夜中流转七彩微光,成群灵鱼穿梭其间,连海水都浸着淡淡的甜香。那是祈宸沉睡的五百年间,慢慢演化而成的景致,在他旧日的记忆里,那片海域还只是一片幽暗死寂的深渊。
祈宸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声。墨色的眼眸静静落在牧野脸上,听他诉说那些新生出来的天地风光。一缕淡淡的怅然,悄然漫上心头。五百年光阴,天地万物都在生长更迭,唯独他,被困在那场大战的终局,直到此刻才缓缓苏醒,像一个闯入新世界的异乡人。
牧野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身侧人的神色,见他神色稍稍柔和,不再被沉重的疑云裹挟,心底便悄悄松了口气。他并不奢求立刻知晓祈宸所有秘密,只希望,能这样安静地陪着,再多一些时日。
远处神台之上,忽然响起悠长的钟鸣,一声接着一声,震荡在整片神都上空。钟声厚重绵长,每一声落下,都在空气里漾开一圈圈淡淡的神力涟漪,连雅阁檐角悬挂的灵铃都跟着轻轻震颤。朝会的大典,即将正式开始。
长街上所有仙神闻声,纷纷朝着中央白玉神台的方向涌去,喧闹声陡然拔高。原本零散闲谈的人群慢慢汇成长流,衣袂流光层层叠叠,脚步声、法器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朝着广场中心汇聚。
祈宸抬眼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墨色的瞳孔微微凝起。现任神主,即将登台。
牧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白玉高台,唇角那点闲适的笑意淡了几分。他静静等候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不愿打破这一方小阁的安宁:“大典的仪轨繁琐,要耗费不少时辰。众神都要前去广场观礼朝拜。若是你想看一看,我知道一处侧方的云廊,地势偏高,人迹稀少,视野却足够,不必挤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也不容易被高台的神卫留意。”
祈宸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牧野。雪白长睫轻轻翕动,他仔细斟酌着这番提议。他如今身份敏感,若是置身万神聚集的广场正中,极易被台上的弟弟或是近身神官察觉异样。那处隐蔽云廊,的确是稳妥的去处。只是他依旧顾虑,怕连累身旁这人。
“这般行事,会不会给你招来非议?”祈宸的声音清浅,带着审慎,“你本是自由赴会,若旁人见你携一名陌生之人居于云廊,难免会生出揣测。”
牧野低低笑了笑,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落在玄色锦袍衣摆上的一片竹叶。衣料上点缀的星砂随之晃动,闪出细碎微光。
“无妨。”他语气松弛,“那处云廊本就是留给跨域访客的观礼位置,我常去,出入一向无碍。神域众人对我的印象,向来只是喜爱四处游荡的闲人,就算看见我带着友人,也只会当作寻常结伴赏景,不会往深处多想。”
祈宸沉默片刻,慢慢从竹椅上起身。动作放得极缓,起身的一瞬,神骨深处旧伤传来一阵细微的酸麻钝痛,他脚步微顿半息,面上却依旧平静,不露半分痛楚。长长的银发顺着肩头滑落,素白衣摆随动作轻轻晃动。
牧野将这个细微停顿尽收眼底,却没有上前搀扶,怕唐突了对方。只是悄悄调整自己的步速,预备迁就祈宸的节奏。
“走吧。”祈宸轻声道。
两人一同走出这间竹下雅阁。踏出琉璃屏障的瞬间,外界的人声、钟鸣、仙乐便一同涌了过来。灵花落在云阶之上,被往来仙神的衣摆扫开,清甜的花香漫在空气里。源源不断的神明从身侧走过,步履整齐,低声交谈的话语,大多是称颂即将登台的神主。
牧野引着祈宸走上一条偏离主街的僻静小径,路旁生着年代久远的古灵木,茂密枝叶交织成荫,筛落点点细碎天光。这条小路远离拥挤人潮,格外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夹杂远处持续传来的大典预备乐声。偶尔有零星路过的神官远远看见牧野,只是颔首行礼,目光扫过祈宸时虽有短暂讶异,却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未上前盘问。
“这片古木,自五百年浩劫之前便扎根于此。”牧野缓步前行,低声闲谈,“当年战火席卷神都外围,大片林木焚毁,唯独这一片侥幸留存。神域里许许多多旧物,都没能熬过那场战乱。”
祈宸抬眸望向头顶交错伸展的苍劲枝干。树皮布满岁月镌刻的纹路,灵雀栖息在枝桠间,听见脚步声,扑棱翅膀飞向远处。草木间流转的生机气息熟悉厚重,是他沉睡之前便存在于这片神域的气息。心底苍茫之感缓缓漫开。草木尚能熬过战火存续至今,可属于他的一切,早已被尽数改写。
“生灵的韧性,远比想象之中更强。”祈宸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枝叶缝隙漏下的天光里。
“是啊。”牧野侧过头看他,眼底笑意柔和,“草木尚能熬过战火,人,也一样。”
话语温和,像一句无声的宽慰。祈宸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继续前行,银白发丝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素白身影穿行在苍绿林木之间。
不多时,两人踏上悬空的云廊。云廊由乳白色云石铺就,外侧立着半人高的玉栏,向外延伸,恰好能够俯瞰下方整片宽阔的中央广场。
风从云廊外吹过来,比长街之上更为清冽,裹挟稀薄灵息,卷起祈宸垂落肩头的长发。几缕银丝飞扬起来,擦过他的下颌。他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云石栏杆上,指腹摩挲玉石细腻温润的纹路,静静俯瞰下方广场。
数万仙神已经有序列队站定,不再闲谈说笑,所有人收敛神色,衣袂端正,脊背挺直。广场之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乐师调试琴弦隐约的轻响,还有长风拂过无数衣料的细碎沙沙声。各色神光铺满地,万千仙袍流光交织,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凝固的彩海。
祈宸的视线缓缓向上,落向高台顶端空置的暖玉神座。神座四周缠绕雕琢的灵藤纹样,镶嵌细碎星辰宝石,在天光之下熠熠生辉。玉座轮廓与记忆里旧神座的影子重叠,又转瞬错开。仅仅五百年,连神座都已经换了模样。
他指尖微微收拢,残存的神力在经脉之中轻轻震颤,本能地感知高台之上即将浮现的熟悉神息。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昔日并肩御敌,一同抵御魔患之人。
牧野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同样扶着玉栏。他没有一直转头注视祈宸,目光闲散落在广场,余光却始终留意身旁人的动静。往日这类大典,他大多稍作停留便转身离开,冗长虚伪的颂词,他早已厌倦。可此刻站在这里,等候的时光却并不难熬。身旁这人安安静静,连呼吸都轻缓,让漫长的等待变得平和。
“仪式前置的祝祷会耗费许久。”牧野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大典所用祝辞,都是战后新撰写而成。通篇只记述战后安定,不会提及当年战事里别的隐情。”
祈宸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凝在白玉高台。
没过多久,高台左侧,一名身着金纹神袍的主祭神官缓步上前,双手捧着镌刻古老符文的玉册。他开口诵念,用的是神域大典才会启用的古神族母语,音节沉缓绵长,每一字落下,都裹挟淡淡的神力震荡,层层铺展,漫过整片广场,顺着长风飘上悬空云廊。
“维此五百年,魔隙溃,寰宇倾。新主执钺,荡涤凶秽,安奠万灵。承天眷佑,永镇神墟。”
古老的神族音韵缓缓回荡在天地之间。祈宸耳尖微动,这语言他曾经听了千万遍。当年由他主持祭典之时,祝祷的音韵亦是这般悠长,只是那时祈愿的,是天地安宁,万灵共生,而此刻玉册所载,字字称颂台上之人平定祸乱,承接天命。
牧野侧过头,用气音轻声询问:“这一段,说了什么?”
祈宸等候神官一段颂词落毕,余韵慢慢消散,才轻声回话,语声压得很低:“记述当年魔患爆发,是他领兵清剿魔祟,安定三界,承接神域天命。”
牧野眉梢极轻一动,随即恢复平静,视线转回高台:“通篇都是这般说辞?”
“嗯。”祈宸轻轻应道。
神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古神族的语调一波波缓缓铺开。
“旧神力竭,魂归鸿蒙,不复返于尘寰。今主承其遗志,修界壁,整神纲,令神域复归清平。”
这一句飘入耳中,祈宸搭在栏杆上的指尖极轻地蜷起。
旧神力竭,魂归鸿蒙,不复返于尘寰。
借着祭典的神力加持,当众向万神宣告,他已经彻底消散,永世不会归来。这并非私下流言,是镌刻在祭典玉册之上,会被神域道则记录留存的定论。往后千秋万代,只要神域举行这类大典,这段文字便会反复被颂念,所有神明都会牢牢记住这个编造好的故事。
祈宸面上依旧没有显露喜怒,目光遥遥望向高台顶端。隔着广阔广场,看不清弟弟细微神情,可他清晰感知那蓬勃厚重的神息。记忆碎片慢慢浮起,当年魔气撕裂界壁,天地震颤,弟弟守在他身侧,亲口说愿永世追随,共护万灵。
而今,便是此人,站在玉座之前,借神族的语言,向万神宣告他已然归于鸿蒙。
风掠过云廊,卷起一缕银发,拂过祈宸下颌。
牧野留意到他指尖细微的收拢,猜到方才那句古语分量沉重,却没有追问详情,安静等候,不去催促。
主祭神官的颂祷还在继续,篇幅冗长,一字一句缓慢铺陈。神族古语讲究气韵绵长,段落之间留有空隙,让字音余韵在天地间回荡。广场众神始终躬身静立,无人敢随意抬头。少数高阶主神,才能够微微抬眼仰望高台。
细碎的私语,以极轻的神族母语,在队伍前排的高阶神明之间流转,随风零星飘到云廊。
“若无神主舍身奋战,三界早已陷落魔渊。”
“旧神陨落,幸得神主扛起大局,神域方能存续。”
“五百年休养生息,神域重获生机,全是神主功德。”
祈宸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所有牺牲、苦难、战后重建的功绩,尽数归于台上之人。他当年以身封堵裂隙,耗尽本源坠入沉眠的过往,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句魂归鸿蒙。
牧野捕捉到零星几句神族闲谈,眸光微微沉下,很快恢复如常。他微微靠近半步,气息放轻:“神域高层大多深信这套说辞。岁月流转,假话说得久了,便会成为所有人认定的史实。”
祈宸缓缓转头看向他,墨色眼眸平静对上牧野的目光。
“祭典神力镌刻的道则记载,一旦定型,想要推翻,极难。”祈宸低声说道,“文字会随神域灵脉流转,后世翻阅古册,所见的,便只有这一个版本。”
“所以想要探寻当年真相,不能依靠公开典籍。”牧野缓缓开口,“只能寻访荒墟深处未被掌控的残卷,或是寿数漫长、记得当年原貌的老神。只是这类旧神大多闭门不出,不愿谈及旧事。”
神官的颂词终于告一段落,长长的祝祷落下最后一个古神族音节。礼乐随之缓缓转变,沉重肃穆的颂歌散去,化为柔和绵长的曲调。高台之上,神主抬手微微示意。下方万神,才缓缓直起身躯,依旧保持恭敬,目光齐齐向上仰望。
接下来便是献礼的环节。各路神族、灵族代表依次出列,捧着珍宝、灵材与上古法器,沿着玉阶缓步走向高台,用神族古语献上祝词,敬献贡品。一队又一队神明依次上前,节奏缓慢,仪式冗长。
云廊之上,两人静静伫立,望着下方源源不断上前献礼的众神。长风持续流动,云石栏杆凉意不改,银发在天光之下泛着柔和银光。
祈宸望着高台,低声,用古老的神族语言,轻如自语地吐出一句。
“谎言长久传唱,便会取代真实。”
音节清润古老,飘散在风里,只有身侧的牧野听见。
牧野听懂了这句古语,心口轻轻一震。他转头看向祈宸,望着那人素白沉静的侧颜,眼底漫开一层深重的怜惜。他依旧不知祈宸完整身世,可愈发清楚,这人身上藏着一段被整个神域刻意掩埋的过往。
献礼的队伍,还在缓缓向前。大典,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