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 104 章 暮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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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整片航校营地，塔台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刺破沉沉的灰蓝。跑道两侧的助航指示灯连成两道笔直绵长的光带，一路向着远方灰蓝色的天际线延伸、收束。低空之上，那架银灰色歼击机的轮廓慢慢清晰，起落架稳稳放下，机头保持着微小的仰角缓缓逼近地面。轮胎重重触撞跑道的一瞬，腾起一团浅淡的青烟，机身跟着轻轻一震，随即顺着跑道平稳向前滑跑。减速伞向后弹出，饱满撑开，像一朵骤然在晚风中绽放的白花，拖着战机慢慢收束全部的速度。
战机最终静静停落在停机坪。地勤人员快步奔来，迅速搭上登机梯。座舱盖向上掀开，裹挟着高空寒意的晚风一股脑灌进座舱。陈宇星摘下飞行头盔，牢牢夹在腋下，直起身走出座舱。晚风撩起他额角汗湿的碎发，一身飞行服外头套着的抗荷服紧紧勾勒出他舒展利落的肩背线条，后背大片布料早已被汗水浸透，一道深色汗渍从两侧肩胛骨一路向下，绵延至腰腹。面罩在他脸颊压出几道清晰泛红的勒痕，右眼上方那颗小小的痣安安静静栖在眉骨与眼皮之间。衣领稍稍下滑，后颈那道横贯的疤痕露出浅浅一截，粉白的、平整的，横卧在皮肉之上，像一道沉默无言的旧线。
他缓步走下梯子，双脚踏上停机坪坚实的地面。西边的暮色一层一层铺展开，将整座机场晕染成柔和的暖灰色。他静静站了片刻，任由微凉晚风拂过浑身的薄汗，把燥热一点点吹干，而后转身，朝着家属区的方向缓步走去。
推开宿舍木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落下来。窗扉向外敞开，晚风穿堂而入，吹得摊放在木桌上的复健训练单哗哗来回翻动。江逢坐在床沿。今日他没有拄拐杖，左腿尚且不敢全力受力，却已经能够勉强站立。他穿一件深灰色宽松卫衣，搭配黑色运动长裤，袖子挽至手肘，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毫无遮掩地露在外头。头发剪得很短，干净利落，额前几缕碎发被穿窗而来的风吹得微微凌乱。右眼上方那颗痣清晰如故，颧骨上新添的伤口已经消了红肿，只余下一道浅粉色淡印，左耳之上，旧疤之上叠着新伤，两道痕迹紧紧挨在一起。他的脊背比从前挺直许多，不再是长久习惯前倾、带着小心翼翼蜷缩感的姿态，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床边，一动未动，等着房门被推开。
陈宇星立在门口，静静望向床上的人，安安静静看了两秒，抬步踏进房间。他将头盔轻轻搁在桌面，脱下外层飞行服搭在椅背上，径直走到床前，站到江逢的面前。
江逢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他。
陈宇星微微弯腰，伸手捧住江逢的脸颊。他的指尖带着高空寒凉的余温，指腹覆着常年握持操纵杆磨出的一层薄茧，轻轻贴在江逢的皮肉上。他捧着这张脸，安静端详了很久，才微微俯身，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江逢的。很轻，微凉，柔软，还残留着上万米高空带下来的清冷空气。
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浅浅贴着，片刻之后便直起身，静静垂眸看着仰着头的江逢。
江逢坐在床沿，仰着脸望向他，嘴唇轻轻翕动，嗓音沙哑低沉，轻得近乎气音。
“哥哥。”
陈宇星站在他身前，手掌还停留在江逢的侧脸。他静静望了两秒，平稳地应了一声：
“嗯。”
江逢抬起手，伸手环住陈宇星的腰，借着手臂的力道，慢慢向前倾身，将脸颊轻轻贴在陈宇星的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飞行服布料。温热绵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衣料，缓慢又轻柔。他静静靠着，手臂稍稍收拢，轻轻抱住陈宇星的腰，力道很轻，稳而珍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
陈宇星垂眸，视线落在江逢乌黑短短的发顶。他伸出手，指尖探进柔软的黑发之间，缓缓顺着发丝慢慢捋了一遍。抚摸片刻，他收回手，掌心轻轻落在江逢的肩头，就那样静静立着，任由他依靠。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暗夜，皎洁的月光穿过窗棂淌进屋内，泼洒在地板上，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长长地投落地面。院子里的小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片碰撞，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漫进安静的小屋。
陈宇星静立许久，才轻轻向后退开半步。江逢的手臂顺着他的腰侧缓缓滑落，放回自己的膝盖，依旧仰着头，视线牢牢锁在陈宇星脸上。陈宇星低下头，望进他的眼底，静静对视两秒。
他弯下腰，双手探到江逢的腋下，稳稳发力将人从床沿扶起来。江逢左腿无力，身子顺势向着他这边一歪，陈宇星立刻用肩头稳稳顶住他，一手圈紧他的腰，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胸口相贴，江逢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过陈宇星颈侧的皮肤，轻缓绵长。
陈宇星半扶半架着他，慢慢朝着窗口挪了两步。江逢的左脚只能轻轻拖着地面，步子缓慢而艰难。抵达窗边，陈宇星小心让他靠住窗台站稳，自己停在他身侧，肩膀挨着肩膀。月色自窗外落进来，温柔裹住两个人的身影。
陈宇星偏过头，细细描摹江逢的侧脸。视线抚过颧骨那道浅粉色的疤，抚过左耳两道交叠的新旧伤痕，最后落在他右眼上方那颗小小的痣上。他安静看了许久，抬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江逢后颈露出来的那道横疤。指腹沿着凸起、微凉的疤痕线条，缓慢地轻轻滑动。
江逢倚靠着窗台，任由他触碰自己颈后的伤疤，呼吸一点点放浅。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起，一动不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陈宇星收回手，转身走到木桌前，拉开抽屉，从中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折返回来，站到江逢面前，将信封递到他手里。
江逢垂眸看向这只朴素的牛皮信封，凝视片刻，抬手接了过来。信封里面放着一张折成四方形的信纸，他小心展开，纸上是工整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落笔沉稳有力。
江逢。你今天落地的时候，我看见你了。我在窗前。你从停机坪走过来，穿着飞行服，头盔夹在腋下，后背全是汗。你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我知道你在看这扇窗。你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你上楼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你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脸。你瘦了。可你眼睛是亮的。你在天上飞的时候，我在地面上。你看不见我。可我看得见你。我一直在看。你每次起飞我都看。你每次落地我也看。我看你从座舱里爬出来，站在停机坪上，让风吹干你的汗。你看不见我。可我看得见你。你飞的时候自由。我看着你自由。这就够了。陈宇星。你是蝴蝶。你是天空。你是自由。你飞吧。我在地面上等你。你每次落地我都在这儿。你每次起飞我也在。我一直在。我永远在。
江逢捏紧手里的信纸，指尖慢慢收拢，纸张边缘被指节压出深深浅浅的折痕。他垂着头，一遍，又一遍，反复细读纸上的字句。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细微、隐忍。
陈宇星立在他面前，静静望着他。两秒之后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把信纸从江逢攥紧的手里抽出来，仔细折好，放回牛皮信封，轻轻搁在窗台之上。而后抬眼看向江逢的脸。
他伸出双臂环住江逢的后背，稍稍用力将人往自己这边拉。江逢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一步，左腿骤然发软，整个人重重靠进陈宇星怀里。陈宇星用肩头稳稳撑住他，一手牢牢圈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在他后背。他就那样站着，稳稳抱住怀里的人。
江逢把脸埋进陈宇星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恰好扫过后颈那道长长的疤痕。他抬起手臂，紧紧攥住陈宇星后背飞行服的衣料，握得很紧，没有发出一丝哭声，只是牢牢回抱住他。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月光静静淌落，地上两道影子紧紧叠在一起。院中的树随风轻晃，树叶沙沙低响，裹住一室绵长的安静。
过了很久，陈宇星才缓缓松开怀抱，向后退开一步，站定在江逢面前。他伸手拿起江逢的手，将他的掌心翻转向朝上。他低头看着这只布满伤疤的手，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爬满掌背与指根，沉默看了许久，微微俯身，把嘴唇轻轻贴在江逢的掌心，静静停留两秒。
他将那只手放回江逢的胸口，直起身，望着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稳、笃定。
“你明天复健。我陪你去。”
江逢立在月光之下，安静看着他。月色铺满他的脸颊，落在颧骨浅疤与眼边的痣上。他久久凝视，极轻极浅地点了一下头。
“好。”
陈宇星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折返回来递到江逢手中。江逢接过杯子小口抿了一口，再交还给他。陈宇星将水杯一并放在窗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再回来，小心架着江逢，扶他慢慢坐回床沿。他弯腰，轻轻抬起江逢无力的左腿，稳妥放到床上，摆放妥当。
直起身，他站在床边看向床上的人。
“你睡觉。我回去了。”
江逢轻轻点头，侧身躺下，面朝冰冷的墙壁。陈宇星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房门。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静静伫立两秒，一句极轻的话漫散在夜色里，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明天还叫。”
江逢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手紧紧攥着枕头。沙哑破碎的声音低低飘出来，微弱而坚定。
“叫。”
陈宇星轻轻推开门走出去，关门的声响轻而缓。屋内重新归于寂静。江逢依旧面朝墙壁，手攥着枕面，肩头细微地颤抖。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没有落泪，只是安安静静躺着。月光穿过窗沿，落在地板、床沿，落在他满是伤疤的手背上。他静静望着那片月色许久，缓缓合上双眼。
窗台之上，牛皮纸信封静静安放，没有封口。月光漫过纸面，落在那些一笔一划、郑重写下的楷书字句上，安安静静，恒久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