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茉渡檀》云栖蝶

1、风栖浅夏 第一章

　　第一章风栖浅夏

　　水城的夏天又湿又闷。

　　老巷里的青石板被水汽泡得发滑，谭云轻每天早上从巷口走进来，鞋底都要小心踩，怕摔。两侧香樟树冠压得很低，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

　　巷尾那家小店叫风茉栖。

　　白漆木窗，浅青竹帘，檐下一串银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谭云轻推门进去，先听到的不是铃铛，是鸟叫——十来只鸟已经在店里闹开了，圆滚滚的玄凤，腮边两坨橘红的牡丹，上蹿下跳的虎皮，还有一只胖墩墩的小和尚鹦鹉，蹲在栖架最高处，歪着脑袋看他。

　　"早。"谭云轻把背包放到吧台下面，先不看别的，径直走到栖架前，挨个扫了一眼。

　　小灰缩在角落没动，羽毛蓬松着，看起来没睡醒。小白在饮水器旁边啄水，溅了自己一脸。墩墩还是那么胖，趴在横杆上像一坨毛球。

　　他伸手拨了拨小灰的食盒，发现昨晚的粮还剩大半，皱了皱眉，转头冲里间喊了一声："小禾，小灰昨晚没怎么吃。"

　　苏小禾从后面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啊？我昨晚走之前明明加满了啊。"

　　"你加的是椰果的。"

　　"……"苏小禾把油条从嘴里拿出来，"那我记岔了。"

　　谭云轻没接话，从柜子里翻出一小袋混合粮，重新给小灰添上，又检查了一遍饮水器，确认干净才直起身。

　　风茉栖的位子不好订，预约永远排着队。来的人多半不是为了喝咖啡，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看看鸟，发发呆。

　　谭云轻系上围裙，开始做开店准备。磨豆、烧水、擦杯子，动作不紧不慢，像做了一万遍。苏小禾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摆桌牌、开空调、把门口的"营业中"牌子翻过来，差点把立牌碰倒。

　　谭云轻伸手扶了一把，没说话。

　　苏小禾嘿嘿一笑："谢了啊老板。"

　　午后店里人不少，有人小声聊天，有人翻书，有人小心翼翼伸手逗栖架上的鸟，气氛松弛安静。

　　谭云轻萃取完最后一杯咖啡，抬眼说："小禾，六号桌的拿铁。"

　　"收到！"苏小禾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抹布就要过去。

　　"好痛！你们这鸟怎么咬人啊？！"

　　一声尖叫突然炸开。

　　六号桌的女客人猛地缩回手，指尖沁出一颗血珠。她皱着眉，满脸不高兴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

　　地板上，玄凤小灰正狼狈地缩成一团。浅灰色的羽毛全部炸开，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翅膀半张着不敢动，黑豆似的眼睛缩成一点，鸟爪紧紧蜷着，怕得不行。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那位客人，只有谭云轻第一时间看向了小灰。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没了。

　　几步走过去，蹲下来，动作放得很轻很轻，像怕再吓着它似的。手指微微收拢，把巴掌大的小灰稳稳托进掌心。他垂着眼，指腹一点一点顺着小灰炸开的羽毛，检查翅膀、翅根、爪趾，确认没有伤，才微微松了半口气。

　　但眼底的沉色没有散。

　　苏小禾太了解他了，二话不说拿来碘伏和棉签，蹲到客人面前，语气客气："实在抱歉让您受伤了，我先帮您消个毒。请问您刚才是不是摸了小灰的肚子？"

　　客人不服气："我看它肚子软软的，就轻轻摸了一下，谁知道这鸟这么娇气，还咬人。"

　　谭云轻缓缓抬眼。

　　"店里所有鸟的腹部都是敏感禁区，门口有告示，桌上有立牌，进门也有语音提醒。"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小灰胆子小，从来不主动攻击人。如果不是你把它从栖架上拽下来，强行摸它最敏感的位置，它不会应激。"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还在发抖的小灰，又说："这里是护鸟的小店，不是游乐场。请你离开，本店不欢迎伤害鸟的客人。"

　　客人被噎住了，声音拔高："明明是鸟咬的我，我才是受害者，你凭什么赶我走？"

　　场面眼看要僵，苏小禾伸手按住谭云轻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把他往身后挡了挡。他冲客人笑了笑，语气放软："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没沟通好。我们老板见不得鸟受委屈，一着急语气重了点，我替他跟您道歉。这杯咖啡算我们请的，您别介意。店里的鸟胆子确实小，受了刺激容易生病，还请您多理解。"

　　客人看他态度诚恳，气消了大半，嘟囔两句，收拾东西走了。

　　门合上，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小禾松了口气，转头问："小灰怎么样？要不要带去异宠医院看看？"

　　谭云轻还在一下一下顺着小灰的毛，声音低低的："不用，没伤到，就是吓坏了。多陪它待一会儿就好。"

　　午后慢慢过去，客人陆续走了。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橘色的光铺了一地，栖架上的鸟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奶茶歪着脑袋站在藤蔓秋千上，懒洋洋地打量店里剩下的人；顺顺精力好，在栖架间跳来跳去，时不时啄两下藤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小灰、小白、椰果、珍珍、珠珠、墩墩、芙芙各自歇着，店里又恢复了那种温温软软的安静。

　　最后一批客人走后，天彻底黑了。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两人一起收拾店面。谭云轻挨个把鸟送进夜间笼，动作很轻，每只都检查一遍。轮到小灰的时候，他蹲在笼边多待了一会儿，低声哄了几句，等它不再发抖了才起身。

　　收拾完，锁好门，两人沿着老巷往外走。